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做你的小妹

摘要：又是一年清明节，我带上女儿，还有一束花儿，到你的坟前，告诉你，我再也不会害怕。哥哥，谢谢你！我会陪女儿慢慢长大，你在天上放心吧！ 那是一个初夏，母亲带着我，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你们家。
　　 我是矿难中失去父亲，你是癌症夺走亲妈，从此你成了我的哥哥，你父亲成了我的爸爸。
　　 你父亲勤劳善良，我母亲简朴持家。父亲告诉我们要互爱，母亲告诉我长兄为大！
　　 夏末秋初，你牵着我的手走进学堂。你告诉你的小伙伴——这是我妹妹，不许欺负她！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路上你采一把野花，送给我，我高兴，你也笑啦。
　　 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常常食不果腹。放学以后，你带着我把野菜挖。也常爬上树掏鸟窝，采野果，还偷过地里的地瓜……因为怕妈妈骂，不敢拿回家。我咽口水，你乐啦，擦了又擦，吃吧！哥哥好伟大！
　　 秋收开始啦，我们去拾庄稼。我们认真搜索，每一片收过的玉米地，直到夕阳西下，我们才肯回家。满满的口袋，我们乐开了花儿！你总是说，给哥哥拿！慢慢的，我们一起长大。我就知道，只要有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我与母亲是不幸的，我们失去了父亲。我和母亲又是幸运的，遇见你们爷俩。使得我们母女，不再担心风吹雨打！母亲常夸你是个好哥哥，你说是小妹乖巧听话。父亲坐在炕头儿抽着烟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长满老茧的手伸进帆布口袋，来，奖励你俩每人一捧苞米花！我们是多么幸福的一家！
　　 转眼你初中毕业啦。我仰头问你：哥你不上高中啦？你不是说读书很重要吗？你笑着回答：哥没考上！于是拿起锄头走啦。我却信了！那一年你只有十六岁！
　　 第二年我上初中。只要一有时间，你就会背上一个大大的书包，里面装满咱家自制的麻花儿，走十里的路去学校看我。塞给我一大把——被汗浸潮了的钱。我趴在你的胸前，你抚摸着我的头说：不怕，吃饱饭，有哥在，钱就够花！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努力学习，用好的成绩，去报答咱家。
　　 这样一直持续到我上高中。父亲得急性心梗突然去世。我见你眼里噙着泪花，却笑着说：妈，小妹，还有我，别怕！夜里母亲对我说：小妹，别念啦！你哥哥太累了，妈的身体也不好啦！我说：嗯！
　　 开学的日子到了。你从地里回到家，看见我。先是一脸的问号，知道后开始责骂。你说我是一个小傻瓜，读好书，才是真正为了这个家！在你的嗔骂与推搡下，我又背起书包离开家。我一步一回头，你不停地示意让我走，我心如刀扎！
　　 高中一年级结束，我暑期回到家。可母亲已病危——胃癌晚期。你要干所有的活儿，还得照顾病重的妈！你们怕我不安心学习，把事情压下。我熬了粥蹲下喂妈，她勉强喝两小口，接着摇头说吃不下。第二天母亲示意我俩，一同到她身边。她吃力地将你的大手，放到我的小手下说——照顾好……小……妹！母亲的手陡然垂下！
　　 我嚎啕至嗓子嘶哑。你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告诉我：有哥在，别怕。有哥在，天就不会塌！从此我们开始相依为命。
　　 接下来一个暑假，你带我去侍弄庄稼。你说有我能快一些，其实你是不想——我一个人呆在家。然后，你卖掉了咱家猪，鸡，还有鸭，凑了六百三十八。你只留一百元，说足够你自己花。
　　 你又一次把我送上返校的车。知你次日也离开了家，去了大兴安岭，那个森林之家。我只知王三叔在那。你寄信给我说——挣钱多，活儿也不累。叫我安心学习，钱不要舍不得花。我知都是你骗我的话。
　　 我想我一定要努力，期末老师封个甲。寒假我独自回家，冰冷寂静的家。夜晚辗转反侧，顿生思念与牵挂，雪花飘飞，你何时归家？何时归家？
　　 年近了，我收到你的信——你说过年干活儿，工资双份，所以不回家。
　　 别人家，挂灯笼。贴对联儿，粘窗花。我眼里，是泪花儿。在孝期，悄悄地吧！
　　 可谁知你，突然出现窗下。你敲窗喊：小妹，开门！我惊讶，继而狂喜，拔开门插。我们抱在一起，我泪如雨下！
　　 你带回面和肉，平果和烤鸭，新衣服，还有炮竹烟花……我们包了饺子，烫了父亲喝剩的酒。我说敬哥一杯酒，哥哥辛苦啦！你说敬小妹，得了大红花！喝酒长了胆，说出心里话。我不当你小妹！你说小妹永远是小妹！我急哭啦，又喝酒，你抢下，全喝啦！我哭着捶打你：我不要做小妹！我不要！你把我搂在怀里——小妹不哭，有哥在，别怕！
　　 初一的早上，你不见啦！只见到你的字条：小妹，对不起！我不后悔，这是心里话。我们做成了一个童话！
　　 开学了，我更加努力啦。农历的二月十八，教导处找我，说有我的电话。王三叔说：你哥敬辰出事了，快来！我几乎晕厥。
　　 火车两边的树向后倒下，我还是嫌车慢。车内人声嘈杂，我心乱如麻。几经辗转，终于到啦。
　　 我以为会立刻见到你，你们的领导却说这说那。我心烦意乱，打断他——我要见他！你躺在那里，盖着白布，我踉踉跄跄，两眼昏花！直觉地陷天也塌……我见五殿阎罗他，不顾一切张口骂，你怎么可以这样，一个亲人也不留给我？既然是这样，把我也收了吧！我愿做鬼与亲人团聚，也不做人红尘无家！阎罗说：你阳寿未尽！
　　 小妹，醒醒！朦胧中见王三叔。三叔说节哀顺变！我们得把辰儿带回家。我强忍悲伤来到你身边，用湿毛巾给你把脸擦。满脸的血渍呀，左肩有血泡，右肩是老茧加伤疤。我泪珠儿滴滴而下，你双眼没闭，身体早已冰冷，什么你放心不下？想你是担心我一个人的家。三叔说滚落的桦木堆把你压垮，你的鲜血染红地上的白雪如晚霞！
　　 我手捧你的骨灰，三叔递给我你的遗物：一套衣服，一本日记。我把你葬在父母旁边，老天降下雪花儿！我点燃纸钱，风雪直刮！梦幻般我又见你——小妹，好好活下去，哥就在你身边，别怕！
　　 我整理你的房间，发现两本日记，一个泛黄的信夹。我打开信夹，竟然是高中录取通知书！他竟瞒了这么多年！当时还信以为真，我该有多么傻！这么多年你默默牺牲和付出，图的到底是个啥？哥哥，我真的好傻好傻！
　　 我翻开你的日记本，走进你的内心世界。然而让我想不到的是你也也深深得爱着我。让我如何不心碎？
　　 1979年3月16日今天继母带着她的女儿来。以前总听张奶奶说后妈多数都坏，爸爸先前告诉我要和继母及她的女儿好好相处。我心想那可不一定，要看她们怎么对我了，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可今天我怎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继母很面善，小妹秀气可爱。这娘俩，我不欺负她们，就天下太平了，这下我可放心了。1979年8月15日
　　 今天我带着小妹去上学了。我的小伙伴们都夸我小妹漂亮，其实他们不知道小妹还很善良温柔。
　　 1979年10月8日
　　 今天我和小妹去拾粮食。小妹眼睛可尖了，总是发现又大又好的苞米穗。小妹都累冒汗了，我和小妹满载而归。我背袋子，小妹说我好厉害，能背动那么大的袋子。我感觉她有点崇拜我。我是哥哥，一定要有哥哥样，为小妹遮风挡雨，方不愧为男子汉！
　　 1985年8月20日
　　 今天我接到县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了。我在树林里大哭了一场，算是和学生时代告别吧。家里拮据，绝对供不起两个住宿生。小妹的成绩也很好，她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如果我上学母亲一定会把小妹拖下来。用不了几年，母亲就会把她嫁出去。不，不，我决对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她是那样的有才华，我不能让我最心爱的小妹有那样的命运。
　　 1985年11月5日
　　 今天我终于干完活儿能去看小妹了。小妹上初中走时就带二十几块钱。她一定吃不饱饭，我昨天卖药材和果子，再加上母亲卖鸡蛋的钱有近二十块呢，够小妹用一阵子的了。坐车得两块钱，够小妹吃好几顿饭的。我不能坐车，把钱省下来，给小妹。钱得花到刀刃上。就是这个主意。母亲做的麻花还热烀呢，我给小妹多带些，她最爱吃了。争取早点到，小妹中午好吃。
　　 1988年8月25日
　　 小妹就是小妹，哪一个女孩儿也比不过。她考了个全乡第一，进了县重点高中。我要更加努挣钱，让小妹上大学。我的小妹是月亮一样的女孩儿，善良，美丽，聪颖。我不能让她窝在这山沟里。
　　 1988年12月28日
　　 昨晚上父亲突然去世了，大夫说是急性心肌梗死。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父亲身体一向很好的，然而他躺在那里不能动了，身体也冷了，我又不得不信。我还没来得及孝顺他，我对不起他老人家。……但我又必须坚强起来，否则母亲和小妹怎么办。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必须撑起这个家。小妹的学业不能半途而废。
　　 1989年7月10日
　　 母亲患胃癌已经两个多月了。母亲不让我告诉小妹，我很矛盾。我想母亲是想小妹的，小妹也是记挂母亲的，且母亲已得了重病，小妹应该床前行孝的。可母亲说小妹知道了学习会分心的，我想也是。好在暑期将至，小妹也该快回来了。
　　 1989年7月13日
　　 母亲见到了小妹，最终还是走了。她把小妹托付给我，要我照顾好小妹。我深知这里信任和含义。我不能辜负母亲的嘱托。因为她不仅是我的小妹，更是我心中的仙女，无人能替。
　　 1989年11月29日
　　 我和王三叔来大兴安岭抬木头已经两个多月了。开始真有一些吃不消，好在我都挺过来了。肩上的血泡已变成老茧，以后就更顺了。为了小妹，我必须坚持。只是我很想念小妹。她的一颦一笑常浮现眼前，她的善良体贴还有对父母的孝顺更是金子般难得。我无可救药地爱上小妹了，但我不能让小妹知道我对她的感情。我是哥哥，哥哥怎么能爱妹妹呢？再说，我也配不上她，她那么有才华，将来必有大出息。她应该有更好的归宿。我还是默默地爱她吧，只要她好，我也宽慰。
　　 1990年1月24日
　　 今天已是腊月二十八，老板说不回家的发双份工资。我本不想回去了，看在钱的份上。可我今天犹豫了，父母都不在了，小妹一人回家过年，她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不，我得回去，马上。
　　 1990年1月27日
　　 我是一个混蛋，我把小妹的清白给毁了。虽然我很爱小妹，但她不应属于我。她是那样的卓尔不群，如美玉无瑕，是我这个混蛋把小妹毁了，我不是人……我不应该喝酒，不喝酒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真是个混蛋哥哥！
　　 ……
　　 我读完了你所有的日记，直觉得肝肠寸断！老天让我们相爱的人两分家，我偏给他不一样的回答。生不能同寝，死也要同穴！阴间也要并蒂开花。
　　 如果不是东院的张达，我大概真的错赴了黄泉。张达放牛路过坟地回家，发现倒在你坟前血泊中的我，及时给我的手腕止了血。又把我背回了家，请了大夫，量了血压……我徐徐睁开眼，看见王大妈。大妈告诉我：你有了身子，妈怎能杀死自己的娃？我惊诧！大妈点头。又是一年清明节，我带上女儿，还有一束花儿，到你的坟前，告诉你，我再也不会害怕。哥哥，谢谢你！我会陪女儿慢慢长大，你在天上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