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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春天

作者: 棱镜 时间: 2016-01-21 阅读: 184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在玄武区看守所里,一共有8间号子,它是在几间办公区域的后面,有一个小院落,平时放风的。紧挨着北面围墙就是一排号房,围墙有两米多高,上面设有电网。 

一、
   在玄武区看守所里,一共有8间号子,它是在几间办公区域的后面,有一个小院落,平时放风的。紧挨着北面围墙就是一排号房,围墙有两米多高,上面设有电网。
   陆伟被关在在最后一间,可见,这时,牢房也快人满为患。刚进号子,是要按规矩坐在最挨马桶的一边,已经有七个人,加上陆伟就八个人了,房间大约12平米,每个人有一米多宽的地方,把被子叠好,人就端坐在被子前,不准有其它的姿势和行为,这就叫“坐牢”。
   牢房里有牢头,8号的牢头是一个30多岁的瘦高男人,人称大李,据说是三轮车公司的造反派二头目,因为弄了枝步枪,在“武斗”时不小心走了火,打死一个不相干的人,有点亏,但总算杀了人。一说起来是个杀人犯,谁都怕三分。此人个性强,但也讲点道理,所以,陆伟就顺着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很快,就得到他的信任,知道陆伟的案子有点亏,看出来陆伟能思考问题,有时也和陆伟探讨、商量点什么。
   另外还有一个白净的年轻人叫小魏,是个民间的象棋段位棋手,他说自己是几段也不足为凭,倒是据他讲,有一本“象棋残局”的书,那书的封面上有一个残局的示意图,名称叫“釜底抽薪”,就是他的作品,能倒背如流。这本书在外面陆伟是看过,但是对封面上的残局没啥印象,听他一说倒来了兴趣,而他是因为邻居家一个小女孩在他家玩累了睡着了,被他动手动脚,被人发现当作强奸,似乎也有点亏。其它的就是在街上偷窃扒拿,坑蒙拐骗,或者是外地的流窜人员。
   在看守所里叫“拘留”,是“未决犯”,先把你关着不问,把你关的没有脾气了,再来审讯。大约一个星期左右,号子里又听到刺耳的警笛声。有人说:“又来人了”,可是却没听到男监的门响,耳朵尖的人说:“是女监的门在响,来了个女犯。”东面两个监房是女监,1号和2号。不知为什么,陆伟的心颤了一下。没来由的问大李:“大李,你还能有办法知道是什么人吗”?这样的问话本身就带着点激将的意思,大李想了想:“我明天叫送饭打扫的老王打听一下,是有可能的。”老王也是三轮车公司的,领导层的,被靠边后加上历史问题,就被送到这儿来了,给他一些特殊的待遇,就是干点活自由些,不用整天的坐牢。第二天傍晚,老王趁扫地的机会,在8号门边说:“是个教师,姓王,三十多岁。”陆伟一下子呆住了。内心翻江倒海,无法平静下来,被大李好言安慰了几句,只好听他的劝控制住了些。
   号房是没有窗户的,只有高出人头的气窗,和门上面的“老虎窗”,就是有一个活动的小窗,平时关着,管教喊人时和查房时会开一下。目的是外面监视里面,里面是看不到外面的,陆伟也顾不到这些,悄悄打开一条小缝,观察着东面的动静,第三天的上午,看到女监前面的嗮衣绳上有一件秋香色的毛衣:“对,这就是她的。”陆伟非常熟悉这件毛衣,因为当她穿着时,陆伟说是黄色的,是王珩给他纠正:“这应该叫秋香色。”王珩穿衣挺有品位,夏天主要是一条长裙,带点小碎花,鱼白的底子,浅蓝色的花,很素雅,但比较长,有点像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一般里面都是有短衬裙的,秋冬天是一件大翻领舍未呢的上衣,颜色是酒红色,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全毛花呢的长裤,浅驼色。始终是笔挺的,因为晚上睡觉都是折叠悬挂着的,陆伟后来的生活方式也是这样的。
   看着这件毛衣出神的时候,突然发现在那衣服的下面有一小团报纸的模样,赶紧告诉大李。要是能让老王拿来看看外面的情况也好,开饭的时候,大李和老王说了,很巧,当大李送饭到女监时,那纸团还在,就趁人不注意时拿了回来,陆伟一看,只是半张旧报纸,没有什么字迹,就和大李随便看看外面的情况,陆伟依然拿着报纸发呆,突然发现有一个保字被划了个圈,继续查找。终于拼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没事,别牵挂,多保重。”陆伟想:“这分明是王珩在安慰我,她自己都进来了,还顾着安慰我。”陆伟心里不是滋味,总觉得自己害了别人,还值得安慰吗?又一想。王珩也许是早有思想准备的,既然走在钢丝上,就得有摔下的思想准备,既然在河边走,就会有湿足,有道是:“没有远虑。必有近忧”,所以,王珩还是比较冷静的。说是:“我没事”,可能她十分清楚没有够得上犯罪的行为和证据。只是,陆伟觉得太对不起人了,害了王珩不说,连刘楠都不知怎么办,可能她已安排送到刘江那里去了,陆伟只有这样想才好受一些。
   在牢房里是每天只吃两顿饭的,上午九到十点,下午是六点左右,都是一人一小瓦罐糙米饭,然后就是一铅桶连汤带水的菜,都是下市的大路菜,浮头上飘着点油花,因为分完菜后,铅桶壁上残留着些许油渍,是好东西,大家就轮流用来“檫饭”。就是将自己的那份饭倒在桶里用手去顺着桶壁来回地檫,檫过的饭就多了些油腥味,每次轮到陆伟的时候,陆伟就将这福利让给大李,在里面倒也相安无事,由于肚子时常会饿,,就精神会餐,每天下午,管教们都去睡午觉了,号子里也自由些了。你说你吃过最好吃的是“扬州狮子头”。他说他吃过“高丽肉”,就是“油炸油”,板油挂上浆,放在素油里去炸。陆伟想:牢房里这样的伙食就是让你维持最低的生命需求,没有多余的让你去“胡思乱想”。也许比起美国的还更有道理,美国的犯人,在监狱里反而吃胖了,就集体起诉监狱:“为什么把我们养得这么胖,出去跑不动了?”养胖了还起诉,出去还想“重操旧业”。当然。刚进来的人就如“困兽”般奄奄一息,让你连说话的劲都没有,也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一个星期内也不管,不提讯。陆伟突然想到:“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不知这算也不算?
   慢慢地适应了以后,陆伟就开始向小魏学象棋,小魏和大李都可以下盲棋,陆伟对棋盘的概念不深,于是就借来一根针,(针和剪刀之类都是违禁物品)用一块蓝布,在上面用白线缝出一个棋盘,一面看着棋盘,一面听着他们自报走的每一步,什么炮二平五,马二进三……记住方位和变化。慢慢地熟悉了,就叫小魏讲“残局”,他能讲出许多的“残局”,除了“釜底抽薪”还有“海底捞月”等,再后来。放风时捡到一只铅笔头,高兴得不得了,就将小魏讲的那些残局记在草纸上,不知不觉记了七八段“残局”。
   小魏还挺聪明,他教大家把用完的牙膏皮,刮平,刮亮。然后用针刻出毛主席诗词的句子,比如:“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再把它们凃上肥皂贴在白色的搪瓷缸上,使劲的刮平,没有一点缝隙,就很牢固了,很久都不会掉。活脱脱的艺术品。大李的那个就是这句诗词。
   陆伟突然觉得,这些人其实都很可爱,在这样的情境下,居然还能这么地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内心单纯到如若婴孩,可是却被当作罪犯,不知是悲剧,是闹剧,还是恶作剧?
  
   二、
   陆伟被眼前的处境困惑着,因为对政治很不敏感,小的时候所学到的知识很少提到政治,大都是些自然科学家的事迹,达尔文,牛顿,居里夫人,爱迪生……所以,陆伟一直认为,我们美好的人类环境及和平时代都是这些伟大的自然科学家们的贡献,不知道政客在起着什么做用,有时反而把这个世界弄的一团糟。像希特勒,墨索里尼和东条英机。现在,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了。
   当然这是一场伟大的革命,尽管还是有很多的人不理解,为了保卫革命成果,各地建立了“军事委员会”统一实行“军事管制”。同时,中央政权发话了:“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要不然怎么“将革命进行到底”。两派激烈的争斗,看着很乱,当时正好以乱制乱,各派都能在对立面里挖出一些“叛乱分子”,“反革命分子”,“黑五类分子”和“资产阶级走资派”,然后交由“军管会”定夺。当然也不乏成百上千屈招的冤案,没有关系,等到事态平息了,新的政权成立了,再来平反昭雪也不迟。
   在这过程中,要“以阶级斗争为纲”,叫得最多的口号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怪不得,陆伟这么快的就进去了,那时父亲正直“历史问题”已经靠边站了,儿子那不就是个“混蛋”?任何理由都不为过,再说还有亲人的检举揭发,那时黑白颠倒,人性扭曲,是非混淆,已经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安徽的一个才十六岁的少年,那次在家中听到母亲说道“领导人不应该搞个人崇拜,刘少奇不是坏人,我就要为刘少奇翻案。”立即就向军管会检举揭发母亲的反动言论,当天晚上就来人,踢翻了母亲,像捆粽子一样把母亲捆了起来,肩关节发出咯咯作响的声音。两天后就抢毙了,这个想自保而“弑母”的儿子将在痛悔中度过一生,五十多岁后才在自赎中想为母亲翻案。
   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前提下,牢牢抓住“无产阶级专政”这个强有力的武器,因此在人人自保的前提下,人们的价值观产生了很大的区别,北京的一个叫遇罗锦的女孩离开了有争议的家庭到农村去,人生观,价值观完全改变了,为了生存,她嫁给了村干部,一旦有了适当的机会,她又离了这个,嫁给了一个县领导,当她感到自己的价值得到提升后,得到机会回城,就又离了这个而嫁给一个文联的作家,最后为了孩子有个更好的环境,又离了这个书生,嫁给一个德国的编导,去了德国定居。被很多的人不耻,但谁又能说她就真的错了吗?尤其是在那样一个动乱的年代?萨特的“存在主义”就是:“首先必须活着,必须存在着,才可能有其它的一切。”如果为了一个真理或主义,脑袋丢了,你还用什么来谈“主义”?所以一切存在的都是合理的。
   真正的讽刺就是这个遇罗锦的弟弟,遇罗克,一个有主义,有信仰的有为青年,在中学时就曾翻译过俄文作品,当时因为那句:“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唯成分论使他产生了深度思考,并写下了自己的思想:“我们可以有成分论,但是不能唯成分论”。结果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最终被枪决了,那么年轻的生命,才绽放的花朵,可能就是因为他没有像他的姐姐那样先把生存的问题解决。
   新疆建设兵团一个女兵,名叫张志新,因为被上司玩弄坚决不从,而被多次报复,结果愤起找了枝枪,一连打死几个仇家,被判决枪毙,执行的那天,因为怕他喊“反动口号”而割断了喉管。那时所谓的反动口号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当时学校也疯狂了,南师附中就将自己的校名改成了“第三次世界大战战备军校”。被鼓动起来的革命群众像巨大的浊浪,排山倒海,所向披靡,一会儿冲向礁石,一会儿拍向沙滩、海岸,所到之处一片混乱,退去之后,一片狼藉,寺庙,祠堂,甚至博物院都是重灾区,牛鬼蛇神,藏污纳垢的重要基地,必须埽除干净。
   陆伟这时意识到,与上述事例对比,自己是被“误会”的“名不副实”的罪犯,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小爬虫。虽然一直兢兢业业,渴望着平静,平常,平凡的生活,也不去过问政治,没有什么政治信仰。因为明知那不是能搞懂的,更不是自己能改变的。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政治居然找上门来了,真是哭笑不得,陆伟问自己:“你为什么没有信仰”?
  
   三、
   “嘟嘟嘟……”一阵急促的哨声有点碜人地紧张地弥漫在牢房里。这不是平时的放风,而是不定期的查号,突然袭击,让你猝不及防,每一个人都得空着手排着队到院子里去,蹲在那里。狱警们分成几路进到各个牢房里去搜查,就在这次,陆伟辛苦抄写的那些象棋残局都被管理员搜去了,还搜到一些针线之类的违禁品,也许觉得陆伟应该提讯了。
   第二天的上午9点,8号牢房的老虎窗打开了,一个管理员指着陆伟:“你,就是叫你。”然后打开了门,陆伟怔怔地跟着他出去了,牢门在身后“哐啷”一声重重地关上了,然后是铁栓的声音。出了门,秦管给陆伟戴上了808手铐,手铐是松松地戴着的,因为那只是个程序,预防在提讯的时候出现突发性情况。
   陆伟想到了母亲:
   母亲,你也许万万想不到,你的儿子会有今天的下场,不过也好,你已经看不到这一切了,你在天堂还好吗?要是在你生前我被抓起来,你一定会多么的痛苦,现在我还要去接受审讯,会给我一个什么罪名呢?我是个多么不争气的孩子。还記得那一次我因为在家里画画,时间久了,眼晴有点疲劳,就出去走走。没想到居然被一群红卫兵当成了“特务”抓进了“分局”,当时还是你出面说明情况,我才安然地回到了家的。因为我走在“北极阁”的时候,有点东张西望的,只是因为疲劳的眼晴想看看远处的绿色景象么,这就能成为“特务”的嫌疑?我还记得,妈妈,你当时是这么说我的:“你知道北极阁是什么地方吗?那可是红总的指挥部,许世友经常去的地方,你自己不长眼,闯到了人家的禁区去了,不怀疑你才怪呢?”听你那么一说,我才知道现在的禁区是越来越多,真的连走路都得小心。真不知道等会儿给我加个什么罪名,也许我又在什么地方闯了“禁区”,触动了政府的哪条神经。妈妈,你自己不也是因为到下关去贴什么“大字报”,一天一夜都没有回来,把我们一家人都急坏了,爸爸六神无主,想让我去找找你,可是,当时我却说:“让我到哪儿去找呢?”妈妈:现在想起来,我的心就会有一种莫名的隐痛。这一场革命,谁能懂得究竟要革谁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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