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

一
　　 夜总是给人带来无尽的空虚和失落。熊熊的火焰显得异常的美丽，缭乱了飞蛾的眼。那是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充满了美丽和诱惑，她好想抛开一切杂念，飞进火焰中。在那个仿佛天堂的世界里，尽情地狂舞，没有烦恼，没有忧愁。
　　 丈夫又出去喝酒了，霞衣关好店铺的门，回到里屋。女儿早已睡熟了，她帮女儿盖好了被子，仔细地端详着她稚嫩的脸，泪水禁不住顺着双颊往下流。要不是为了女儿，或许她早已经不在了。她想离开这个世界，或者是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开始自己新的生活。她对这个家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
　　 霞衣出生在七十年代的一个穷山沟里，从小吃够了苦，因此对生活也没有太高的奢求。她不敢苛求任何事，甚至爱情。上学时她曾是个成绩优秀的学生，可是父母受重男轻女思想的影响，硬是让她退学了，她没有抱怨；后来又在父母的逼迫下嫁给了她现在的丈夫——汪明，在这个没有爱情的婚姻的城堡里，她如木偶一样度日如年。好在女儿出生了，使这个家也曾有过一些欢笑，可是却始终没有办法消除她与丈夫感情之间的隔阂。
　　 她不得不佩服丈夫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虽没有多少文化，却有一股子闯劲，性格暴躁，胆大，心细。靠他的能力日子越过越好，可是最近他回家的时候却越来越少了。很多时候都是她自己一边照看孩子一边苦心经营着店铺。
　　 霞衣孤独地坐在电脑前，她又想起了月亮的琴弦——她不知道是自己触动了他的弦还是他拨动了自己的心弦，每当看到他的头像闪亮时她就会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一种留恋，一种痛彻心扉缠绵悱恻的感觉。在他不经意的言语的挑逗下，她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甜蜜和幸福，因为她知道现实中的他们离得是那么近，仿佛彼此都可以闻到相互的气息。他们努力地包裹着自己的心，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关心和爱护，只是在一些平淡的话语和音乐声中一起消磨漫长的时光。但是，一种寂寞的冲动使她好想扑进他的怀里，感受他的心跳，他的温存。
　　 现实中的他们并不认识，由于知道离得近，他们甚至不敢用视频。霞衣又反过来一想，或许只有自己才有这种感觉，而他却完全是出于礼貌或同情才没有冷淡她，也许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回事。这样一想，霞衣更觉得活着没有一点意思。
　　 一种更强烈的冲动使她很想立刻就认识他，看看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她第一次主动要求视频，他拒绝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霞衣再次请求。
　　 “我给你发张照片吧！”他换种方式拒绝。
　　 照片发了过来，模样不是很清秀帅气，甚至有些苍老，但让人感觉和蔼可亲。看到这个比自己好象大了十多岁的男人的照片，霞衣突然感到有点释怀，对自己的自作多情也觉得可笑。
　　 “这就是我，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
　　 “你觉得怎样？”
　　 “很帅，如果你还没老婆，我嫁你！”霞衣第一次在电脑前开心地笑起来，也第一次无所顾忌地开起了玩笑。
　　 “好呀，等我去娶你！”
　　 ……
　　 汪明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倒头便睡。霞衣也关闭了电脑，躺在床上，想着刚才和月亮的琴弦的对话，还感觉有点可笑。他完全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好朋友，好哥哥，刚才那种飞蛾扑火的幻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
　　 五月，这个浪漫多彩的季节，人的思绪也随着悠悠白云在轻柔的风中流浪。幻想，何尝不是对空虚心灵的一种安慰呵！如果没有幻想，霞衣将永远在黑暗的边缘徘徊，向往着光明，却没有一条通往光明的路；如果没有幻想，霞衣或许也会如那些任劳任怨的家庭主妇一样，以自己的辛苦和劳累换来家人的幸福。可是自己即便是真的那样的付出了，就能找到夫妻间的那种感情吗？从结婚以来，他们就没有彼此敞开心扉的交谈过，更没有过思想的交流。
　　 霞衣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窗外阳光明媚，街面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霞衣不愿意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伤心是属于夜的，她明白只有不断充实自己的精神世界才能够减轻痛苦。她坐在橱窗前，随手拿起一本订阅的杂志看起来。好象很认真的样子，但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思绪早已经飞到了那九霄云外。
　　 虽然每天都要迎接许多陌生的面孔，可是在霞衣的印象中，却时时闪现出一个亲切的面容。他个头高高的，而且模样很英俊，人看上去特别的老实稳重，但很有气派，脸上总带着笑，声音也特别的柔和。他几乎每天都是在同一时刻来店里买东西，然后冲她甜甜地一笑，似有话要说，当霞衣想要开口的时候，他却转身离开了。就好似早已相识了，也或许前世他们曾经生活在一起，霞衣感觉他才是她那颗飘零的心的归宿，她愿意沉醉于他的梦境之中。
　　 夜总是悄然而至，女儿早已进入了甜蜜的梦乡。窗外的霓虹焕发出空洞诱人的光彩，街面上已经空无一人了。霞衣再次将那份诱惑拒绝在了门外，她拉好窗帘，又打开了电脑，她要找到那个月亮，哪怕说上两句话自己也不会再孤独。
　　 他的头像黑着。她想起了很久以前一个电视剧中的主题曲，与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多么的相似啊！
　　 她一边听着歌曲，一边给他留言：“荧火闪，雾深沉，阴风吹走了一片云梦；月寒冷，琴悲音，心儿埋下一段柔情。啊——只有我的滴滴泪，只有我的丝丝恨，流尽记忆，夜半断魂。”自从看到了他的照片，她已经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象哥哥或长辈一样的朋友把自己的心事全盘托出了。她甚至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过问一下他的私生活，而他也总是淡淡地安慰她几句。就这样，她已经很知足了。他给她带来了安全和幸福的感觉。
　　 他的头像突然就亮了起来，他们说了几句非常平淡又无关紧要的话。
　　 “我想在现实中见到真实的你。”霞衣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毕竟他们已经在网络中联系了好几个月了，而且他们又离得很近，也没有别的企图，想认识一下并不过分。
　　 “其实，我们早已经认识了。”他回答。
　　 霞衣绞尽脑汁地想她每天接触的那些顾客，没有一个和他所发过来的照片模样相近的，况且，如果他真的来了，自己也一定一眼就能够认出来。
　　 “你骗我。”
　　 “没有，不信你看。”
　　 他主动打开了视频，那个亲切英俊的面孔立刻出现在霞衣的眼前，正是他牵扯着自己的心啊。原来他一直在关心着自己。霞衣感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心也狂跳起来，一时竟想不起说什么了。
　　 “早点休息吧，明天我还要上班。”对方关闭了视频，紧接着下线了。
　　 躺在床上，霞衣的头脑中产生了各种幻觉，她失眠了。听着汪明打开房门走了进来，重重地摔倒在床上呼呼入睡，她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
　　
　　 三
　　 从那次视频以后，他就不再去她的店里买东西了。霞衣把那份思念和依恋深深埋藏在了心底，她陷入了相思和痛苦之中。
　　 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就有意无意的每天向他打听一些他的情况。他叫江振席，在一家事业单位工作，很清闲。他有一个非常好的家庭，他的对象很漂亮，在一家企业当会计，而且他们有一个非常聪明可爱的儿子。
　　 终于有一天，她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喜欢你，我想见你！”
　　 “别胡说了，我们都有家庭。”他冷静地拒绝。
　　 “我无法让自己不去想你，你说，我这样是不是错误的？”
　　 “你没错，对于我来说，有人想念是一种最大的幸福！”
　　 “那好，请你答应我给我一个甜蜜的梦。”霞衣继续请求。
　　 对方没有回答，头像暗了下去。
　　 他们彼此知道了对方的手机号，于是没事的时候就以发信息的方式来联系。但他们都非常有理智，不过是开几句玩笑或者一些简单的问候，也许生怕把对方吓跑了。
　　 终于有一天下午，霞衣忍受不了对振席的思念，她关闭了店铺的门，鬼使神差一般来到了振席工作的单位门前。她没有别的企求，只是为了能再看他一眼。她不停地往里张望，却始终见不到他的人影。
　　 她第一次拨通了他的手机，好长时间没人接。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对方还是没接。霞衣感到很失望，她不明白振席为什么不接她的电话，或许自己这么冒失地给他打电话他生气了？心里一丝酸楚使她差点落下泪来。她又接连几次拨通了电话，可是对方一直没接。她彻底失望了，骑上摩托车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她明白，网络本就是令人消遣的地方，他们通过这个渠道相识，本来就是虚幻的，如果付出了真情只会让他们伤痕累累，就好象是飞蛾扑火，没有归路。
　　 外面正是人烟稀少的时候，此刻也很少有人光顾店里。霞衣将自己反锁在里屋，她打开了电脑，用空白的写字板给振席写了长长的一封信。她告诉他自己的心一直在飘零，没有归处，她感觉他才是自己心灵停泊的港湾，原以为他会答应给自己一个甜美的梦，可是他的拒绝却使她突然清醒了，她告诉他自己的心好痛……
　　 她将这封信复制了一份发到了他的QQ中。突然之间，手机响了起来，她一看显示，正是振席打过来的。她接通了手机，却没有出声。
　　 “喂！你好！”对方在打招呼。“你说话呀！”
　　 霞衣紧咬着嘴唇，还是没有吱声。
　　 “对不起！刚才我在开会，我的手机一直在宿舍的抽屉里放着，我刚刚看显示才知道你来过电话，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霞衣关闭了手机。她感觉自己真的很可笑，她甚至觉得振席是在拿她的真情开玩笑。她恨这个城市太小了，她恨命运竟会把他们安排的这么近。
　　 黄昏时分，她满怀心事地应付着自己一天中最后的一阵买卖，脸上却缺少了往日的欢笑。
　　 隔壁房间的大婶来买东西时好心地说：“霞衣，如果不舒服就早点歇息吧，注意自己的身体！”
　　 霞衣苦笑了一下：“我没什么，谢谢你，大婶！”
　　
　　 女儿放学回来了，她胡乱弄了点吃的，和女儿一起吃完晚饭，打发女儿早早睡了，自己则坐在门口暗自神伤。人们都匆匆忙忙奔向了各自家的方向，可是，为什么自己的丈夫却会把家当成地狱一样的地方，就连以前上货的任务也不能完成了，总是让别人送货上门。除了深夜喝醉酒回家，别的时候几乎看不到他的人影。酒醒后，他又会不声不响地离开。而且有的时候一连几天几夜不回家。
　　 外面除了偶尔经过的车辆外，几乎没有人烟了。霞衣关闭了店铺的门，关闭了房间里的灯光。她拿了一个板凳，独自坐在后院静享夜的美丽，一弯新月挂在西天，满天璀璨的星星缭乱了人的眼睛——她想起许多年以前，在灿烂的星空下，母亲给自己和比自己稍大一点的哥哥和姐姐讲述牛郎织女的故事；她又想起许多年以前，在灿烂的星空下，哥哥带自己和村里人一起到玉米地里去捉青蛙，自己打着手电筒为哥哥照路，但他们总是空手而回；她又想起许多年以前，在灿烂的星空下，自己独自坐在房顶上看着北极星发呆，暗自酝酿着一个流浪的梦——可是，如今真的生活在远方了，生活在海边的这座小城市里，自己的心竟会如此的空落，她好想回到家乡，抛开一切烦恼扑进母亲的怀里痛哭一场。
　　 “啪啪啪——”有人在轻拍店铺的门。
　　 霞衣以为自己听错了，坐着没有动。敲门声再次响起来，霞衣以为有顾客来买东西了，但她夜里一般是不开门的。她没有开灯，轻声走到门口，把门帘撩起一个缝，从门上的玻璃往外看去。门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照射下，影子斜映在门上，他正焦急地望着房门。在马路边上，停放着一辆摩托。霞衣的心狂跳起来，她认出来外面的人正是江振席。
　　 敲门声又响起来，霞衣拉开灯，将房门打开，振席脸上带着笑走了进来。
　　 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再问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今天加班，所以回家晚了，顺便来看看你。”振席还在找着来此的理由。
　　 尴尬地站了许久，霞衣才想起打开冰箱，拿出一瓶饮料，倒了一杯递给振席。
　　 “你一定口渴了，喝杯饮料吧！”
　　 振席接过来一饮而尽。
　　 “你看我这里窄得连个沙发都没有，如果你不急着回家，陪我在后院看星星吧！”霞衣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说道。
　　 振席点了点头。霞衣又拿了一个凳子，店铺的门也开着，两个人坐在房后聊天。渐渐地，那种紧张和陌生的感觉没有了，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他们站立起来，躲到了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我真的好想你！”霞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抽出双手，用双臂紧紧地搂住振席的腰，将头俯在他的肩上，不听话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感觉到他的心也在狂跳不止。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他不能给她什么，只能用双臂紧揽着她，用自己坚实的臂膀承载着她的忧愁，承载着她美丽的梦。
　　 他们就这样在美丽的星空下，放开了尘世间嘈杂的一切，回归了自然，回归了人心最原始的纯净。他们紧紧地相拥着，很久，很久……
　　 好象突然之间就回到了现实，霞衣轻轻地推开振席，两个人回到屋子里。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霞衣又倒了一杯饮料递给振席。
　　 “我不喝了。我走了，你要保重！”振席没有停留，快步走出了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