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钞
作者: 清风剑在手
时间: 201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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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刚才你付给我钱时,中间夹了这张,俺老板说是假的,麻烦姨给我换一张,要么这张就算我的了!” 眼前这个细高的小伙穿着蓝大褂,蓝大褂上除了沾些面外,前大
“姨,刚才你付给我钱时,中间夹了这张,俺老板说是假的,麻烦姨给我换一张,要么这张就算我的了!”
眼前这个细高的小伙穿着蓝大褂,蓝大褂上除了沾些面外,前大襟有几小块污渍。他是刚才骑电三轮给老板娘送面的。老板娘付给他一沓子钱后,这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火急火燎地窝回来了。他手里拿着钱,白净的脸因着急而涨得有些红,不大的眼睛里含着乞求的目光看着柜台里坐着的老板娘。
“你这孩子,姨上哪弄假钱去!”老板娘像坐在弹簧上,从椅子上弹起来,用手指敲着柜台近乎喊:“姨即使有,也得到对面的大市场坑不认识的人去。”老板娘态度决绝,脸上堆满横肉丝子。
“姨,这张……这张真是你的,都怪我刚才太相信你,就没有细摆弄。”小伙子嗫嚅着有些后悔地分辩说。
“你不会在别处收的,跑这懵姨来了。你这样的事,我见得多了。”老板娘咆哮起来,白皙的脸变得紫红,横肉丝子往颧骨上聚拢。颧骨显得更高,一副克夫相。
“你这是说的啥话?俺们拿钱回去老板就用验钞机验,谁给我的我自然找谁。”小伙用手一指老板娘,努力地控制着火山一样的情绪。
老板娘眨了两下眼睛,看出小伙要急,口气立马变得缓和些:“孩子,就算是姨给你的,这当面鼓,对面锣的事,搁在你身上,你想想你能给人家换不?”
我站在旁边,一只脚搓着地,几次想上前解劝,可孰是孰非我也看不清楚。从小伙脸色上判断,我感觉他冤枉了;而从老板娘强硬的态度上看,也不像是她给的。再说我来打工刚七八天,老板娘的脾气、秉性我都不了解,怎么劝啊!关键是我笨嘴笨舌的。我看着小伙低下头,灰溜溜地走了,我在想:小伙的今天,很可能就是我的明天。
不知不觉,街道两旁的树叶由绿变黄,慢慢地被嗖嗖的冷风吹光,接着又飘了两次不大不小的雪。柜台旁已支起一个煤炉子,老板两口子整天围着煤炉子指使我给顾客搬这拿那。我来粮油店已有月余,老板家的客户我都已熟悉,早就像那小伙骑着电三轮自己去送货了。
老板经常抻着脖子,扯着公鸭嗓子一字一顿地告诫我:“干咱们这行一定要低调,客户是上帝,不能犟嘴,一切按着人家的意愿。然后就是货付清楚,款收明白。”
每次我都点点头。我本就少语,何况对他这个本地的河北人。他普通话说得不太流利,我听着费劲。这不,他刚磨叽完那些,受小伙老板的启发,又给我来点新的:“你不能对谁都实诚,相信人家都是好人。收百元大钞时,一定要仔细看看,摸摸,如果收到假的,那可得算你的。”
我不由得气往上撞,强压怒火争辩说:“我也没常摆弄过钱,这假的叫我如何识别?”我瞪着颧骨贼高,正晃荡两只贼大的眼珠子只知道算计人的老板。猛一看他,就像个骷髅头。
说话的空,只听得一声吆喝:“一桶油……”
门帘掀起,走进来一个腆着大肚子的壮汉,叽里咕噜说着四川味极浓的普通话。他语速颇快,后面的我根本就没听懂。他是老板的铁杆客户,买菜路过,顺便捎些东西回去。他每次叽里咕噜地要什么,都是老板娘给我翻译。小物件老板娘懒得给我翻译,就起身自己动手。我逐渐地发现,老板娘亲自动手自有她的目的。只要她看着四川人与骷髅头老板唠嗑,她的手就像魔术师的手,左手一捻,右手一抻,方便袋已打开,右手极速地从架子上的塑料盒子里抓两把花椒,丢进袋里,左手把袋往电子秤上一放,右手已点按键盘完毕。明明是三两不到,价格显示:12点13。老板娘的嘴像灌了蜜似得高喊:“给外人六块钱一两,给你五块,差一点三两半,算你十五。”实际卖给最不沾边的人才五块。我经常发现老板娘这样对待老熟人,特别是老实巴交不看秤的人。
前两天进店一个身穿貂皮的女人,我还没反应过来是谁,老板娘就像舌头伸不直那样,嗲嗲地喊上了,“姐姐,快里面坐,烤烤火,暖和暖和身子。”我听着身体只起毛,一条麻酥酥的凉风从后脑勺一直降到脚后跟。她说着话把来人拉拽到炉子边坐下。女人也娇喘地问着妹妹忙不忙。我定睛细看,才发现是箱包厂的大老板,她和在厂里的穿着判若两人。我给她送过几次米面,每次她都穿着极普通的衣服仔细地看票子上的价格,哪怕有一丁点轻微的变动都及时问我。还总叨咕说:“你家老板娘总是刚听到风就涨价,上面都落价好几天了,她依旧在坚持。”我像没听见似得嘿嘿两声。她是老板娘家的大主顾,爱说什么说什么呗。
面对这样的大上帝,老板娘自然姐长姐短地问着厂里的生意以及孩子的状况。女老板热情地回着话,轻柔地搓着手,仿佛骨头都酥了,半天才想起让我找个纸箱,她听说鸡蛋要涨价,要多买些带回去。鸡蛋很难称准,人家又在一旁看秤,老板娘哪里敢怠慢。价钱显示47点63。老板娘满面春风地喊着:“姐,你就给四十五得了。”我头一次见老板娘这样爽快,这样柔情,她亲娘来也没见她像现在眉毛都弯成了月亮。女老板叫着妹坚持给那两块,说做生意都不容易。老板娘死活不要,两人撕扯了半天,最终老板娘收了四十五块。女老板转身去里面还想买味素啥的,老板娘乘机从放在柜台上女老板的纸箱里,抓两把鸡蛋极迅速地放回自家的鸡蛋筐里。其动作、手法一气呵成,没半点破绽。因为我在跟前站着,老板娘的脸不红不白地对我小声嘀咕一句:“刚才给她太多,亏大了!”从此,我在心里就管老板娘叫“狐媚娘。”
四川人听到狐媚娘喊十五,好像沾了多大便宜似得,脸上露着满意的微笑,吐了个烟圈,嗯嗯地答应着。烤着火,丢出一句:“你先记账,下次一块给你。”继续和骷髅头有说有笑。
我颠颠地一趟一趟把货装在四川人的破面包车里,四川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听骷髅头当狐媚娘学:“四川人最近一星期一疏忽,连续收到两张假钱。他现在都知道是谁付给他的,只是这种事他自己没法主动去找!”
我刚想问为啥没法找?狐媚娘叫我往电三轮车上装十袋面,两袋米,四桶油,四筐鸡蛋,零零碎碎的若干。压得电三轮吱嘎嘎直想喊妈。
我在柜台前接过狐媚娘递过来的票子,依次看到最后的总计是一五八七。转身欲走,狐媚娘嘱咐我说:“他们家远,那边车又多,你慢点。另外……嗯,算了。”
我不由自主回头问了句:“咋了,那两块钱不能抹?”
“不是,人家给你就要,不给也别吱声。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收百元大钞时,一定得当心,特别是千元以上,他们往往把假钞夹中间。”
我还第一次听见狐媚娘对我柔声细语,平日里总是一副上级对下级那死出。“哦,这家不能,我看他们两口子都挺实在,再说他们家零钱多,百元的少。”
说着话,我出了门,骑上电三轮,哼哼着小曲上了公路。我感觉路边光秃秃的树似乎在向我招手,就连红绿灯也直冲我微笑。过了一个红灯区,又过了一个红灯区。我终于驶进胡洞,来到他们租的家门口。两口子都是河南人,卖鸡蛋灌饼刚回来。女的围着头巾,一脸的和气,用生硬的普通话和我打完招呼,要了票子,去西屋准备钱了。男的满是油渍的围裙还没解呢,像厂长那样倒背着手,指挥我把鸡蛋和油卸东屋,米面码放在不算高的架子上。他说话的口吻和神态,哪里像做小生意的瘪三!他可能是装了一上午孙子,此刻在我面前终于扬眉吐气,装起了大爷,指指点点还要求我把米面码放得整齐一些。
我卸完去西屋,女的把钱也捋顺得差不多了。五沓一元的纸币,五元、十元、二十元的若干,方便袋里一堆一元硬币,最后是五张百元大钞。我查硬币时,多五块,我还给了她。她不住点头称谢,一个劲地竖大拇指夸我实在。她帮我把钱放在小方便袋里,我系好,揣在大褂兜里。她再三嘱咐我车多,慢点骑。
回到粮油店,我把方便袋交给狐媚娘。一转身的空,狐媚娘对骷髅头说,这张钱有毛病。我赶紧凑过去,看骷髅头微皱眉头,细瞅了一下,好像是为了证明给我看,放进柜台上的验钞机里。只听得:“这张纸币有疑问。”
我瞪起眼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骷髅头看出我的心思,反复放进验钞机里。“——有疑问有疑问有疑问……”
我有些懵,掏出手机,问狐媚娘那河南人的号码。接通之后,我努力地控制着情绪,用极平静地语气说:“大妹子,你刚才给我的百元大钞,有一张是假的。”
只听得话筒里传来:“怎么可能,我从来都没有过假钱,你说话要有根据,我和你老板合作好几年了,你问她我有给过她假钱吗?”
“老板刚用验钞机验完。”
“那也不可能!”
“你别总说不可能,那我现在就过去,你给我换一张。”我的声音里有些火药味。
“那怎么行,你把电话给你老板娘。”
我把手机递给身边的狐媚娘。狐媚娘直摇手,我硬把手机塞给她。
狐媚娘满脸堆笑,脸上的横肉丝子刹那间不知跑哪里去了,极温柔地说了一句:“他刚才拿回来的钱,的确有一张有疑问。”我敢说狐媚娘对她亲儿子也没这样低贱过!
两人唠了足有十分钟,说的都是以往她们相处的事,跟这张假钞没一点关系。我恨得不行,几次想抢过手机,大骂她们两个一顿。
撂下电话后,还没等我说话,狐媚娘就迫不及待地把假钞递给了我。我犹豫一下,愤恨狐媚娘光知道巴结上帝,对我就动真格的了。我无奈地接过假钞,想着再去时一定骂河南女人一个狗血喷头。
骷髅头眨眨算计人的眼睛,似安慰又似嘱咐我说:“再收钱时,你感觉哪张有问题,你就让人家用笔做个记号,回来验出毛病也好回去找。”
过了两天,我去给一个炸大果子的东北老乡送面,刚进屋我就像诉苦似得问他们两口子怎么识别假钞?
女的边收拾碗筷边说,头像的衣领子很拉手;男的接过票子,看着我卸面卸油说底下那个小一百数字是变色的,并跟着嘟囔一句,你家老板娘总是偷摸地涨价。
我接过女的付给的钱,一试,果真如此。我说他妈的老板两口子教我半天,还直说我笨,原来他没教到点子上。我告诉他俩我收假钞的事。
男的一屁股坐凳子上,坐得凳子嘎吱嘎吱响,脱口就说,你出了门,我也不承认。女的停止擦桌子,看着发傻的我提醒说,这就是说不清楚的事,你就哑巴吃黄连吧!
我突然想起送面的那个小伙,还是不甘心地问,如果我亲自去,是不是也白扯?两口子几乎异口同声地劝我,别去再惹那闲气。
我只好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多五块钱我都给她了,她还坑我!
又过了四五天,该给河南人去送货了。一路上我在想,到那我怎么说她几句,告诫她以后有假钱别付给我了。
刚一进院,河南女的就像机枪似的狂扫过来,生硬的普通话里偶尔夹杂着几句河南方言。就像老板娘对待送面的小伙那样可恶的态度。“你这人真是,你没来七年,俺一张假钞也没发现过,你说你刚给俺送几趟货,就整出这事……”后面的话就是夹枪带棒的,和假钞没半点关系了。
我卸完鸡蛋好容易插上话问:“看你咋这样说话?你的意思是我故意嫁祸于你了?我收钱都是一次一报帐,难道假钱还是我从东北带来的不成!”我顿了顿,看着河南女人一时语塞,“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肯定认识假钞了?”
“你说我认识不?”河南女人白了我一眼。
“你认识咋还给我?”
“我没给你。”
“你没给,老板娘咋用验钞机验出来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自己有啥事?”
“等我再给你百元大钞时,我用笔签上名,省得你冤枉我!”她拿起桌上的圆珠笔,晃了晃。
我无语了。
那张假钞到底是谁的呢?
难道是狐媚娘从中做了手脚?应该不可能。狐媚娘是挺招人烦,但不至于故意导演这么一出闹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