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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

作者: 独步无尘 时间: 2016-01-25 阅读: 117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公关小姐”,这个名字就像色彩缤纷的口红广告,诱惑着时髦女性。可是素贞关于公关小姐的最形象认识仅限于电视:年轻貌美,衣着入时,出入的是最高级酒店

(一)
   “公关小姐”,这个名字就像色彩缤纷的口红广告,诱惑着时髦女性。可是素贞关于公关小姐的最形象认识仅限于电视:年轻貌美,衣着入时,出入的是最高级酒店,接触的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她才去上速成班,三个月就拿到毕业证,好歹也是大学专科。可是偏让她搞内勤——现在还讲什么专业对口呢?只怕以后男人要改作在家生儿育女,由女人在外劳作养家糊口,反了!行政事务部里又都是大爷大妈,却不容小觑,收房款时他们本地产的老脸皮就值钱了,现在什么人都靠一张脸吃饭。
   后来她曾对倪克讲:“你不知道那有多惨,屁股坐得快起茧,差点闷出病来,没办法,生活所逼!”眼角瞟一下倪克,笑道:“现在好了,你来了,总算找到伴了。”
   倪克是上帝派给素贞的使者,据说翅膀硬了的天使,就变成保护神了。
   倪克应是古希腊的神吧!因为他有一个希腊鼻,虽然嘴角不够宽阔,下唇突出,上唇收缩,脸很白,不是黄种人不健康的苍白,而是白里透红,可是过分红了,倒又像得了高血压似的病态,连眼珠子也染红了,患了红眼病似的,让人不敢正视,怕被红外线感染上。倪克解释道:“那是热情的火焰。”怪不得,火烧眉毛了,还殃及睫毛,一样的淡而稀,更像个外国人,不是顶外向的那种。不过他最具外国人特征的是头发,黄黄的,卷曲着,细细短短,像一度欧洲最流行的墨菊型新郎头,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人家当然说他崇洋媚外,其实倪克是个爱国的好孩子,非常排外,更不屑做外国人,别说是个假洋鬼子。
   在外企,有种不成文规矩,先到者即为前辈,理应得到尊重。尽管倪克是行政管理本科毕业,一样不能免俗,乖乖地听凭使唤——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而女孩子,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则天生具有某种权利,所以经常地听素贞在叫“倪克,快去听电话”,“倪克,给我拿份资料来”,只差没备好纸墨,就等她落笔。
   南方的天气就像娃娃脸一样,阴暗不定说变就变,上班时还艳阳高照,下班了就下起雨来。素贞随身只带一顶“乱世佳人”式的宽边白色草帽,这种帽子最经得起日晒,越晒越白越轻巧,却最经不起雨淋,遇水即变软变黑,自是不肯拿出来当箬笠使。还好,公司为倪克和工程部的几个人在隔壁租一套房子,他拿了伞来,可素贞说她一手撑伞不会骑单车。为难之际,办公室一老头子发话了:“小伙子,送送小姐嘛!”倪克半推半就上路做了“做起了素贞的护花使者”。
   素贞一手高擎着雨伞,不知是她为他遮了雨,还是他为她挡了风。一时无话。风鼓着他的衣袖,飘拽着,在背部,满满的,胀起如一面白帆。风正一帆悬,他载着她,乘风破浪,从现在驶向未来。濛濛的未来,虽然看不太清楚,然而到底是风雨同舟。素贞无端想起一句话:“女孩子跟男孩子走从不用带伞。”
   在巷口,他们停了下来,并肩往里走,她还要为他撑伞。这悠长而寂寥的雨巷窄窄的,阴阴的,两边是低矮的私宅,褪了色的红墙绿瓦。他们仿佛走进了清冷的历史,风雨兼程,天长地久,然而再漫长的历史,翻过一页就到了尽头。他们停在一幢独立式三层楼房前,里面有个不深的庭院,房东是对老夫妇,儿女出了国,自己住了三楼,深居简出,二楼沿巷的一间租给了素贞。
   素贞笑道:“欢迎光临寒舍!”
   名副其实,仅一床一桌一椅和一个布衣柜,还有一面大而不规则的单面玻璃放在地上,算是一物两用,即可作为镜子,又放大了空间。见倪克坐立难安,素贞叹道:“不过是临时落脚点,你当是女大学生宿舍啊?”倪克说他从未看过女生宿舍,大学里,女生宿舍是特区,男生严禁入内,虽有人变尽百宝想打通看门的,但看门的老太太立场坚定,不为所动,一些性急的想乘其不备时勇闯禁区,老太太眼尖,一声断喝:“站住,干什么的!”声可退贼,本来就心虚,早已落荒而逃,只得躲在暗处对着那扇明亮的窗远远地观望,只差没借把小提琴来一诉衷情。
   此时素贞笑着问倪克:“你会拉小提琴吗?什么时候拉给我听听?”倪克红了脸笑而不答。
   素贞递给他一条大毛巾,叫他脱了衣服擦干。倪克乖乖听话,里面却还有一层背心裹着健硕的腰身,像是奔趣内衣广告中的人物。素贞倚在桌角眯起眼斜瞅着他,牵着嘴角在笑,笑他老土。倪克慌了阵脚,手像机械臂一样僵硬,擦不到背,反反复复擦着脸,再擦下去,脸皮薄的话都擦破了。素贞走过去夺过毛巾兜头盖脸乱擦一通,含嗔笑道:“看你笨手笨脚的!喜欢体育?”倪克方来了劲,连忙从实招出:“我喜欢网球。”素贞笑道:“有胆的明晨来比试比试,如何?”倪克雀跃,如遇知音般惊喜道:“好哇!”
   人生在世,衣食住行,缺一不可。对收入有限的人来讲,此涨彼减,得精打细算,方能收支平衡。像素贞,在住上“奢侈”一点,必得从其他方面寻求弥补。但凡女孩子,衣是重点工程,绝不能缩减资金;行是有目共睹的,面子要紧,再说,女孩子的脚是用来跳舞的,不是走路的;只好在食上做文章,少不得勒紧腰带,反正营养不良,补补脂粉,苍白不见,依然有气色,瘦一点也没关系,身材苗条,求之不得。
   少倾,素贞端上一碗红薯稀饭叫倪克吃,“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习惯,我倒蛮喜欢的,甜而不腻。今晨特特去买的。”公司没食堂,倪克几个人平时在固定的馆子里吃,一顿尚可,餐餐如此,就没了胃口。今一尝鲜,自是连声称好:“好吃,好吃!比我妈做得还好吃。”素贞差点没喷饭,只是捂住嘴在笑。
   厨艺是女人最大的吸引力,只要掌握了这招独门绝技,你就是他的衣食父母,不怕他走得再久再远,玩得多疯多欢,甚至忘了自己是谁,肚子一饿,自然会想起归家的路。人以食为天,男人关于贤妻良母的最大愿望,不就是回家往椅子里一躺,就有人端茶送饭嘘寒问暖。
   在素贞那里吃过晚饭,倪克不敢久留,早早地告辞回宿舍。翌日一早就在楼下叫素贞,他卷起手来当话筒,却压抑着声音简直像鸭叫,难听死了,素贞气冲冲地开得门来,打着哈欠推倪克一把,怒道:“叫什么叫?发神经!”倪克莫名其妙道:“不是约好了打网球的吗?我昨晚特意去买的,看!”他扬扬手中的网球拍,素贞才注意到他全副武装,白色球衣球裤球鞋,英姿飒爽,自己却一袭粉色睡衣还趿着拖鞋,困倦乏力。她如梦方醒,反问道:“我多早晚约你来着?你有没搞错,昨天是周末哎。”见倪克不作声,又放低了声音道:“要不要进来坐?我可是还要睡觉。”倪克连忙摇手道:“不,不,不要了,我一个人对着墙打也是一样的。”素贞听了转身往回走,却跟走钢丝一般,身子不住地摇晃,走的人在颤抖,看的人也紧张,不过数步之遥,却走走停停,让人一直放心不下。那宽大的丝绸睡衣在她身上若隐若显,迎着微微的晨曦,遮不住地青山隐隐。素贞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倚门回首睡眼惺忪地看他一下,柔声笑道:“也好,练好了再跟我对阵也不迟——别忘了,中午过来一起吃饭。”
   (二)
   中午,在素贞那间本就不大的厨房里,似乎多个高大的倪克就显得拥挤不堪,转个身不是碰到桌椅就是碰到人,所以两人常常分工明确。素贞主外,负责在阳台上做饭;倪克主内,负责收拾东西。两人的对话只好一传一递,像演话剧般。里面问:“你一个人不寂寞吗?”外面答:“寂寞让我如此美丽。”“你通常晚上是怎么过的?”“数星星,看月亮。”“你家在哪?”“四海为家。”“你家还有什么人?”“我是个孤儿。”“正经点,人家在关心你呢!”“承蒙关照,多谢了!”
   此时,见素贞做好了饭菜,倪克脱口而出“哇,做的太多了,又要浪费。”“叫你别做那么多,两个人够吃就行了——来,我帮你。”两个人又碰在一起,到底是共处一室。
   以前一个人吃饭像打游击,埋头苦干,但求速战速决。现在两个人可不一样,有花样,色香味俱全,慢慢品尝,因而三菜一汤能吃上个把小时,而且,家常便饭,也津津有味,饱饭菜中透着家的味道,吃起来平淡然而温馨。但两个人这样相处的时间久了,素贞似乎有点隐隐的担心起来,她担心与倪克这样发展下去,后果堪虞。果真一天,倪克在素贞家说出了一句让她甚感意外的话:“素贞,我爱你!”那天素贞坐在床沿,一口饭还在嘴里,来不及咽下去的她差点没噎着,于是用手中的筷子指着倪克,好不容易咽下饭,笑骂:“你吃错饭啊?”眼睛却望向别处,一直望到窗外漆黑的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好再转首望向他,哑声道:“我比你大呢!”倪克不服气道:“那又怎样?燕妮就比马克思大。”素贞乐了,道:“爱情是不走马克思主义路线的。”
   这时素贞的手机响了,她连忙取出来看,惊呼道:“是我大哥叫我。”她拉开衣柜换衣服,倪克避之不迭,关了门闪到阳台上,直到素贞妆毕。素贞匆匆走了,在门口又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返身笑道:“切记,下回千万别在饭桌上谈这个话题——隔夜饭都会吐出来!”
   留下一桌狼藉让倪克自己收拾去。
   但倪克还是经常来,不请自来,而且愈发的勤快了,吃完饭他就骑单车带她去兜风。素贞躲在他背后,两耳生风,长发飘飞,千丝万缕,纷乱地纠缠着他和她自己。偶尔她也会不自觉地把脸偎依在他背上,或双臂温柔地圈住他的腰,好让他在人群中可以勇往直前。虽然隔了层衣服,他的身体是僵硬的,可是像着了火似的发热发烫,她又连忙与他的身体分开,若即若离,只是这样下去,一个人再冷也会烧成灰烬。有时去逛街,在拥挤的步行街,他们紧贴着步步相随,出双入对——旁人早将他们视为一对情侣。且看他们是怎么购物的吧,他总是慷慨地为她付钱,至少是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虽然回到家是亲兄弟明算账,可是越算越糊涂,好多东西都是两人共用的,分不清彼此。
   有一天,素贞在街上看到了他们的总经理,虽然单车只是一闪而过,但她还是认出了他。他和一个女孩子,正从一家夜总会出来找车,他的脸半埋在她的长发里,她比他还高,可能是穿了一双闪着亮光的高跟鞋吧,低胸紧身短裙缀满亮片,随着波浪起伏的身体流光溢彩,在夜幕下活像一幅霓虹灯广告——女人的内衣广告。俗气,天生的风尘胚子!素贞想,然后告诉倪克。他现在已是目中无人了,除了她。素贞道:“一样是打工的,可人家是总经理,年薪百万,豪车出入,听说他还在酒店有包房呢!——我可不喜欢酒店,住在那里像个过客,没有归属感。”倪克表现沉默,他现在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素贞自顾自说下去:“我有一个梦想,将来有了钱在市里买房子,一间就行,一间总可能实现吧?”倪克才接过话道:“放心吧,面包会有,房子会有的。”素贞顶不爱听他这种满不在乎,不急不躁的语气,仿佛万事都会如意,只是迟早的问题。她可没时间等,享受趁年华!素贞讥讽道:“凭你?一个月薪水还买不到半平方,你这位大学生帮忙算算,要几时才能买得起一套房子?”倪克头也不回道:“可是终有一天我们能拥有的。”素贞笑道:“到时请问您贵庚啊?”倪克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是十字路口的红灯。他低头问道:“依你说,像我们这等人都没指望了?”素贞抬头凝视着交通路灯,黄灯闪,红灯灭,绿灯亮,行人立即争先恐后行动起来。素贞道:“上车吧,人家都走了,你还等什么?”
   他们白天的时间都充公了,业余时间不多,只能谈一些轻松的话题,年轻人纯洁的不负责任的打情骂俏。可是倪克喜欢当真,说完了,他还穷追不舍,希望有个明确的答案。但人生大都是个无底的谜,穷其一生也找不到答案。幸好她有手机帮她解围,适时地发出警报,他尚耽在梦里不肯醒来,她则一声惊呼:“我大哥在叫我!”早已一跃而起迎接她一天的新生活——不过是夜生活罢了。有一次倪克突然问她:“你那个大哥,到底是什么人?”素贞一顿,像在考虑怎么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然而只是说:“大哥就是大哥!”接着又补充道,“更确切地说,是个男人!”倪克道:“我也是个男人嘛!”素贞看住他,质疑似地道:“你?不,你顶多算个大男孩罢了——男人是要具备很多条件的。”倪克冷笑道:“条件?什么条件,不过是……”又说不下去,转过身去听录音机。不能录只能放,一个女声在唱:“爱有多销魂,就有多伤人……”喉咙发出的气声细细的性感,他早已听得销魂,为爱黯然销魂。现在流行把内心扒出来给人过目,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素贞伸手“叭”地关掉,推他一把,笑道:“吃醋啦?”倪克赌气不答,活脱脱是个受委屈的大男孩。
   (三)
   谁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其实很多情节都是旁观者推波助澜促成的,倒不一定都是好事。工程部的人白天在工地挥汗如雨累个半死,回来迷迷糊糊倒床即睡,醒来发现倪克的床总是空无人影,被子整整齐齐像是一夜未归,然后又看到他和素贞一同兴高采烈上班来,他们倒打过几回网球的,便断定他俩同居了,少不得拿来作笑话谈资,且添油加醋增加了许多限制级情节,尤其老前辈,绘声绘色在像在说书,就差没就地取材排演开来。倪克对素贞道:“让他们说去,我们身正不怕影斜。”素贞笑道:“我可是斜(邪)的呢,你还是与我保持距离吧。”倪克只是嚷道:“我饿了,我们吃饭吧。”可是又不吃,只是静静地凝望她。素贞喊道:“喂,看什么看,我脸上长疤?”倪克目不转睛,自言自语道:“是花!”话音刚落,眼里的似水柔情就跟着流露出来,不绝如缕,终于演变为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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