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

一
　　 爱未央，是一家新型的现代田园装修风格的茶馆。现代的人，厌倦了雍容华贵的生活，开始追求清新雅致小情调。吧台上的小姐，蛾眉带笑面含春。服务员，一个个虽然不倾国倾城，却也个个齿白唇红。
　　 林海的《琵琶语》，像清澈的河水，潺潺地流入耳中；又像一块光洁温润的玉，妥妥地沁在心头。经典的音乐，时间越长久，意味越绵长，就如这首曲子，历经万水千山，它给人留下的，永远是动容的回味。
　　 此时此刻的我，却无心欣赏这一切的美好，只是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对面的她。她点了一壶玫瑰花茶和一份水果拼盘，继而朝我浅浅一笑。这样的笑，传达的本应该是温暖，但我却不寒而栗。
　　 她，三十三岁，眉目间却有着与她年龄不相匹配的岁月痕迹，一件合体的白色打底衫，外披一件蓝白相间的开衫。这样的穿着，很合适她，看上去优雅而温婉，加上一头及肩的卷发，十足的贤妻良母。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她会如此平静地约我，并且，如此淡然地与我面对面坐着。
　　 “你好。今天约你，打扰了。”
　　 我连忙摇摇头：“没有。”
　　 “其实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只是想给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很长，因为经历了九年的时间。”说到这，她朝我又是浅浅一笑，“不过，我不会花费你太多的时间，我只挑故事的重点讲。”说着，她从包里取出一本书，随意地翻了翻，然后翻到最末页将书移至我的面前：“在我讲这个故事前，先给你看一段文字。”
　　 我只倾心聆听，不敢有任何的怠慢，也没有接话，垂下眼，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不知道生活是怎样的面目，生命究竟该是怎样的历程，我只知道，我想要幸福。可幸福究竟是什么？是优裕的物质生活？是不息的精神追求？
　　 我可以想象，物质缺乏的生活，会如何底气不足；精神缺失的生活，又会如何飘浮无依。这两者的不可或缺外，我想，最重要的，其实还是爱。”
　　 看完这段文字，我没有思考任何，只等待着她的下文，或者说，我没敢花费无谓的时间去思考，因为她在我的对面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被她看得极其不自然。我将书重新移回到她的面前：“看完了。”
　　 她朝我点了点头，伸手将书摆正，然后说道：“这本书，是我爱人三十岁生日时，我从新华书店购来赠予他的生日礼物，同时，写上了这段话。”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在听。
　　 “昨日，无意中整理到封存已久的这本书，此段话，就像冬天里的山茶花，宛如从黑夜的眼睛中显露出来的天光，将我埋藏已久的往事明晃晃地披露在阳光之下暴晒，其中有芬芳，也有腐臭味。”她这么说着，我丝毫看不出她有任何的激动或是伤怀，这让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一位俊俏的服务员，将玻璃茶壶及煮茶炉具送了上来。点燃炉火，将茶壶放至煮茶具上面，并将茶杯一一摆放好，然后莞尔一笑道：“请慢用。”
　　 她看着年轻服务员转身离去的曼妙身姿，悠悠地说：“我也曾经这么青春过。我最美好的青春，赠予了我的爱人。我现在的皱纹和沧桑，是家庭、爱人和儿子赐予我最好的礼物。这份礼物于我来说，是深沉的、是持久的，更是刻骨铭心的。同时，我的皱纹和沧桑，成全了我爱人事业的成功，也成全了他爱情的芬芳。”
　　 她的目光开始飘向窗外。冬日里的阳光，照射在玻璃窗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在茶室的角角落落里折射出光怪陆离的暗影。煮茶炉里的火越燃越旺，壶中的玫瑰花茶，升起一缕缕热气在空中翩跹起舞。时光，在她所讲的故事中越走越远。
　　
　　 二
　　 那是一个值得怀念的夜晚。窗外，月色柔和，星光璀璨。晚风盈盈，草虫唧唧。
　　 屋内，叶泽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捋着我额前的头发：“老婆，谢谢你嫁给我。我会爱你到天荒地老。”刚刚的折腾，将我累得不想抬起嘴唇说一个字，我无力地浅浅一笑，用含情的双眸看着他：棱角分明，帅气阳光，还有一双闪闪发亮泛着光泽的双眼，他额前的汗水“嗒”的一声，滴到我的脸上，如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所有的人，包括你父母，都认为我和你好，是冲着你家的钱财地位，唯有你相信我，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好。今天是我们新婚第一天，我向你保证：我们的婚姻，是因为爱情。我们的婚姻一定是爱情的归宿，更是爱情的升华。我一定确定以及肯定自己不会辜负你。我要对得起你为我所付出的真心。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轻轻点了点头，在他温润的话语中，幸福地睡去。
　　 在我的眼中，叶泽是我的至爱，但是，父亲却认为叶泽是一个华丽的皮囊下藏有一颗自私自利爱慕虚荣之心的人。
　　 我的父母感情非常好，可惜我的母亲早逝，父亲没有再续，和我相依为命，视我为心肝宝贝。父亲怕我受到外界的伤害，总心疼地责怪我太天真。叶泽和我结婚后，理所当然进了父亲的公司。父亲让他从销售部的最底层做起，虽然我心疼叶泽，但我相信父亲这么安排自有他的想法和打算。所幸，叶泽还算争气，两年后，他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了父亲的肯定。
　　 在叶泽二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送给他一个礼物：销售部经理。正巧，那年我怀孕了。真是双喜临门。这让我们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无限希望，包括父亲。
　　 自从叶泽当上了销售部经理后，他在家里的时间相对之前就少多了，虽然我正在怀孕期间需要他的陪伴，但是，我并未要求过他任何。每月的孕检，都是我独自去医院。每天早上，我为他做早餐；晚上我给他烧他喜欢吃的饭菜。我的儿子是早产，出生那天，叶泽正在新加坡出差。所有的这一切，我都认了，我只希望父亲对他的肯定是持久的。
　　 儿子的到来，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无限的欢乐，最开心的是父亲。自从儿子出生后，父亲将公司很多重要的事情，都交给叶泽去打理。叶泽也从不曾让父亲失望过。公司在父亲和叶泽的经营下，业务日渐扩大，可谓是前景一片光明。叶泽对我，更是疼爱有加。
　　 儿子三岁那年，父亲身体不佳，将公司法人更改成我的名，经营权全权委托给叶泽。叶泽将公司打理得有声有色，我全职在家养育儿子。一次，父亲对我说：“难道当年是我对他有成见？”父亲说这句话，我知道，他对叶泽是完全肯定了。
　　 儿子五岁那年，父亲突发性心肌梗塞，抢救无效，他永远离开了我。我顿时觉得自己少了一个厚实的依靠，虽然叶泽对我很好，但是，父爱是无可替代的。
　　 儿子六岁那年，我突然发现，叶泽与以前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了，我也无从说起，这是一个女人的第六感觉。我的内心突然恐慌起来，总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紧紧地围绕着我，让我心神不定。我劝慰自己说：“我们因为爱情而走到一起，他绝对不会像世俗中的男人那样因为有钱有地位就变坏。”
　　 但是，事实证明，这终究是我一厢情愿的设想，或者说是我将叶泽想像得太完美。那是一个秋天的夜晚，月色如水，而我的心情却波浪滚滚。午夜的钟声已敲响，叶泽还没有回来，打他手机，回应我的是移动客服小姐甜美的声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之前他也有晚归的时候，但不会无故关机，更没有彻夜不归的前例。
　　 第二天上午他回到家，我没有问他，确切地说，我是害怕问，我怕答案会将我们的幸福生活毁于一旦。中午，我在厨房烧饭时，他帮我洗菜，我在烧菜时，他从我的背后环着我的腰：“老婆，谢谢你。”我无言地浅浅一笑。
　　 假如，他昨晚是应酬，也得告知我一声，更不应该关机；假如，他昨晚因其他事未归，就别给我虚假的温暖。我希望他给我一个解释，但是，他吃好午饭，换了衣服去公司，始终没有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送他出门前，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我突然觉得心中一阵悲凉。
　　 所谓要想人不知，除非已不为。我在将衣服投进洗衣机的刹那间，看见一个女人的唇印，像春天里红艳艳的桃花躺在他的衬衫领上，是那么耀眼，又是那么刺眼。我跌倒在地，心被狠狠地刺了一针般地痛。他终究还是背叛了我。既然已背叛，为何还要对我说“谢谢”？谢谢我什么？难道谢谢我对他的不追究？谢谢我对他的成全？
　　 望着春色满园的院子，里面有桃花、迎春花、樱花、月季，每朵花“呼啦啦”地竞相绽放。微风轻拂，阴影笼罩，所有绽放的花朵，顿时黯然失色。生与死，只一线之隔，就如幸福与否，全在一念之中。
　　 逝水流年，韶华难留。看着镜中那张青春不再的脸庞，我开始怀疑一切，甚至，花草树木，每一样都变得面目可憎。我不想流泪，但是脸上却泪痕满满。回首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顿时感到心被淘空一样。所有的付出和努力，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傍晚接儿子放学，我们没有直接回家。之前，我将汤煲好再接儿子放学，回到家炒菜，和儿子一起等叶泽回家吃饭。那天以及以后，我要不要等他，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和儿子在外面吃了披萨，然后让儿子在披萨店里与其他小朋友一起玩滑滑梯。一直到八点钟，叶泽没有给我电话。
　　 牵着儿子的手，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一种刻骨的孤单紧紧将我包裹。我想哭，却没有泪水；我想逃，却找不到出口。很想找个可以说说话的人，才发现，这些年，为了所谓的家庭，我与朋友、同学，早已没了联系。倏然之中，我很想爸爸和妈妈。有句话说：“有妈的孩子像块宝。”还有句话说：“爸爸妈妈在，子女永远都会有另一个温暖的家。”如此想着，心就更觉孤单。所幸，儿子还在。否则，我真觉得自己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街两旁的霓虹灯，闪烁得让人眼花缭乱。车水马龙的街道，喧嚣得让人心痛。望着这个五彩的世界，突然觉得自己与外界脱离得太久，以至于无法适应眼前的一切。
　　 我不禁自问：这么多年，我的付出收获到了什么？自我的提升？家庭的幸福？丈夫的疼爱？我摇了摇头，突然觉得身心俱疲。
　　 “妈妈，我累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儿子眼巴巴地望着我，让我蓦然回过神来。我看了看手机，已是晚上九点。我歉意地对儿子说：“对不起，儿子，妈妈忘记了时间，我们现在就回家。”说着，我牵着儿子的小手，往停车场走去。
　　 “妈妈，爸爸呢？”车上，儿子歪着小脑袋问我。虽然他只有六岁，但是他很聪明很敏感，甚至懂得观察大人的脸色。
　　 我没有回答儿子，思索片刻问道：“儿子，你喜欢爸爸吗？”
　　 “喜欢。”
　　 “如果，妈妈给你换一个新爸爸，你会喜欢吗？”
　　 “不喜欢。我只喜欢我自己的爸爸。”儿子的回答，让我的心深深地痛了起来。
　　 晚风吹过，凉意袭来，我关上车窗，心底的凉却丝毫未减。
　　 车至楼下，我和儿子齐刷刷望向楼上，没有一丝灯火。我多么希望家里有一盏灯在温暖着冰凉的墙壁，那份温暖是在等待着我和儿子的归来。
　　 叶泽彻夜不归的次数越来越多。我没有过问，他没有解释。我想保住这个家的完整，给儿子一份安定。至于叶泽的想法，我不知道。
　　 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去思考我接下来的人生，最后我决定：重回公司。婚前，我在父亲公司掌管整个财务，如今再次掌管财务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从掌管财务开始，一步步进入公司的机要部门。叶泽虽然不乐意，但公司是父亲留给我的，法人代表是我，他也奈何不了我什么。
　　 光阴似箭，逝水流年。转眼间，两年过去了。这两年，我和叶泽在工作上是合作伙伴，在生活上，我们彼此不过问对方的任何，不再有温情、不再有关心。不知何时，我们形成了一种相处模式：很默契，也很陌生。
　　
　　 三
　　 春日的黄昏，夕阳无限美。远处的天边，胭脂般地通红，那是人生的希望；乳白色的炊烟袅袅上升，那是家的温暖。但是，眼前的这些，好似是别人的风景。
　　 我逃离喧嚣的城市，独自来到清冷的郊区，感受人生的悲凉和即将来临的黑暗。
　　 她的话以及她的人，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旋绕：“故事讲完了，但是并没有结束。其中是虚构或是真实，你自己分辨。”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后，看着我。
　　 在她讲故事之时，，我听得太投入，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里面没有怨恨，只有淡然和深藏的伤感。
　　 “你还爱他吗？”当她将故事讲完，我很认真地问着她。
　　 她看着茶杯，端起，又放下。沉思片刻：“昨天之前，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忆、不会再感动、不会再悲伤，也不会再爱。但是，日光倾城之下，终是没能将记忆的阀门拧死，那些以为埋藏的不复存在的记忆，在一个不经意间，所有过往统统涌上心头。至于爱或不爱，这是一个需要时间来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你不问他为何彻夜不归？你为何不努力一把挽留他？”
　　 “开始是不敢问，我害怕失去。后来是不想问，有意飞走的心，挽留无意义。”说着，她将茶杯端起，“就如这杯茶，我们没及时喝，凉了。如果想它再次热气腾腾，就得再次将煮茶炉点燃，但点燃得有火。我早已没有了生火的力气。”
　　 回想她讲的故事，心被一波接一波的疼痛袭击。我分不清故事的真实与否，更分不清正确的方向。假如一切如她讲的故事那样，我该怎么办？假如爱情只是一场骗局，我该如何面对？这一切的一切，我急需一个人来给我正确的答案，我一刻也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