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残笺

摘要：无论世事如何变换，你掌心的纹路都有我存在过的痕迹…… 无论世事如何变换，你掌心的纹路都有我存在过的痕迹……
　　 1.
　　 十年前的炎夏，我是姑苏河畔一个普通的书生，一朝功名，一朝臣，带着加官进爵的梦想，我从僻远的乡下，跋涉来到姑苏城。
　　 当时城里有个美丽的传说：谁能够摘到姑苏河池塘中央那一最大的莲蓬，一辈子就能平步青云，不愁生计。
　　 可对于我陆明，一个穷酸秀才来说，不过是一个美丽的绮愿罢了。
　　 走了三天的路，我的腿乏了，口也渴了。正午当阳，就在我快晕过去的那一瞬间，感觉有一双冰凉如雪的手托住我的胳膊，让我不至于倒下。在恍然间，一袭白衣从我眼前掠过，我的嘴里瞬间多了件软软甜甜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姑苏城达官贵人才吃的起的名贵糕点。我的意识渐渐清晰了，当我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美丽绝伦，倾城绝代的面庞，她巧笑嫣然地告诉我说：“公子，你好生走路，我看到你快倒下，才扶你一扶，快进前面凉亭歇息一下吧。”我在她的搀扶下进入凉亭，看着她绝美的面庞，我还以为碰见仙人了，看见仙人，那我是死去了吗？现在是在天堂，才能碰见仙女？
　　 说完果然转头再也没见那女子，空余下一阵阵奇香，想来是真遇见仙人了。
　　 至那日起，我再也不在烈日当空的正午出门，望着窗外茂盛依旧的荷叶。摘取莲蓬的想法萦绕在我的耳畔，可却再也没见到那仙人了。
　　 3.
　　 已未年夏末，荷花渐渐凋零，荷叶逐渐枯萎，我还是没找到通往池中央摘取莲藕的方法。以前在书上看过古人乘舟去取，可这里的人们却丝毫不为所动，也没见有人乘船而去，细细打听下方知，这池子里竟似乎有种怪力乱神之物，乘船不仅不得靠近，就连直接下水的百姓都不得不立马抽身而出。原来传闻这池中央是一座宫殿，宫殿里住着荷仙，莲蓬是她们的镇池之物，自是不得被她人摘取。于是在池塘中央，宫殿周围设置结界，让所靠近之人皆不得好果，从此自是无人敢靠近。陆明对这一说法似信未信，哪有如此多怪力乱神之物，自是不信荷仙一说。
　　 几个月后我参加秋闱考试，名落孙山。再次回到自己读书的地方，望着面前的荷塘，有种想要去摘取莲蓬的冲动老是浮现在我的脑海，何不试试传说是否属实。可这结界如何破得又该是一番思量，我就是在这一年的秋天再次遇见未鸢的。她如天外飞仙翩翩起舞，在湖对岸。原来几个月前这荷塘主人姑苏知府为讨姨房欢心，专门再在荷塘岸边凉亭池上搭了一个戏台。
　　 对于在山庄对岸的秀才学子来说，能免费看戏自是有不必说的好处和欢喜，每日该书声落下之时便是对岸戏台高驻之时，似乎连荷花池中的荷仙也享受这样的时刻，不时摇摆着荷叶，抖一抖花瓣，自是一番惬意。
　　 5.
　　 第二年春试，我还是名落孙山，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名额早已被乡绅之子马进给拾去。他家跟官场关系紧密，买通考官，考场作弊自是不在话下，本来是我进第的名次，硬生生地被他给抢下。
　　 我气愤之极，找到我的老师严师傅，严师傅告诉我，世道就是这样，今年是乡绅之子，明年或许就是府衙之子，我能进第的希望实属渺茫。师傅劝我如想名次不被挤下，最好买通关系，给主考官送些银子，这样我自己也会好过些。
　　 可我陆明可是买官卖官，行贿受贿之人，既然考不上官，我就改行学戏吧。那一年的夏天，在我决定从艺时起，从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会从另一个方向带领我回到初衷，阴差阳错，得到逆转。
　　 在我决定离开学堂的那天，我的心似乎放下了许多沉甸甸的东西，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成为一代伶人。有个江湖技艺，能养得活自己就可以了，当时我就抱着这个想法投师到姑苏名班春堂班师下，开始苦练技艺，包括唱法，唱腔，身段，步法。春堂班的班主是个很有侠义情长之人，知道我们这些散落天涯的年轻人出来打拼不容易，就格外宽容，供我吃穿用度。我遂更加努力学习技艺，不负众望，经过一个春夏秋冬的勤奋练习，我终于可以在第四年的春天登台演出。
　　 当时在姑苏城，除了春堂班还有一个戏园正如火如荼地声名大开。锦堂班，虽不及春堂班的名气老，可它却盛在有一批倾城绝艳的新人名伶坐镇，因此前来捧场的大多达官显贵，只求一睹芳容。在这几个压堂之角中，我认识那一袭白衣素手，面庞精致的女子，她叫未鸢，是锦堂班四大名伶之首，不仅人长得漂亮，弹得一手好琴，她那如夜莺般婉转的歌喉才是让显贵们欲罢不能的源头。她的嗓音天生有一种让人酥经软骨之效，令人欲仙欲死，仿若身处太虚幻境，身体竟能随之轻飘起来，这番奇效更是让锦堂班把她当做至宝，不肯轻易出手，除非对方开的包银能足够让堂主满意，方能一睹她台上风采。
　　 原来那日救自己一命的神仙姐姐竟然就是她，这让自己既自愧不如，又自惭形秽，自己怎能和她比呢？她天然的好风度自然是倾城名伶，我虽再勤学苦练，也是男人，不及女子十分之一的风度，不仅是我，春堂班的许多师兄师姐都望之怯色，看来就因为她，姑苏第一大班要改为锦堂班了。
　　 6.
　　 为了答谢当日的一饭之恩，我在唱了几场春堂班普通的堂戏之后，悄悄溜出大街，来到锦堂班门前，想进去却不知以何身份进，遂打扮成一个送花的小厮模样，说自己是奉锦堂班未鸢小主之托出来采购鲜花回去调胭脂的。于是我带着花篮，大大方方地走进了锦堂班，进来方知，未鸢小主已奉班主之命前往晋王府邸唱堂会了，那两个小厮竟还放我进来，看来他们并不得知。难道是秘密赴约，在外听得四小花旦之一的紫鸢和杜鸢在谈头论足，似是这次赴会并不简单。
　　 晋王府邸？不会出什么事吧？我脑袋中掠过不祥的预感，未鸢会不会出事？我遂急步朝着晋王府邸行去，故技重施，我又扮演花童，骗过守卫混进王府，果然就在会客大厅里见到未鸢。此时她已换上一身轻粉薄纱，手持琴弦，正对王座之上的晋王，巧笑嫣然，歌喉婉转。而其中并不只是晋王，在晋王身侧是一个人高马大身穿异外族服饰的虬髯男子，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未鸢。他和晋王似乎在密谋，我身在窗外不得听清，可我知道未鸢是喜欢晋王的，从她的神色我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她的所思所想，我想她跟晋王之间也是有一段风流韵事的吧。我看着自己心上的人为别人倾心，心中虽不是滋味，然只能默默忍受，继续守候，相信她会有看到我的那一天，多晚我都会等。可谁曾想到那一晚竟是我们默默相望的人生发生了惊天转变，那日我想于王府等她出来，暗自送她回府，可迟迟不见出来。我又急着寻觅她的身影，可有听到晋王和那虬髯大汉说道，“这女子本是本王的心头之宝，万不得送人，既然王爷想要，为了我们之间的合作，只能忍痛割爱了。”听到这里，我大惊，晋王是想把未鸢送给那个虬髯大汉，作为交换条件，他会得到对方一个部落军队的支持，来攻打都城，作为叛军的筹码，他们是想造反？这本已是个动荡的年代，外面战火四起，军阀混战，都在对北宋这一摇摇欲坠的王朝宣战，本以为安静的姑苏城能躲过一劫，偏安一隅，可我还是想得太天真了。现在晋王是想借兵，趁着乱世谋朝篡位？他的事我不管，可要为了战火牺牲掉我的未鸢是万万不行的。于是我脑子里急专直下，想着解决现在危机的办法，可眼见被迷晕的未鸢就要被虬髯大汉抱起入里屋，我顾不得什么计谋，直冲进去，用我随身带着的小刀直捅他的后背。晋王大惊，急叫守卫，我忙乱之间，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烛台就往晋王头上砸，可随侍卫火速赶来，我的双手被迅速捆绑，不能动弹。我在挣扎间朝他大喊：“枉未鸢如此待你，你却把她当做礼物送给如此令人作呕之人，你对得起她吗？……”我话没说完就被侍卫打晕了过去，昏迷间听到头破血流的晋王说：“把他扔荷花池里喂鲤鱼。”于是我感觉我的身体被抛起落下，这种坠物感又让我想到了天堂，随着身体逐渐下沉，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我就这样完了吗？我不甘心？”我记得自己心里有着这最后一句话，万物一片混沌。
　　 7.
　　 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醒来后我躺在师塾严老师家里。见我睁开了眼睛，师母对我说道：“你醒啦？”转头叫来了师傅。“师傅……”见到严师傅，一时语塞。
　　 “别说了，好好休养，修养好了身体，才有精力上京参加殿试啊。”老师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不得其解，“殿试？我不是已经落榜了吗？怎么还能参加殿试？”
　　 严师傅告诉我说：“那日你不慎掉入荷花池，是一个名叫小荷的女子将你救起送回来的，她说你是为了采莲蓬才下水的，可你竟然采到了。这件事被这次监考还没离开的考官们得知，觉得你定是有仙人相助，注定仕途，于是才为你保留了一个殿试名额，相当于你现在已经是进士之身了，有自己专门参加考试的房子，你现在就可以去看看自己的房子。”
　　 “小荷？”我挠了挠脑袋，茫然道。听到这里，我就想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因祸得福，这却让我高兴不起来，我忙问道：“未鸢呢？”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未鸢，老师说未鸢小姐失踪了，可她临走时，留下一个锦盒送到你春堂班师傅那里，具体你可以去问一下你的师父。听完，我二话没说，立马起身赶往春堂班。“王师傅，未鸢是不是来找过你了，她说了什么？”师傅看着一脸紧张的我说道：“陆明啊，未鸢小姐走了，临走时什么也没说，留给了一个锦盒子，可前几日，一个名叫小荷的女子帮你取走了。”又是小荷，小荷究竟是何许人？王师傅又道：“那位小荷姑娘说，你们的成婚之日，会把锦盒给你。”
　　 “什么？成婚？”这下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未鸢到底去了哪里，小荷究竟是谁？”
　　 我恍惚间回到严师傅告诉我的房子，房门前便是一片荷花池，在月光下娇艳光华，忽然一名身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乘着月光想出现在我眼前，巧笑倩兮,令人眩晕。
　　 “你就是小荷吧？”我问道。
　　 “公子既然知道我就直说了，我就是小荷，那日你被晋王府侍卫丢落入池塘，是我在水下宫殿将你救起，并赐你莲蓬助你回阳间的，可我父王说你是第一个被我救起的男子，按照族例，我们是要成婚，否则就会遭天谴。”
　　 “天谴？我从不信天谴，姑娘，我们素未谋面，让我如何能与你成亲，况且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我辩解道。
　　 “你是说未鸢姑娘吗？她走了，她喜欢的是晋王，晋王背叛了她，她才走的。”小荷解释道。
　　 “那她去了哪里？”我忙问道。
　　 “她说她会去自己来时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小荷道。
　　 “来时的地方，什么地方？她孤身一个女子，能去哪儿？我要去找她。”我说道。
　　 “你不要你的功名了？就为了一个女子？我实话告诉你吧，她不想再见到你了，去了不会让你找到的地方。”小荷怒道。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如此对我？”我痛哭失声，又道，“王师傅说，她留给我了一个锦盒，在你那里？快给我。”
　　 “我们成婚当日，我会给你的。”小荷道。
　　 “你……”我哑口无言。
　　 “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小荷喃喃道。
　　 8.
　　 未鸢走了，她能去哪里？她真是讨厌我才走的吗？陆明心里百转千回。
　　 她说她去了来时的地方，来时的地方，不是春堂班吗？可她已经不在那里，她究竟去了哪儿？
　　 于是，我再次回到春堂班师傅那里，询问未鸢的家乡在何处，那师傅说，未鸢是个孤儿，是她的亲戚将她托付给春堂班的，她的家乡早就因为瘟疫，全镇子的人都死了。
　　 未鸢就像是我梦里的风筝，飘散在空中，澌澌然坠落，像一片片雪花，融化在我的手里心里。
　　 每天清晨，我都能看到一朵新鲜欲滴的荷花躺在绿色的叶片上，似乎微笑着向我张开花瓣，透出清莹的芬芳。
　　 我知道，肯定是她，可我一定要找时间跟她说清楚，我是不会和她成亲的，我爱的人永远只有未鸢。
　　 师傅的栽培，让我感激不尽，可现在我只想找到未鸢，这次的考试，我注定又要弃考，严师傅怎么劝说我都不听，我意已决，找不到她，我就永远不再回来。
　　 姑苏河里的荷花们似乎听到了我的决心，不住地摇晃着各自的枝叶，似乎是想阻止我。
　　 “没用的。”我望着一塘的荷花池水，眼神空洞地喃喃道，“不管你们怎么阻止，我都会去找她，我要和她成亲。”
　　 那一夜，杨柳依然，我踏着轻快的步伐，一路循着姑苏城河绕了一大圈，如果她在城里，是不会逃出我的眼睛的，如果出了城，天涯海角，怎生寻找？
　　 我不禁双膝跪下，仰望苍天，为何如此待我，悉知官场黑暗，本想弃仕从艺，可我的心上人又弃我而去，这是何等凄苦。
　　 想到那日晋王与那大汉的谈话，我不禁担忧：现下正逢乱世，除了我们这些闭门读书的书生，还处在幻想中的世外桃源，殊不知外面的世界风雨飘摇，一届女子，流落在外，岂不危险交加，可我能怎么阻止晋王的叛乱，我又有何能耐阻止晋王兵变呢？
　　 每当午夜梦回，未鸢的白色身影就在我的眼前飘荡，孤零零地带着仇怨地望着我，可一阵混乱的马蹄，忽的就将她的身影淹没，这个时候，我就被突然惊醒，冷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