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叶尔古的难肠

叶尔古的难肠

作者: 敏洮舟 时间: 2016-01-20 阅读: 126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天蓝成了一个穹顶。蓝得似乎在昭示着什么,又似隐藏着什么。空悬的日光如万千细碎的银针,从蓝的天空里铺洒下来,扎进了黄土山梁,扎进了黄泥巴村庄。山梁上,村庄里,

天蓝成了一个穹顶。蓝得似乎在昭示着什么,又似隐藏着什么。空悬的日光如万千细碎的银针,从蓝的天空里铺洒下来,扎进了黄土山梁,扎进了黄泥巴村庄。山梁上,村庄里,黄土细末激荡起来,扬到半空,升向穹顶。光线和浮尘中间的村庄,像一个梦幻的世界。这个世界是绿色的,像清真寺的绿色穹顶。和蓝穹顶一样,绿穹顶下也有一个世界。在蓝天与黄土的中间,它上下一看,然后用绿抚慰着脚下的苍黄。
   叶尔古也喜欢绿色。这不,他正趴在细长的梯子上,在绿穹顶下扒拉着。尔里扶着梯子,嘴里催促:“怎么样,抓住没有,行不行啊,不行我上来。”叶尔古朝下一看,翻着小眼睛不屑地看了尔里一眼,说:“催什么催,就你这转不过身的驴,也能爬这么高?”尔里不服气,正要还嘴,却听见上房炕上黎大师的叫声:“叶尔古……叶尔古……”听到黎大师的叫声,叶尔古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幸好尔里在下面扶着梯子。叶尔古像一只灵巧的猴子一样迅速从梯子上爬下,一把拽起尔里就往水堂跑,嘴里急急说:“快跑,不然鸽子没得吃,板子倒有美美的一顿。”
   黎大师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手中的大竹板子不停地在后背上搓拉着,他心想:“这些猴娃子准又在睡大觉,经讲完了吗?”披上衣服到寺院里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回答。他一边看时间一边寻思:“一天睡美了,晚上我让你们的屁股沾不成炕边儿。”回到上房拎起板子就往叶尔古他们住的东房走去。这时师娘从外面洗衣服回来,刚进寺门就看见黎大师提着板子翘着胡子从上房门里走出,师娘有些好笑地说:“又这么吹胡子瞪眼的,小心吓着娃娃们。”黎大师看也不看师娘,挥挥手中的板子说:“去。”师娘摇摇头晾衣服去了。
   黎大师刚要进东房门,却看见叶尔古从水房中走了出来,头上湿漉漉的,显然刚洗完澡。看到黎大师,叶尔古就问:“吾师达(老师),找我有事吗?刚在洗大净,所以没有回答你。”黎大师听后暗暗好笑:“你个猴娃子,脑筋转得是快。”叶尔古翻着小眼偷瞄了一眼,看到黎大师脸色没有异常,心里悄悄吁了口气,朝正从门缝里偷看的尔里眨了眨眼。“吃饭回来准时听经。”黎大师丢下这句话就转身往回走,边走边拿板子在后背上挠,看得叶尔古心里只跳。
   日头偏西,晡礼时间快到了,寺院里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五成群地闲谈着。看到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一个人走出人群,站在大殿台阶上,先正了正脸色,然后不高不低地咳嗽了两声。别看只是两声咳嗽,可威力不小,寺院中立马安静了不少。等人们全都肃静下来后,他扫视着寺院里的人群说:“大家注意了,今儿再说一下,请大家把去年没有交齐的天课尽快交到寺里来,再这么拖下去,我看明年开春还是动不了工,水房已经很破旧了,来个外折玛提或异乡人之类的,还不得笑话咱寺里人。”
   说话的人五十来岁,面色红润,语气有力,是寺里的学东,也是叶尔古的小舅,更是庄子上能用指头压得着的有数人物之一。
   叶尔古坐在木板凳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眯着眼望着神情各异的人们,心里在想:“富的出不尽,穷的拿不出,粮食成了寺院的面子,也饿了满拉(学生)的肚子。”正寻思间,又听小舅说:“还有一个事得说说,也是老事情,就是寺里仓库中丢粮的事。都两三年了,怎么就查不出个结果,有人说是老鼠咬破了麻袋吃青稞,可问题是麻袋是被解开了口,这老鼠再精能,它也没有解扣子的本事吧?所以,大家都给留心一下。”话音刚落,寺院里马上炸开了锅。
   “啥人这么大胆,不怕罪刑吗?”
   “这么长时间一直丢,会不会是家贼?”
   叶尔古突然感到脸上火辣辣地一阵滚烧,觉得寺院里所有的目光都对准了他的脸。他有些不自在地抬起头,佯装看天上的云彩。天上的云彩通红通红的,像叶尔古的双颊。
   不知过了多久,叶尔古的肩膀被人推了一把。转头一看,是尔里,还有海曼等其他几个满拉。尔里笑着说:“不怕罪刑的,都进大殿了,你还在思谋当老鼠?”叶尔古没好气地说:“滚蛋,要罪刑也不是我一个人,摸摸自己的肚子,你们哪个没份?”说着你推我搡,嘻嘻哈哈,扭成一团进了大殿。
   后晌的时光格外宁静。夕阳透过红烧云洒进寺院里,半边院子都铺着薄薄一层红光。大殿中传来黎大师的诵念声,宁静的院子里回荡着几分肃穆。
   晡礼下来不一阵,等所有人都离开清真寺,黎大师走进了寺院仓库中。看着那几个被解开了口子的麻袋和地下洒落的青稞,他皱了皱眉头,顺手拿起放在门口的笤帚和簸箕着手打扫起来。仓库外的寺院里静悄悄的,把家安在大殿穹顶下的野鸽子在窝边“咕咕”地徘徊着,满拉娃们都去指定的人家吃饭了,偌大的寺院里,只有黎大师和师娘两个人。
   不一会儿,师娘也走进了仓库,手中拿着一把细麻绳和一枚大引针。刚进仓库,就被满天飞扬的灰尘呛的连连咳嗽,她笑着从黎大师手中接过笤帚说:“看看你,做这点儿事也要搞得乌烟瘴气的,出去吧,我来打扫。”黎大师拍拍手责怪说:“这些猴娃子,办事也太邋遢了。”说完迈腿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身来,回头望着师娘手中的针线说:“别全缝住了,剩下一麻袋。”师娘手中不停,口中应道:“知道。”
   拾掇完仓库,师娘走到草房中,瓷瓷地拦了一背篼青稞草,背到厨房放在了灶台旁,再从碗架上取下一盒火柴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出厨房,拍着身上沾落的灰尘,望望天色回房去了。
   日头站在西边的山梁上,不舍地打量着村庄。叶尔古立在寺门口,茫然地眺望着山梁。今天该去小舅家了,晡礼下来叶尔古就开始犯嘀咕,但嘀咕归嘀咕,饭还得去吃,饿肚子的滋味他实在受够了。叶尔古边走边想:“吃人的嘴软,得和颜悦色地走进去,不然外婆为难。”
   刚入秋天,天气燥热燥热的,久不见雨水的黄土巷被踩磨出厚厚一层细尘,没走几步路,叶尔古的黑布鞋就变成了黄布鞋,膝盖以下的裤管也沾满了细尘。小舅家大门不远处有块很大的红石头,叶尔古习惯性地走过去,在红石头上跺跺脚,再拍拍裤管上的土末,然后走到小舅家门口,先站定身子,用手揉揉双颊,再堆上一副笑脸,才推门走了进去。
   走进堂屋,叶尔古看到炕上坐满了人,除外婆与小舅外,全是小舅母的娘家人。炕桌上摆着几个碟子,一碟白面花卷,一碟鸡肉,一碟羊肉,还有两碟炒菜。叶尔古嘴里向炕上的人问好,可眼睛直勾勾地在几个碟子上打转,心里暗暗惊喜,口水往喉咙里“咕咕”直流。外婆见叶尔古来了,高兴地坐起身来招呼他,连布满皱纹的眉宇也舒展了不少。正在这时,小舅母端着盘子走了进来,叶尔古往盘子中瞟了一眼,上面摆了几碗他最爱吃的白面面片。
   叶尔古一口口水还没咽下去,就听小舅母说:“呦,叶尔古来了?这么快一轮就转完了?”叶尔古避开小舅母逼视的目光,低头轻声“嗯”了一下。“你看今天家里来人了,也顾不上你,不如今天还在你大舅家吃去吧,下次在我家多吃一顿也一样。”小舅母的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厌烦,叶尔古听后先是一愣,接着脸颊慢慢热了起来,像被人抽了一个耳刮子,感觉越来越烫。
   小舅一直耷拉着脑袋,若有所思。
   叶尔古的脑子有些游离,只觉那一炕人都把目光射在他的身上,那些目光里,各种各样的意思都有。不知过了多久,叶尔古隐约听到外婆的声音,眼前一清,看到外婆眼中满是恼怒与怜爱,布满皱纹的脸更是蹙成了一团。叶尔古渐渐回过神来,看看桌上又看看身边站立的小舅母,感觉浑身有些冰冷,有些颤抖。
   这时听见外婆又在说:“叶尔古,你是不是着病了,脸怎么寡白寡白的,要不……就在这儿吃吧!”叶尔古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平静地对外婆说:“不了外婆,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走出了堂屋。
   叶尔古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小舅家的,恍恍惚惚地站在红石头旁边,气息有些短促,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日头一下山,风就起了。叶尔古背上凉飕飕的,他裹裹衣服,叹口气,又向大舅家走去。
   推开大门,拴在门洞旁的狮子狗吠了两声,一看是叶尔古,摇了摇尾巴就回窝睡觉去了。叶尔古直直走进了东厢房。厢房炕上,大舅与村里的老木匠拉黑正端着碗吃饭,大舅母也坐在炕沿边上。叶尔古问了好。大舅向里挪了挪屁股说:“坐下。”叶尔古还没有坐下身子,就听大舅母有些奇怪地问:“叶尔古,今天该到你小舅家去了吧,是不是走错了门?你看今天家里有人,也没多做一个人的饭……”说完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这笑声钻进叶尔古的耳朵里,却如轰轰雷声。这时大舅说:“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吃吧。”大舅母没有作声,只顾低头吃饭。叶尔古突然笑了起来:“哈哈,你看我这记性,我这就去小舅家,不然连锅都要洗掉了,你们吃,你们吃。”说着转身就往外走,背后传来大舅母勉强挽留的声音:“要不就别过去了……”叶尔古没有回答,只是由着步子走,不觉又到了那块红石头跟前。
   叶尔古静静地坐在红石头上,抬头望着远空,望着黄土梁那边的世界。秋风卷起地下的黄土细尘,钻进了叶尔古的鼻腔。叶尔古连续打了几个重重的喷嚏,拭去嘴边连同喷嚏一起打出来的唾沫星子,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叶尔古皱皱眉头,有些无奈。右手习惯性地从红石面上划过,稍一摸索,从红石头的一个凹中取出一块小小的尖石,转身在红石面上不停地刻划起来。划了一阵后直起腰来,双手环胸端详了一会儿,似乎对自己的书法很满意,随手又将小尖石抛入凹中,回身向清真寺走去。
   叶尔古回到寺里,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他一屁股坐倒在炕上,肚子又不争气地叫起来。房屋空荡荡的,只有叶尔古一个人。这样的情景叶尔古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回了。最初的时候,叶尔古会被饥饿和委屈搞的难过上好大一阵子。时间过得久了,经历的回数多了,叶尔古也渐渐麻木了。难过是个没用的东西,不能拿来填饱肚子,所以每次空着肚子回来,他把更多的心思都花在了仓库中的青稞和殿檐的鸽子身上。幸好还有半碗炒熟的花青稞,虽然呲牙,虽然冰冷,但起码它能填饱肚子。
   叶尔古蜷缩成一团。虽然还是秋天,但他背上仍然感觉凉飕飕的。叶尔古想着今天的遭遇,想着黄土梁那边的家,可想的最多的还是肚子的问题,因为一个人的肚子在连续三四年的时间里一直处于需求状态中时,他实在无法把念想放在别的什么地方去。
   现在,他又开始为天亮后的早饭发愁,今天过后,舅舅家的大门仿佛变成了铜墙铁壁,森然地矗立在那里,让瘦弱的叶尔古感到那么高不可攀。“现在要是到了收割季节该多好啊!”每年的收割季节,两位舅母都会变得慈眉善目,大舅母殷情,小舅母和蔼,争着叮嘱叶尔古,这段时间就在她们家吃饭,只有在这个时候,叶尔古才会感觉到温暖,亲情的温暖。也就在这个时候,叶尔古出入两位舅舅的家门,才会进的昂首挺胸,出的步伐自然。叶尔古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收割打碾这些力气活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小事一桩。秋收时间要持续一个月左右,叶尔古每年都表现的手脚轻快,为的只是一个心安理得。
   村庄里的公鸡们打第一遍鸣的时候,黎大师已经洗完了小净。跟往常一样,他走到东房门口,用大竹板子在门上“咣咣咣”地敲了三下。敲门声刚落,房屋里马上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掀被子声穿衣服声,紧接着煤油灯也点亮了。黎大师很满意,捋捋胡子走回上房。一天的功课开始了。
   经堂下来后,刚好是早上十点。天空依然绽放着深蓝的笑容。满拉娃们嬉笑着冲出了寺门,到指定的人家去吃早饭了。叶尔古迟迟疑疑地出了寺门,脚下走的有些虚晃。他脑中一直盘算着自己该去那里,属于他的那碗早饭在谁家的饭桌上。是小舅家吗?按分派,今天应该去小舅家,可是,他该怎样走进那扇大门,又该怎样面对小舅母今日的表情?叶尔古不是那种脆弱敏感的人,他的骨子里甚至还有一种豪迈洒脱的气质。但三四年下来,叶尔古确实变的胆怯畏缩了,他害怕饿肚子的感觉,更怕在别人憎恶的目光下填饱肚子。离小舅家越近,叶尔古畏缩的情绪就越浓,他真渴望有一副盔甲将自己包裹起来,哪怕是一层硬壳也好,就像甲虫一样,在硬壳的保护下爬进去也行。
   幸好叶尔古的眼睛是雪亮的。就在他踌躇徘徊的时候,小舅家的门房顶上出现了外婆洁白的盖头。外婆远远地看见叶尔古后,便使劲地向他挥手。叶尔古精神一振,从外婆的手势中,叶尔古看得出今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将近四年了,外婆的每个动作叶尔古都熟络于心,那些细微的变化在叶尔古眼中简直就是生活的晴雨表。
   小舅家只有外婆一个人。小舅母的娘家人早早吃过饭就走了,小舅母也跟小舅下地去了。外婆让叶尔古坐到炕上,麻利地沏了一杯茶,递给叶尔古后就去厨房张罗了。叶尔古四平八稳地坐在炕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左右打量着房屋,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外婆是能干了一辈子的人,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手底下一点也不比年轻人慢。叶尔古没等多少时候,外婆就端着两个锅饼和一碗刚刚出锅的炒洋芋片过来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叶尔古的难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