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人物之长腿李大枪
作者: 尤六六
时间: 201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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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乌素沙漠南缘的盐州大草原上,早年间有专门靠打猎来养家糊口的枪手,人们普遍称呼他们叫“打牲”或者是“打野”的。 那个时候,这片草地村落疏蔽人烟稀少
摘要:一个身份诡秘的猎人,关于对他的描写,想初步探索人性、社会和生活。
毛乌素沙漠南缘的盐州大草原上,早年间有专门靠打猎来养家糊口的枪手,人们普遍称呼他们叫“打牲”或者是“打野”的。
那个时候,这片草地村落疏蔽人烟稀少,遍地的沙蒿柴、苦豆草长的齐腰深,一道川一道川茂密的芨芨草都能漫过人的头去。还有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沙窝里,一坑一洼的毛沙柳连牛马这样的大牲口走进去都看不到影子。蓝水滢滢的海子湖边,盐蒿、梭梭草密密实实的铺满了平平展展的碱滩地。
人稀草深水美自然野物就多了,野物多了自然就有了靠狩猎打野物吃饭的人。咱们的主人公李大枪就是其中的一位。
李大枪并不是本地人,他满嘴的南路侉子的口音,是临解放的前三年不知从什么地方流落至此。就在庄子南边的破土地庙旁边搭起一间土屋住了下来,专门靠打野为生。
本来李大枪有一个的名字叫李成功。可是因为他成天出来进去总是背着一杆长长的砂子枪,再加上人高马大的腿又长,所以人们就都叫他长腿李大枪。可能是慢慢地叫顺了嘴,李成功的这个尊称也就被人们给忘记了。只有在庄子里登记人口花名的时候,人们才能想起原来李大枪还有这么个威风凛凛的名字。
李大枪人长的魁武高大,腿脚跑的也快。据说一口气就能撵得上刚吃过奶的小黄羊羔子。黄羊这东西要奔跑起来就连好猎狗也望尘莫及,你看着眼面前一群黄羊,一眨眼功夫一道灰路就无影无踪了。这小黄羊刚一落地,只要能咂巴上几口母羊的奶水,跑了起来就能撵得上风。想撵上逮只活的黄羊羔子,一般人想也不敢想。可是李大枪就能撵上,他还把捉回来的黄羊羔子给带上个笼头,拴在院子里家养哩。
李大枪身上有着一个打野的枪手所应该具备的全部本事。他可以从茂密的草丛里辨别出隐藏着的野物是狼还是狐狸或者是兔子,还可以从草滩上杂乱的牲口蹄印里认定野物的来路去向多少寡众。他的耳朵尖,可以从草尖上掠过的风丝里,捕捉到远处黄羊群奔跑的声音。他的鼻子也灵,能在充满草味的空气中,嗅出是狼身上的腥气还是狐狸身上的骚臭。
李大枪的枪法也是公认的好,人都说他打的是“抬手枪”。他出门打猎,就把火枪随意的夹在胳肢窝里,慢慢地在草原上溜达,就像一个逛庙会的闲汉,没精打采的。可是只要碰到野物,几乎没有能逃得过他的枪口。只见他那眯眯眼闪过一丝精光,端平的枪杆随便的一指,一声枪响,正在仓皇奔逃的野物就应声而倒了。
那个时候世事不太平,盐州这片草原上的人家,几乎家家都有一两支砂子枪,用来防匪防盗防野物。可是没有一个人的枪法能比得上李大枪,就连庄子里德高望重,年轻时就当过枪手的老九爷,也佩服李大枪的枪法,说比起自己年轻时候要高明不知多少哩。
李大枪这个人脾气好,人也随和,和庄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相处得很好。那个时候庄子小,就那么五六户的人家,所以对李大枪的到来,庄子里人们还不怎么见外。还挺热情的相帮着他安置了住处,给他搭了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小土屋。李大枪也相当感谢庄子里人们的收留,经常送一些野兔啦呱呱鸡啦这些不值钱的野物给各家各户。娃娃们也喜欢李大枪,他会讲好多古书。什么《三国》、《水浒》李大枪都能讲的绘声绘色,娃娃们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李大枪塞给他们的干野味,耳朵里津津有味地听着那些年代久远的故事。在他们心里,早就把个李大枪佩服的不行。
快过年的时候,李大枪就把刚打来的黄羊肉端详着分割均匀,然后提上就来到了庄子里。
“大嫂嫂,过年也没个啥送的咧,把这块羊肉放下让娃娃们尝个稀罕。”李大枪站在一家门前看见主家婆姨出来了,就笑眯眯的说到。
“哎呀,你这个大枪,你放着自己吃呢么,羊肉猪肉这不是家里都宰杀下着么。”女人看着李大枪,笑吟吟的推辞着。
“看这个老嫂嫂,咋还见外哩。这又不是啥贵重东西,不就是费一颗火药炮子的事么。就算是我这个外乡人的一点心意么。”李大枪边说边把肉交到女人手里,问:“大哥在屋里没?”
“在,在哩。”女人高兴地接过肉,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你先屋里坐着,我这就给你倒茶,先尝尝我们家的年馍馍看好不。”
李大枪就进了屋,从腰间解下一个白布口袋随意地放在墙边的板柜上。在主家男人热情的招呼下,盘腿坐在炕中间的火盆边,一边喝着浓浓的酽砖茶吃着香甜的油炸馍馍,一边和男人天南海北的闲谝神聊一番。然后拿上白布口袋里主家婆姨早已经给装好的年馍馍,大步小跷的往下一家走去。
李大枪从来不把自己当成外人,因为觉得这个庄子里的人都憨厚实诚,他们不但不厌烦他,反而还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兄弟朋友来看待。
李大枪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高沙梁上,怀里抱着长长的火枪,静静地望着南面的天空,眯眯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哀伤和寂寞。这个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人,他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呢?
李大枪才来这片草滩的时候,年纪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村里也有热心人曾经给他保过媒拉过纤,认为不管是老姑娘小寡妇,给李大枪拾揽一个能过光阴的女人,让他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是李大枪一门亲事也没有应承,他只是说连自己的肚子也顾揽不过来,那里还敢指望着养活婆姨娃娃哩。几次三番,最后也没有什么结果,村里的人们也就灰了心,也再没人操心他的闲事了。
这年刚进腊月,忽然有一天,酒葫芦冯三杆子找到老九爷家,神秘兮兮地对老九爷说:“九爷爷,我知道李大枪原来是干啥的啦。”
九爷爷正在打羊毛线,准备给孙男娣女们织几双过年穿的新毛袜子。一根羊棒骨上缠着一团毛线,在老九爷的左手里被牵扯着呼噜噜的飞转。老九爷右手一边往毛线里搓入着羊毛,一边好奇地望着这个一向不问世事的酒鬼,问道:“原来干啥的?”
“当兵的!”冯三杆子筒着双手,一双被酒精烧红的眼睛里,闪着少有的诡谲。
“当过兵?”老九爷沉吟了一下,停住了忙活的双手,飞旋的羊棒骨也慢慢停止了运转。老九爷把打好的毛线缠紧,又用铁钎子别住放在炕头上,手捋着花白的胡子思摸着。对这个李大枪,当了半辈子枪手的老九爷早就怀疑他有些来头。就说他的枪法靶子,就不是一般枪手能练成的,再加上他的走路做派,明显的和其他人不一样。酒葫芦今天这么一说,似乎更证实了老九爷以前的想法。
“你听谁说的?”老九爷思摸了半天,点着一锅旱烟抽了一口,口气平静地问酒葫芦。
酒葫芦眼睛在板柜上扫着,用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吸缩着鼻子没有说话。
老九爷用眼色示意儿媳妇把板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剩下的半瓶烧酒拿给酒葫芦。酒葫芦贱笑着接过酒瓶,先灌了几口,这才开始说:“是李大枪自己说的么。”
“李大枪自己说的?”老九爷诧异的把正抽的旱烟锅从嘴里拿出来,一双眼睛狐疑的盯着酒葫芦。他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没钱买酒了,跑到这来编瞎话骗酒喝。草场上的规矩,倘若来了陌生人只要人家不提就不能问人家的来路去向。这个李大枪难道脑子坏了,能把这样的身世告诉给这个一天醉三回的酒鬼?
“嗯,不错,这才是正经的烧刀子哩。”酒葫芦冯三杆子仰脖又喝了几口,满口夸赞着酒的味道。一抬头看见老九爷凌厉的目光,这才赶紧说:“就他自己说的么。我昨天去二道边集上转,正好赶上李大枪去也卖皮货,我们两个就在赵寡妇的酒馆里碰上了。他硬拉着我和他喝酒,可他自己酒量又不咋样,没几杯就醉了。醉了就哭,是他哭鼻流水的亲口跟我说他当过啥兵,我也没太听清楚。说好的他请客,到底还让我把酒钱掏了。”
“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呀,他说没?”老九爷嘴里噙着旱烟锅问,眉头挽了个疙瘩,老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住已经有些醉意的的酒葫芦。
“那谁知道,他又没说。”酒葫芦把酒瓶子塞好,揣进自己的怀里。只要有酒,天大的事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酒葫芦敷衍地回答着,他准备离开了。
老九爷喊住正打算出门的酒葫芦,又问了一句:“他再没说啥?”
酒葫芦站在门口,抹掉头上的破皮帽子,抠着头皮想了一会才说:“他……他说……对了,他还说他自己个有个家,在西安城里。又说他再也不想打仗了,不想去送死了……再说啥……我就不知道了,最后我也喝醉了。”酒葫芦说完,摸摸怀里的酒瓶子,讪讪地笑了。
老九爷听到这低头纳谋起来,也不言语。酒葫芦冯三杆子看见老九爷沉吟着不说话了,这才赶紧溜出来走了。
老九爷一个人坐在热热的炕头上抽着旱烟锅,眉头紧锁着为这个李大枪在心里犯扑腾。那个时候李大枪要留下,庄子里有人也不愿意。是自己看着这个年轻人勤快憨厚,凭着老脸一力给承应了下来。现在看来是自己老糊涂了,看人看走了眼,干了一件自己膈应自己的事。
唉,自古兵匪一家,自己咋就招惹了个当过兵的住在庄子里,听酒葫芦的话音八成还是个国民党的白军哩。老九爷抬眼透过窗户上那一块小小的玻璃,望望远处落满积雪的草场。正好看见从那边的沙梁上有一个人往庄子的方向走来,肩上扛着的一杆长枪上挑着一嘟噜刚打下的野物。看着那走路的姿势,应该就是李大枪。老九爷低下头难怅的叹了一口气,按满了一锅旱烟,点着后又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老九爷的儿媳妇看见老公公脸色不好,吓得也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屋里,心里忐忑的想着:该不是自己哪点做的不好,把老人给得罪了吧?
也难怪老九爷心里毛烦,这块苍苍茫茫的草地本来就不是一个安生的地方。这块草场属于盐州草原的北部,在长城以外,是宁陕蒙三省的交界地带,与鄂尔多斯大草原毗邻,原来由蒙古王爷管辖。满清王朝灭亡后,随着蒙古王爷实力的逐渐北移,使这一代在地方行政管理上形成了权力真空,成了一个三不管的地方。那些土匪、毛贼、兵痞、逃犯只要跑到这里就没事,就谁也管不了。这些人在这一带拉帮结伙为非作歹,直遭害的这片草场上的人家成天提心吊胆的。直到民国二十八年共产党来了,在这里建立起了地方政权,才算有了一个行政上的归属。八路军曾经来这里剿过几次匪,把那些土匪兵痞打得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让这片草地平平稳稳的安生了几年。
可是最近这几年这一带又不太平了。自从头回共产党退进山里那一年,这里就来了些逃兵毛贼,结成伙遭害人。北边几十里路外的五股泉子有一个叫乔二的后生,原来在马鸿逵的队伍里当兵,人精干枪头子也准。不知道怎么就拖着枪跑了回来,和那些乌七糟八的家伙凑到一起,还当了个土匪头。见天从鄂尔多斯草原到这一带,骑着马挎着枪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干着奸淫抢掠无恶不作的勾当。春天,共产党县游击大队从山里返回来的时候围剿过一次,结果连个土匪的面也没有见上。现在共产党的军队又忙着不知道在那里打仗,蒙古王爷的马枪队也早跑的不见影子了。如今只要人们一提起这个乔二,大人娃娃怵怕的头发都朝天直乍起来了哩。
县大队临走的时候在庄子里组织了民兵,还发了几支长枪,说遇到了紧急的情况可以自卫。可是这顶什么用,庄子上的人人老几辈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平常除了放羊就是种地。你叫去草原上围个场打个野物还行,你让他们明显显的去杀人见血,恐怕早就吓得哆嗦成一团,连个枪也拿不起来了。
唉……老九爷想着又叹了一口气。这可怎么办,现今这世道乱乱慌慌的,庄里再招这么一个灾星,弄不好真要出事哩。老九爷又点了一锅旱烟,边抽边思摸。哎呀呀,这个庄子可经不起折腾了。民国十一年,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一伙高鼻梁蓝眼睛的黄毛鞑子,就把这庄子给血洗了一回。那天正好老九爷和婆姨带着娃娃去了丈母娘家。等他听到信紧赶着回来,庄子已经不像个人住的地方啦。房子都被烧完个精光,遍地都是死人的尸首,黄豆大的绿头苍蝇钉在血滩上,轰都轰不走。全庄子七八户五六十口人,老老小小剩下的不上十几口了。那个惨象啊,老九爷至今想起来都浑身直冒虚汗。如今庄子上刚有点人气,将养的差不多了,倘若再来那么一次劫难,恐怕就全完了。
这个李大枪得让他离开,不能让他再住下去了。是狼永远都会吃人,拴着笼头的黄羊放开了还是要归群哩。如果哪天这个李大枪和土匪歹人掺和到一起,这个庄子就要遭受灭顶之灾了。老九爷咂巴着旱烟锅思摸着做了个决定,可是转念又一想,这个李大枪也不像个为非作歹的人啊。来了这快一年了,和庄子上的人相处的关系非常不错。谁家有个大小事情,他都是跑前跑后的紧着帮忙张罗。如果凭李大枪的本事要想祸害人,应该早就拉起了一竿子人马东闯西荡了。还用窝在这个小庄子上,一个人过着冷锅冰灶的光阴,起早贪黑的去打野?
这件事把个老九爷前思后想的实在毛烦地不行,最后索性就不想了。他喊儿媳妇把放在栗木板柜里的那一瓶陈年老烧拿出来,说预备下明天有用。
第二天半晌午,老九爷怀里揣上那瓶烧酒就从家里出来了。他头上戴着火红的狐狸皮帽子,脚上穿着半截高的羊毛毡靴,踏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向着李大枪的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