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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煜郎

作者: 啼妃 时间: 2016-01-27 阅读: 159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遭弃  汗青走了。枉然我小小年纪背井离乡、抛弃父母,为他付出的一片痴心!总以为花容月貌是我的天生资本;总以为他曾对我一诺千金,将永葆我此生爱而无忧

遭弃
   汗青走了。枉然我小小年纪背井离乡、抛弃父母,为他付出的一片痴心!总以为花容月貌是我的天生资本;总以为他曾对我一诺千金,将永葆我此生爱而无忧……总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谁料到不过两年,连我青春的姿色都尚未消失,他却毫不留恋地走了。
   汗青大大方方对我讲:“丹心,多谢你这些日子陪在我身边,但我现在想和小倩一起生活。我不能欺骗你,那才是最不道德的。你还年轻,以后一定会遇到比我更好的男人,你先回到父母身边去,以后好好恋爱、成家,但千万莫再找像我这样的艺术家……”他说得头头是道、情意绵绵,但任我在床上不吃不喝两天,汗青他理好了自己的物品,最后很绅士地一吻我的额头,轻道一声“丹心,我走了”,他就真的走了。
  
   前情
   不是我不振作,是我实在无力无能振作。我发觉自己是个没良心的女儿,这两年里,虽也偶有思念家乡父母,但都被我对汗青的热爱压下去了,我连电话都未打一个给他们。因为,父母最初就反对我爱汗青。想到父母的时候,我总是想当然,“想必没有我在身边,他俩依然过得很好吧?毕竟,夫妻才是要相伴过一生一世的人,儿女大了,都是要像鸟儿一样飞出去的,我只不过是飞早了一点而已……”其实,我心里还有一种隐情。我妒忌我母亲,妒忌她和我父亲的恩爱。
   我们曾经是幸福的一家三口。我觉出父亲比母亲更爱我,我也觉出,父亲爱母亲比爱我更多。小时候,我们总是一家开心出门游玩。母亲先给我换好泡泡纱连衣裙,用她的口红在我眉心中央点一点红,然后打扮自己。母亲坐在梳妆台前细细涂脂抹粉,父亲站在他身后,无论镜里镜外,他俩都那么含情脉脉。有时,父亲会拿起母亲的眉笔替她描眉。我从小就知道这是美极了的一幅画面,是任何女子无需教导就无师自通的渴望和追寻!小时候我看着父母这幅美好的画面,也觉得很幸福。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大概是十三岁或者十四岁,我就不喜欢看他们的恩爱了。我不大受得了。除了觉得自己是不够受父母重视的小孩之外,内心还涌动着口不能言的妒忌。
   为什么我母亲那么幸运,能遇到我父亲这样一生相守痴心不变的男人?为什么我一腔真心,到头来却遭遇离弃?我还要以这样的残败之势回到父母身边去吗?我正青春着,却已凋残了;我母亲应该到了比徐娘更大的年纪了,却依然被父亲捧在掌中娇嫩着!天呀天!罢罢罢!
   我前思后想,辗转反侧,最终投河自尽。我记得,河水没过头顶时,我感到了害怕。多么想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可以接纳我,让我千娇百媚地活下去!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峰回
   当我醒来时,我发觉自己一丝不挂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他也是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而且是个已不再年轻的中年男人。今夕何夕?此世何世?
   “你终于醒了。”他淡淡微笑对我说。
   他是谁啊?我不认得他,但我又觉得我是认识他的。意识仿佛还未清醒,就像消散的灵魂还未及时附体归位,但我已脱口而出对他呼唤:“煜郎……”
   他既不惊也不喜,依旧淡淡笑着应我,“嗯,你知道我叫煜郎?”
   我讲不出“我不知道”这句话。
   但我其实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唤了他煜郎。我的眼泪纷纷滚落下来,这成串的泪珠濡湿了我们赤裸搂抱的身体。眼泪的温度,让我终于清醒地明白,我还活着在这人世间。但眼泪越加下得纷纷。我还是不能说出我如此伤心的具体原因,因为这个我能唤出他名字的陌生男人,他和我赤身裸体搂抱着,却静若处子,毫无反应!我是一个对男人毫无吸引力的女人哪!汗青愿意为姿色平平的小倩抛弃我,想必也是觉得我不够味吧?
   他教
   “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应该也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煜郎又淡淡问我。
   我止了泪,摇头不知。
   “你的身体总算暖过来了,那么,起来吃点东西吧。”煜郎话说了一半,转了话题。他先起身,把一套干净的男士睡衣递给我,“可能有点大,随便将就穿吧,你的衣服还是湿的。”
   我吃了煜郎熬的白米粥。然后他告诉我,他是在殡仪馆工作的。我穿着他的睡衣的身体,忍不住摇了几摇。我再次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人间。
   “你看你其实还是怕死的,连听说和死人打交道都怕。那为什么好好要去寻死呢?”煜郎问。我的眼泪又像珍珠一样滚落下来。
   “活在这世界上的人,人人都害怕被人家看笑话,但很少有人明白,给人家看的笑话,都是他自己自编自导自演的。”煜郎说。
   我不禁从泪眼朦胧中去打量他。煜郎比汗青老多了。他大概有四十岁吧,隔夜的胡子茬青青地下巴上微露峥嵘。
   我忽然想起我父亲,但煜郎显然和我父亲长得不像,也比我父亲要年轻一些。
   我对煜郎说了我与汗青的爱情故事。如他所说,世上的笑话都是自编自导自演的,不如就让他痛快地嘲笑我一回吧!也许,世上的痊愈都是要从自揭创口开始的。但煜郎由始至终地平静淡然。他说,“如果你确定自己真的爱汗青,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呢?”
   “为什么不继续下去?汗青……他,他已经不爱我了啊,他爱上小倩了。”我伤心地说。
   “那和你爱他有什么关系?”煜郎继续淡然问道。
   我怔住了。煜郎是在殡仪馆工作的人,他真的是脑子和常人不一样吗?汗青都不要我了,我还怎么爱他啊?我都失去他的爱了呀!
   “你继续爱汗青,和汗青不再爱你爱上别的女人,是两回事。无论他爱不爱你,在不在你身边,你都一如既往地爱他,心怀欣喜和平静,这才是爱。”煜郎说。
   “不!”我痛苦地咆哮!他说得太轻巧了!
  
   他情
   “我十八岁时,爱上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她是我师傅,我们都是戏剧团的演员。”煜郎开始平静诉说他的故事。
   “她是我们团里当红的头牌花旦,我只是一个跑龙套的。每一次,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在台上咿咿呀呀唱戏,我心里都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和她唱一回?有一回,和她搭档的男主角临时缺了场子,全团找不到和她搭档的人。我自告奋勇和她演了一回《追鱼》。那时,我是刚长大的英俊少年,她的腰身已比往年粗了好几圈。但我仍幸福得感到晕眩……演完那场戏后,我不顾一切地向她表达爱。我知道她有夫有子,我不想破坏她,但我希望她知道,我虽然年纪小,但我以一颗男人的心爱她永远不变……”
   我感到酸楚。一个深深爱着别的女子的男人救了我,然后以自己的故事教化我什么叫爱?但我此时,除了最深刻的委屈和最原始的妒忌,仍旧只感到了无生趣。
   “煜郎……”我又唤他一声,我希望可以换一世,换人换事,换我与他从头再来。
  
   迷离
   “煜郎,你不是在殡仪馆工作吗?怎么又说在戏剧团?”虽然我的心还未暖过来,但终于揪着煜郎话里的破绽了。他可真会讲故事呀,差点我都被迷惑了。
   “我以前在戏剧团工作,但是,她出事之后,我就在殡仪馆工作了。”煜郎淡然看我一眼,淡然答道,他好像有点不屑我的怀疑。
   原来他心中挚爱已经死了。煜郎十八岁时,她已经三十四岁。就算她那一年死去,哇,已经死了二十年。也就是说,煜郎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他在殡仪馆工作二十年了。
   我忽然心头一颤,原来,我今年正是二十岁。我十八岁就离家出走、义无反顾地去爱汗青了。十八岁真是一个犯傻的年纪,我是,煜郎,又何尝不是?
  
   恍然
   原本只是听煜郎的故事,事不关己。因为“十八岁”,我忽然获得某种奇怪的感应,仿佛久别沉睡的他生灵魂,此刻归来附体了。
   “煜郎,你说给我听,你爱的女人,那个比你大很多的,她为什么死了?”
   “她不爱我。但她也并非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她和我们戏剧团的某位领导私奔到国外,后来因为得病遭弃。”煜郎说得不紧不慢,波澜不兴。
   “那这样的女人,她有什么值得你爱?”我真是奇怪。
   “爱没有值得不值得。她在越南病到无法起身时,才联系了我,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唤你去给她收尸呀!”我忽然气呼呼地站起身来,身上还穿着煜郎宽大的男式睡衣。
   “是呀!我多么荣幸。从她死以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见下她?”煜郎的语气里有了淡淡的欢喜。
   我震惊得快要昏过去!
   那个女人死之后,尸体一直冻在太平间,至今未化掉。煜郎还告诉我,是他给她化妆穿衣,她依然是他心中最美的女人。
   浓烈的伤心和妒忌像怒火一样炙烤着我!眼前的煜郎是我的救命恩人,但现在我也对他产生了莫名恨意!
   “我不要去!我为什么要同你去见一具死了二十年的女僵尸?”
   “因为,你一见我,就开口唤我煜郎。”煜郎沉静地看着我的眼睛,沉静地说道。
   我的身躯晃了晃,如梦似幻。难道,我是煜郎挚爱女人的下一世吗?果然如此的话,人生一世,何其短暂和凄凉啊!
  
   前生
   我按下妒忌,怀着好奇,和煜郎去见了他心爱的女人。
   她依然是年华正好的少妇模样,三十几岁,天庭饱满,面如满月,她那安静躺着的身躯,如果立起来,应是微微丰腴的风韵。我看见她的发梢和眼睫毛上都挂着冰霜,还闻到一股清冽的药水味儿。
   原来煜郎到殡仪馆来工作就是为了与她相守?他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买一种昂贵的抗腐蚀药水,再利用工作之便,将她天长地久地冰冻在自己身边。她凭什么?她也配?我微微发抖。为什么死死生生,我都遇见被男人痴心爱慕的幸福女人,唯独我孤苦可怜?
   也许我轻生被救之后还是很虚弱,我终于撑不住自己内心的波浪汹涌,我的热泪滴在那永恒挚爱带着冰霜的脸上,我长恸一声,昏了过去。
   醒来后,我发觉自己又一次赤身裸体被煜郎搂在怀里。我奋力挣扎。我不需要分享属于一个女僵尸情感的残羹冷炙!
   “你莫要乱动,我发觉人的体温是最好的取暖办法。”煜郎一把搂紧了我,他仍旧淡然说话。
   “我不需要!你这样好心,去抱着冰柜里的人睡嘛,将她暖过来岂不更好?”我的语气怎地如此横生醋意。
   “我现在已经考虑好,要送她走了。”
   “烧掉吗?”我心里一动。
   “人家身后是什么路途,她便也是。你这小孩,讲这么直截了当!”煜郎竟然嗔我小孩!
   “你不是要永远和你心爱的女人在一起么?”我故意。
   “现在你不是和我在一起了吗?”煜郎一径天经地义地淡然着。
   我愣了片刻,忽地赤身坐起。我热泪滂沱,颤抖着双乳,用手指着煜郎,“如果你当我是那僵尸还魂,大可不必!不要以为我脱口叫对了你的名字,就随便一厢情愿意淫,我不要做女鬼僵尸的替身和影子……”我有一点歇斯底里了。
   “我知道,你叫丹心。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这里疗养一段时间,我会每天熬粥喂你,顺便抱着你取暖。”煜郎轻而易举将我按进被窝,他紧紧抱着我,话却依旧说得淡淡。
  
   逢春
   煜郎他知道我叫丹心,我和冰柜里那个女人,没有半毛钱关系。不过就是,他救了我之后,发觉自己对那女人的爱渐散了。
   风水轮流转,这回我用不着妒忌别的女人了。
   我安心搂着煜郎睡了过去。想起汗青,也许他现在正抱着小倩销魂吧?淡淡黯然。再看一眼煜郎,他呼吸均匀,身体静若处子,眉宇间挂着一缕纯净沧桑。
   那女人已经去了她该去的地方。煜郎果然每天熬白米粥喂我。我盯着他的手看,他垂下眼皮,“觉得这双和死人打交道的手很吓人?”我“啪”地打一下他的手背,“嗤”一笑,脸却热了。
   “我想,你该需要喝些鸡汤和肉汤补补了。吃白米粥的日子要告一段落了。”煜郎那夜搂住我说。
   我温热的身子在他怀里有些不安分。
   以前,我偷偷试探过几次,煜郎抱着我睡,从来都不起念欲的。我还问过他为何如此?他反问我,“你觉得男人抱着女人有反应,就是爱她?”我彻底释然。然后,很长时间我都忘了我们是一对赤身裸体搂抱着睡觉的男女。
   “煜郎,我觉得……有点热。”我把一条胳膊伸出去环住他的脖子。
   “是吗?”煜郎轻轻吐气在我耳边,气息渐喘,他轻咬着我的耳垂,“我也有点热”,将我更紧地往他怀里带。我的小腹触到了一样东西,是煜郎身体长出的暗器。
   我本不是害羞的女子,这时却伸出另一只胳膊将煜郎的脖子揽住,我晃着身体闭着眼睛佯哭。
   “丹心,你总算活过来了,你让我好担心。”煜郎说,他的眼神和唇舌将我齐齐裹住。
  
   重生
   煜郎竟然是生涩的。他比我大十八岁,到头来,紧要关头竟然是我引领他!天!
   “你会否笑话我?”煜郎问。
   我想起他从年少到中年,为自己心中所爱,清心寡欲洁身自好,我心头的妒忌早已不知去了何地,只剩下感动。我搂紧他,深深吻他,“不会,煜郎,我怎会笑话你?”
   是煜郎教会了我,爱,便倾心倾情去爱,不爱,便释怀放手。
   “是桃花开的时候了……”事毕,煜郎梦呓般低语。
   半梦半醒间,我仿佛看见漫天桃花,片片纷飞,花树灿烂,花香馥郁。
   “丹心,我同你一起回家乡,去看看你的父母吧?”煜郎问我。
   “那你的家乡?你的父母呢?”我小心问道。
   “我让爹娘伤心了,他们都不在了。”煜郎竭力说得淡然。现在我发觉每当他说得特别淡然时,其实内心都特别心潮澎湃。
   我与煜郎双双返家。父母泣喜。倒是煜郎,在烟火人间反倒显得有些手脚局促了。
   “煜郎,我想生个孩子。”
   “好啊,快点生……”
   我们都是死而重生的人。煜郎。丹心。
  
   啼妃20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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