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裙子、红裙子
作者: 紫色檀香
时间: 2016-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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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个早晨看起来与往日一样宁静。太阳穿过密集的楼群,缓缓升起,白鸽子呼啦啦的从楼顶飞过,天空浮动着一层薄薄的霾。 白衣白裙的肖荷一踏进办公楼
摘要:红色是一种宣泄一种反抗,还是一种隐藏一种保护?把自己裹在大红色里,就与周围的红男绿女融为一体,就与这喧嚣的红尘握手言欢了。
一
这个早晨看起来与往日一样宁静。太阳穿过密集的楼群,缓缓升起,白鸽子呼啦啦的从楼顶飞过,天空浮动着一层薄薄的霾。
白衣白裙的肖荷一踏进办公楼,就感到了一股异乎寻常的气氛。
难道是因为立秋了,皮肤敏感,心也跟着敏感起来?除了保洁阿姨还像往常一样跟肖荷热情的问好,其他天天见的老面孔都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肖荷觉得有一串眼珠子在背后跟着自己的身体移动,这就是所谓的如芒刺在背吧。
肖荷努力保持着甜美的微笑,一路打着招呼:“早,李姐。”“早,赵科。”
大伙儿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律对她报以“呵呵”,没有了平日那些殷勤的回应。搁在往日,那些女人们早就呼啦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夸奖她的衣服,赞美她的身材,一口一句“美女”,叫得肖荷心花怒放。
很多时候,肖荷都处在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今天受到突然地冷落,让她不自信起来。她下意识的往下拽拽裙子:难道,今天的裙子穿短了?齐膝的职业套裙,没问题啊。她又拐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口红是不是太艳了,很浅的肉粉色,不出格呀。
她满腹狐疑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放下挎包,座机就响起来,王局让她到局长办公室去一趟。
王局的办公室在二楼的右侧,门敞开着。肖荷看到局长正背着双手站在窗口,她礼貌的叩了两下门。王局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嘴角的法令纹更深了,整个脸皮下扯着,苦兮兮的。早晨的阳光穿过窗玻璃,照在王局早谢的头顶上,愈发得锃明瓦亮。
他没有让肖荷坐下,肖荷就局促不安地站着。王局在办公桌前踱了几步才干咳两声,开了腔:肖荷啊,你昨天在饭局上的表现很不好。我特意叮嘱过你,我们接待的是我们县的财神爷,关系着几百万的财政拨款。你可倒好,关键时候掉链子。刚刚接到上面的电话,给我们县的资金怕是要缩水了。肖荷啊,肖荷,你真是太不成熟了。当年,我去上面跑项目,人家说喝一杯酒赞助10万,我就喝了28杯。
王局翕动着嘴唇,还在唐僧念经似的说个不停,肖荷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她窘得面皮潮红,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昨天中午那不堪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二
肖荷在大学毕业的当年报考了公务员,职务是某局秘书。中文系毕业,再加上平时喜欢舞文弄墨,她以笔试第一名的成绩杀入了面试。肖荷对自身的优势还是很乐观的,姣好的外貌,口齿伶俐,参加过多次的社团辩论赛,尤其是自己酷爱读书,对各方面的知识都有储备。应对一次小型的面试应该不成问题。
肖荷的父亲,这位在乡镇机关干了一辈子公务员的老人,却讳莫如深的摇摇头:事情不是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得抓紧活动。
肖荷被顺利录取后,老父亲才长吁一口气说:肖荷,你得好好珍惜这份工作。为了宝贝女儿,你老爸我拉下老脸,跑断了腿,求遍了人。
肖荷面试的那一天和入职的头一天都是穿的白裙子。她酷爱白色,把白色当作自己的幸运色。而且她还有一个很文艺的说法:白色是五颜六色的留白,是无穷的韵味和包容,是大雪茫茫的庄严,也是白月光般的皎洁。
肖荷活泼开朗,声音甜甜糯糯,一笑就露出一对小虎牙两个小酒窝,同事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人勤嘴甜的小姑娘。但是肖荷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冰冷的目光。那个女人盘着高高的发髻,常穿一身黑衣服。肖荷几乎没见她笑过。一看见她,肖荷就想起森森古堡里走出来的修女。嘴快的马莉告诉肖荷,这个女人是王局的前任秘书。
肖荷每天的工作就是写报告复印材料整理会议记录,极偶尔地陪领导出差。王局也算是个有气度的领导,只要你在工作上不出大的纰漏,他不会在细节上对下属过于苛刻。比如,肖荷常忘了在早晨给王局泡好一杯茶,需人提醒才想起给王局拎包开车门。诸如此类的小事,王局从没打着官腔摆出官架子给肖荷难堪。
工作一年多,肖荷的身上还看不到一丝忧心忡忡患得患失的影子。她穿着白色裙装,脚步轻盈,楼上楼下地发放文件,有时还小声地哼着歌。在这座严肃古板的局机关大楼里,肖荷像一股清爽明快的风,把压抑凝滞的空气吹得新鲜灵动起来。
这种愉悦的工作状态,却在某一天戛然而止,一股黑乎乎的暗流朝着肖荷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
三
那天上午,肖荷正坐在办公室里赶写材料,王局慢慢地走进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肖荷,你会唱歌吧?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喜欢K歌。
肖荷随口答道:我唱歌倒不至于跑调,在学校参加过合唱团。
王局沉吟了一下,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地说道:你今天中午陪我赴个饭局,饭后还要和客人一起唱歌。这可不是一般的客人,是我们县的财神爷,关系着几百万的资金配给。你不要太矜持了,学会察言观色,这位领导高兴了,我们就好办事。
肖荷懵里懵懂地点点头,上司吩咐的事不能拒绝,这点规矩她还是懂的。
肖荷穿着白裙子扎着高马尾跟着王局走进了县里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同去的还有几位科长。
那位大领导,长得很富态,看起来倒也和蔼可亲,只是爱眯着眼睛看人,让肖荷感觉有点不舒服。
酒席上,这位领导很有风度地让肖荷别拘束,多吃菜。轮番向客人敬酒时,肖荷也拗不过,喝了两杯红酒。她一喝酒就上头,两颊顿时火烧火燎地烫。
“大领导”眯着眼睛望了肖荷一眼,忽然笑道:肖荷姑娘喝酒后的脸,倒让我想起一句古诗来“映日荷花别样红。”你们看像不像?
不知谁带头,席间掌声一片,夹杂着恭维声:形容得妙,比喻得好。
肖荷羞得手足无措,赶紧跑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K歌时,大领导示意肖荷坐到身边来,肖荷也没多想,大大方方的坐了过去。凭心而论,这位领导唱汪峰的歌倒是唱得蛮有味。肖荷本想唱刘若英的歌,他却点了几首杨钰莹的甜歌让肖荷来唱。
肖荷唱完一首,他就拍拍肖荷的肩。肖荷心里膈应一下,忍了。
唱到第三首时,“大领导”的手有意无意地放在了肖荷的腿上,肖荷忽觉汗毛倒竖,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话筒哐当一声掉到了地毯上。
大伙儿愣住了,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局面,一下子僵住了。还是王局反应快,他快步走过来打着哈哈说:肖荷喝多了,你赶紧回去醒醒酒吧。小李过来,陪领导唱歌。
肖荷小跑着出了包厢,跑到大门外才停下来长长地喘出一口气,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四
这件事肖荷也没往深处想,大不了领导说自己是酒后失态。第二天她照样一身轻松的来上班,却发现气氛不对了,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午间休息时,爱八卦的女人们三五成群的聊着天。她一走过去,人家立马噤了声;她刚走开,这厢又窃窃私语起来。
走到卫生间门口,听到里面议论,一个尖细的女声说:你以为穿着白裙子就清纯了,她不发骚,领导会对她动手动脚?!另一个粗嗓门接腔道:我早就看不惯她了,你看她走路扭腰甩胯的轻狂样。这次她坏了我们局的大事,看王局怎么处理她。前面那尖细嗓门忽然嘎嘎地笑起来:王局可舍不得处理她,说不定这小妖精早给他灌了迷魂药了。
肖荷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捂着耳朵跑回办公室,趴到桌子上,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起来。
有脚步声走近,肖荷抬起头看到的是那个她称作“修女”的女人。她递给肖荷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说:你哭你叫,只会让那些人看笑话。你还是学中文的,不知道“皎皎者易污”吗?这些风言风语是昨天和你一起赴宴的人传出来的。别看他们表面对你一团和气,暗地里最会放冷箭。官场有官场的规则,你要么屈从,要么离开。还有,姐是过来人,告诉你一句话,你若示弱,一蹶不振,别人就会趁机把你踩死,所以你要咬紧牙关站起来,为自己想退路想对策。
那天以后,肖荷把所有的白裙子都收了起来,她开始穿黑穿蓝,头发扎低了,中规中矩。她依然忙忙碌碌的做自己的工作,脸上却没了笑容。空闲下来,她就长时间地站在窗口,看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似乎要把满腹的心事都藏进密密麻麻的叶子里。
她想过辞职一走了之,但老爸那满脸的沧桑,满眼的期待,揪着她的心。
五
一个月后,王局找她谈话,告诉她上次那位大领导要来我们县视察工作,人家点名请你吃饭,也借机消除误会。肖荷啊,不要一错再错,吃一堑长一智,我相信这次你会把事情办好的。
下班后肖荷去商场选了一条大红色的礼服裙,准备宴席上穿。这一阵她常觉得身上冷,其实更凉的是心里吧。大红色能捂暖自己吗?
在那样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是适宜用红色来撑起气场的。肖荷莫名地想起小说《红与黑》,《红字》。红色是一种宣泄一种反抗,还是一种隐藏一种保护?把自己裹在大红色里,就与周围的红男绿女融为一体,就与这喧嚣的红尘握手言欢了。
白色终究是单薄了些,禁不起几场世态的炎凉,也抵御不了漩涡和暗流。
皎皎者易污。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