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梦时光

摘要：以包爱民当村主任盖学校的一系列事情，表达了为地方发展作出贡献作出，人们会记住，但违反法律要受到惩罚的主题 一
　　 深秋的夕阳，红彤彤的鸡嗉子树，依旧翠绿的华山松，使这背北面南的山湾有股成熟女人的韵味。
　　 包爱民在湾口，背着双手朝前朝后朝左朝右看后，由南往北走到湾背山脚下，又向西转回来，途中发现小手指粗一股山泉，顺着满布碧绿苔鲜的岩石流出，落入一米大小的水塘，水塘碧玉般绿着，塘满水溢。回到湾口处，他又从西往东走，边走还边数，到东山脚下才停住脚步和数数，彤红的脸上铺满了笑容。
　　 对面三四百米比山湾两侧稍矮的山岗上，到处是嗤着黄牙的玉米棒子，微风中，玉米林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像奏着悦耳的轻音乐……
　　 包爱民觉得微风是有魔力的，就比如说他眼前的玉米林，只要微风吹来，就让他产生无限遐想。他从刘家湾可以窥见一个充满乐感的世界，他要实现的一个梦。
　　
　　 二
　　 两个月前换届选举，包爱民当了村主任。尽管两个月前才当村主任，可他进荷花塘村委会已几度春秋。
　　 荷花塘村有尤、马两大姓，包爱民姓包，家不在荷花塘而在黄泥沟，按常理村委会都进不了，更别说一把手，过去确是这样。荷花塘村委会，之前的荷花塘大队，再之前的荷花塘乡，领导岗位任职者不姓尤就姓马。
　　 包爱民不信这个邪，荷花塘五六个自然村，除你姓尤姓马的，还有姓张姓王姓侯姓李姓刘姓包的等等，这么多姓氏人家，凭什么就姓尤姓马的掌权。这些话他没说出来，都是人们上猜的，可也不无道理。
　　 包爱民进村委会，完全是他毛遂自荐。
　　 五年前，新一届村两委换届选举结束，包爱民去村委会办事，村领导正讨论换文书。原来的文书，群众反映到镇上。群众打个证明，开个介绍，他变着法儿要好处，不给，不是推他不得闲，就说公章不在他身边。偏坡焦达德为一张百十来字的证明，跑了十五趟。全村委会人众皆知。尽管大队或村委会任职的不姓马就姓尤，但马家人，尤家人，生了姑娘也要嫁人，生了儿子也要娶媳妇。嫁人、娶媳妇，难免嫁娶本村委会人。还有儿子姑娘取名等等，在荷花塘各自然村产生了盘根错节的关系。村文书给群众办事，长期要好处的行为，无疑犯了众怒。他不仅得罪了办事者本人，或多或少也得罪了些村干部。亲维护亲，邻维护邻，和尚维护自己人。尽管他跟这些村干部同一口锅里吃饭，有的还同一个房间睡觉，可谁在荷花塘没个亲没个友？虽说你没直接针对某干部，咱中国人都讲脸面，他在村委会任职，亲友打个证明，就要好处，让人家脸往哪搁？人家不对你有意见，对谁有意见？不换你换谁。荷花塘再缺人才，也不缺当村文书的人。
　　 包爱民给妹妹打结婚户口迁移证明，跑了五趟，第四趟回去得人指点，第五趟去塞了两条软云，才拿到证明。他对这文书也很反感。听说要换文书，他也十分赞同。
　　 包爱民早想来村上干了，一来自家人办事方便，二来想找机会实现梦想。现在机会撞上来了，更不会放过。他相信有些机会，就像生命中的好女人，一旦错过，也许就是一生。
　　 包爱民脸上堆笑走上前，恭恭敬敬递上一支烟，说：马主任！我来干段时间，怎样？——领导、群众不满意，立马走人。
　　 马主任住了口，瞪圆一双小眼睛，从头到脚打量着包爱民，三十左右年纪，中等身材，一张国字脸，头发乌黑浓密，额头努力向上梳着，深黑色西装里一件白衬衣，胸前搭根猪肝色领带，眼睛炯炯有神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他从包爱民的眼神中，读到了渴望、恳求、真诚。其他村干部的目光也齐刷刷集中到包爱民身上。荷花塘过去的文书都是主任、书记挑了人，上门做思想工作后才来的。包爱民自己跑来要当文书，这让马主任和他手下的治保主任、计划生育专干、土地管理员等人眼睛不由一亮，他们注视包爱民足有三四分钟。
　　 时间过得实在太慢了，包爱民好像等了几个小时。
　　 你真想当？马主任终于开了口，
　　 真想当，包爱民语气果断而坚决。
　　 马主任闪动着狡黠的眼神，说：文书活儿多，补助又低，现在出去打工，你这年纪每月最低两三千，高则七八千万把，文书每月三四百块，杂七杂八的事还不少，你可想清楚了，到时别后悔。
　　 不后悔，请给我这个为乡亲服务的机会，在主任领导和各位帮助下，我一定会干好。包爱民说着，给书记、副主任及其他村干部都发了烟。
　　 就这样，包爱民成了解放以来，尤、马两姓外第一个进荷花塘村委会任职的荷花塘村外人。
　　 马主任退出村委会后，还多次夸他不错，说他没看走眼。当然这是包爱民成就辉煌事业后。
　　 包爱民当文书后，荷花塘老百姓开介绍信打证明，方便多了。那两年，全村委会无论跟他沾亲带故，还是有矛盾过节的，没有谁找他办事遭为难。第二年，包爱民入了党。后来，他又当了两年副主任，在领导群众心目中，都是兢兢业业的形象。四年的文书和副主任工作，为他积累了丰富的领导经验，特别是积攒了丰厚的群众和领导基础，为他当选主任打下了厚实的根基。随包爱民在村委会职务的提升，也为他实现少年夙愿一步步拉近了距离。
　　
　　 三
　　 包爱民只上了一年初中，但不影响他当文书、副主任、主任。荷花塘历届主任、副主任、文书，也没读过多少书，最高初中毕业，最低小学二年级。包爱民跟他的前任们比起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包爱民上小学时，荷花塘小学还是瓦房，教室中间没立柱子，从两边墙上架一根马步梁，支撑房梁、椽子和瓦片。三十多年风雨后，瓦破椽坏，柱梁朽。
　　 一天下午上数学课，马步梁上突然掉下块木头，砸在包爱民的文具盒上，木头和文具盒冲到黑板前碎成无数块。全班同学都惊呆了。包爱民愣了一下，哇地大哭起来。老师以为他是被突如其来的惊险吓的，忙安慰他别怕，别怕，别怕，我们到外面，到外面，上边就不会掉东西了。全班同学撤到教室外土操场上，包爱民仍没停止哭泣。这次惊险后全校就在野外，或学生宿舍，轮班上课。包爱民这样读到小学毕业。
　　 多年后，包爱民还记得小学五年级上学期发生的这件事。
　　 那天只有包爱民一人哭了，哭得很伤心。惊吓固然有，他那段时间经常做恶梦，从梦中哭醒。但包爱民哭还有个原因，心疼刚买的文具盒，那是他捡了个把月桃核，敲桃核米卖了买的，为敲桃核米，他左手食指都敲破了，一个多星期才好。他辛辛苦苦挣钱买的文具盒，还没得用就被砸碎了。
　　 包爱民后来多次想起那情景。他也不止一次想，如果他不是坐在第一排，也许那木头就砸不到他文具盒。有时他也想，要是那木头不是砸在文具盒上，而砸在他头上，又会是什么结果？他十二岁的脑袋承受得了二三十斤重的木头，从五六尺高的地方落下的打击？想到这包爱民一阵阵后怕。如果有所崭新的学校，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惊险了，长大了我一定要盖所新学校，让学生上课头上不再砸木头。包爱民开始这样想时，还在荷花塘小学读书。他当时也不知自己要盖的学校什么样，但一定既安全又漂亮。不管怎样，在荷花塘盖新学校从此成了他的梦。
　　 包爱民小学毕业后，政府采用从信用社贷款，由农民按人口还贷的方式，盖起了包括六间教室，两间教师宿舍的两层水泥平房，结束了荷花塘小学野外或宿舍上课的历史。
　　 包爱民辍学后，在家务农，后来，农闲也跟邻居做点把莫友镇的蒜薹、白土瓜卖到贵州砂乌的小生意，有时也干点包工包料替人栽树的活。再后来结婚生子，与邻里乡亲一样平平淡淡过日子。为荷花塘盖新学校的梦离他渐行渐远了。
　　 包爱民进村委会后，他的少年梦开始一点一点回归，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他的职位每上一级，离他的少年梦就更近了一大截，现在当主任——荷花塘村委会里最大的官。有人说村干部不在国家干部编制，不算干部。老百姓可不这样看，他们眼里只要是管到自己的都叫官，他的话都得听。包爱民是荷花塘村委会最大的官，他的话，生活在荷花塘村委会的人都要听。何况他的少年梦，事关子孙后代，老百姓于情于理都要支持他，帮助他。
　　
　　 四
　　 荷花塘小学当初在荷花塘村两三百米外，后来学校周围不断有人盖房，学校渐渐被民房包围。
　　 校园村中化，对教学负面影响很大。有时，老师讲课正关键，附近唢呐骤响，学生注意力立即跑到唢呐上，边凝神倾听，还边小声议论谁家又讨媳妇，谁家又送彩了？有时爆竹声突然噼噼啪啪。有时又是夫妻吵架哭闹，婆媳争吵。无论谁家娶媳妇嫁女儿送彩，还是谁家夫妻打架婆媳吵架，课都无法上了，勉强上了也劳而无功。有经验的老师这时不叫学生注意上课，而是让学生尽情听，尽情议论，直到这些盖过讲课声的噪音完全消失，再收回学生注意力，继续讲课。次数多了，时间长了，也影响学校教学质量。学生成绩不好，家长都怪老师教不好，不会教。
　　 荷花塘小学建校五六十年还没有围墙。过去，村里人生产生活；老师搞教学。两者井水不影响河水。随着学校村中化，荷花塘村人的生产生活对荷花塘小学的负面影响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频繁。不仅人，牲口的影响也不容忽视。村里猪鸡猫狗，常在学校游荡。母狗发情时，一群公狗在后面追，追着追着追进校园，在学校里撕咬，交配。不文雅不说，甚至直接危害到在校师生人身安全。遇上初中生或其他社会人员进校欺负学生，老师防不胜防。不仅学生安全没保障，老师安全也保障不了。一次，六年级的七个学生欺负一个四年级学生，四年级班主任前去呵斥，后来被这几名学生家长狠揍一顿，自己花了一万多块医药费，说理的地方都没找到，只得吃个哑巴亏。本来学生管理就不怎么好，全校老师得了这个教训后更放松了，教学质量一滑再滑滑到全镇尾巴底。
　　 许多家长纷纷把子女转走；一些尚未入学的孩子，到了入学年龄，父母直接送到外村委会，出钱借读。
　　 每年新学年开学，其他学校是家长找老师报到孩子读书，这时老师成了当地最受尊敬的人。荷花塘小学则每年新学年开学前五六天，校长就把教师召集起来，根据各自人际网络，分组进村入户，动员家长把子女送荷花塘小学就读。校长与教师使出浑身解数，但收效甚微。甚至一些学生读得好好的，学习成绩也十分优秀，见好朋友去某处读，也缠着父母把自己送出去。学生不稳，特别教师好不容易教出个尖子生，突然跑到他校，自己的辛苦做了他人嫁衣，教学积极性大受打击，长此以往也影响到教学质量。各校都有尖子生流出，但多是个别现象，任课教师当时心里难过，不久便会调整好心态，对全班教学成绩不会有多大负面影响。可荷花塘小学学生外流成了普遍现象，影响的也不是个别教师偶尔的情绪，而是全体教师经常的情绪，就严重挫伤了教师教学积极性，教学成绩一年不如一年，年年排在全镇最后边。老师看不到发展的希望，加之条件不好，纷纷谋求调走。这更让家长更冷心，新入学的人更少，原读的人走的更多，本该有学龄儿童六百多人的学校，却只有二三百人。还没莫友镇最小村委会押山小学在校生多。
　　 包爱民曾是荷花塘小学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他亲眼目睹了荷花塘小学的昌盛。那时学校虽没现在管理严格，老师也没现在多，村完小一个老师教一个班，语文、数学、思想品德、音乐、体育、美术全包干，村小老师更苦，一人上两个班级，有的甚至一人三个班。那时师资不足，教师素质普遍不高，各校教学成绩都差，但荷花塘小学在周围几个村公所一直名列前茅，在整个莫友镇也榜上有名。那时，每年七个村公所录取一百名初中生，有的学校一个都考不上。荷花塘小学每年最少十几个，教包爱民的张老师，虽是民办，但他教的每一届毕业生都不错，还创造过百分之百升学率的奇迹，可惜后来超生被清出了老师队伍。周围像德佳、新村、以理德、黄土坡、杨梅山等村公所都有学生寄住荷花塘亲戚家，进荷花塘小学就读。现在竟轮到了荷花塘人到别的村委会借读了。
　　 包爱民深深感叹：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呐！他说着把肩膀往上提了提，好象肩上真背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似的。
　　 这时的包爱民更感到自己少年梦的可贵，他觉得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梦，而是他完全应实现的理想。这个理想过去曾很飘渺不切实际，但他进村委会后，逐渐变得真实了，特别当村主任更实际了。他想，如果实现这个少年梦，一定会改变荷花塘小学留不住老师，留不住学生的现状，也一定能恢复昔日的盛况，他包爱民在荷花塘教育史上，也将被写上重重一笔。
　　
　　 五
　　 包爱民向欧阳主任申请荷花塘村委会盖一所新学校。他认为申请合情合理，荷花塘小学师生的艰难苦处，他讲得动人心弦。但欧阳主任的答复，让他感到这个炙热的午后，让人当头浇了桶南极或北极的冰水，从头顶冰到了脚跟。
　　 很长时间后，包爱民还记得，那天的细节。他进欧阳主任办公室后，恭恭敬敬递上一支软云，在欧阳主任对面靠墙的红漆条椅坐下，介绍：我叫包爱民，荷花塘村委会主任。随后就讲荷花塘小学老师只有两间宿舍，三四个人住一间还不够，三间学生宿舍又借了两间，还有老师在教室后隔一小块住，本来教室就窄，再隔一块就更窄了，勉强放下一张九十厘米的小床，做饭炒菜就在教室外；住校生中午回家带晚饭，一到六年级女生住一间宿舍。男生没宿舍，白天被褥放墙角，晚上被褥上课桌；三间学生宿舍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盖的瓦房，破烂不堪，稍后盖的钢筋水泥教学楼，顶板到处渗水，墙壁到处是横竖不同长短不一的裂逢，少则几毫米宽，半米来长，多则一厘米宽，蜿蜒盘绕二三米长，老师打伞讲课，学生打伞听课……包爱民没讲恋爱期的老师，来女朋友或男朋友不方便；婚后夫妻晚上睡觉都怕弄出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