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的心事

从省城出差回来，秦钟让司机送他到县人民医院门口下车。二舅妈在这里住院已经很有一段时间了，他一直没有顾得上来看望。今天如果不挤点时间来一下，一回到单位就又脱不开身了。
　　 秦钟在医院门口向表弟打电话问了二舅妈的病房号，然后走进住院部217病房。
　　 饱受食道癌晚期病痛折磨的二舅妈脸色蜡黄，头发花白，瘦得皮包骨，看得秦钟心里一阵难受。头发同样花白的二舅与几个表兄弟都在病房里陪着。
　　 二舅妈今年已经整76岁了。由于年老体衰，已经不适应做化疗徒增不必要的痛苦，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因此陪床成了一项重要的持续性的工作。秦钟问怎么安排的陪床。二舅说他“顶长班”，24小时都在；没有上班的大表嫂和二表哥轮流排班，一人一个星期往下排；在城区上班的表姐和表弟每天下班后来病房换哥嫂休息一下。
　　 秦钟不由得想起父亲去年春因脑梗塞和高血压在城里住院的情景：由于他与妻子春玲都是独生子女，上面四个老的，下面一个小的，与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的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属于典型的“421”模式。老父亲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秦钟请年休假在医院里昏天黑地的过了15天，无论是伺候父亲打针、吃药、理疗，还有吃饭、陪床等等都是一个人连轴转，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整个人都瘦变了形。春玲一边上班一边照顾正在上初中的女儿，每天还要抢时间做中午和晚上两顿饭送到医院里。同时，还不能忽视了同样属于高龄的爸妈和乡下的婆婆。在忙得不可开交、焦头乱额时，春玲就会感叹：要是再有一个兄弟姐妹多好，不光是有事可以一起商量，更重要的是遇事好歹有人帮一下，唉！每当在这时，秦钟则会在心里暗暗地骂上一句什么……
　　 在病房里呆了一会儿，秦钟掏出几百块钱递给二舅。二舅推辞不要。秦钟说，您看着给二舅妈买一些吃的。二舅说，她现在这个样子连水都喝不下去，哪儿吃得了东西？秦钟默然无语，将钱塞进二舅手里便扭头走出了病房。
　　 出了医院大门，秦钟看了看时间，刚好6点，正是下班时间，便给春玲打了个电话，说回去吃晚饭。
　　 医院距离秦钟的家不是很远，只有4站路，加上坐了一下午车，浑身酸痛，秦钟不想坐公交车，想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于是便从迎宾路插到光纤路，再拐进清溪路，然后过清溪大桥回家。
　　 一路上，依旧是人群熙熙攘攘，车辆川流不息，马路两边的商铺招揽生意的音乐声一家比一家大。这边唱得抑郁深情：“菊花残，遍地伤……”，那边吼得豪气干云：“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没有任何人来关注一下这个沿着马路牙子踽踽独行，神情落寞的中年男人。
　　 回到家，春玲刚好把饭做好，正在摆放碗筷。夫妻俩一边吃饭一边谈论着二舅妈住院的事儿。
　　 春玲感慨地说：“幸亏他们人多，有姊妹弟兄五个，能够轮流换班照顾。连续住院四五个月啊，要是换作现在任何一个独生子女家庭……”她拍了拍胸脯，“偶滴个神呢！吓死本宝宝了！”一激动，连网络语言都出来了。看样子，她也确实是被去年春季父亲住院的那段日子给磨怕了。
　　 第二天，秦钟刚走进单位办公大楼，同事闫康便搂着他的肩头直叫唤：“老秦，抓紧时间生啊！”
　　 秦钟有些莫名其妙：“生什么啊？”
　　 闫康惊奇地说：“你居然还不知道？”他大声嚷嚷,“地球人都知道了！国家全面放开二孩政策了！”
　　 “放开二孩了？”秦钟口中嘟囔着，脚下却不慢。走进办公室便打开电脑。这时网络上已经铺天盖地的全部是关于国家将全面放开二孩的消息。官方几十字的一条新闻资讯，引爆了社会各阶层关注的热点，点燃了民众压抑太久的激情，微信、段子、评论层出不穷，国际上很多国家也都在主流媒体刊播了这一重磅新闻。
　　 单位工作群里的成员们也都不再“潜水”，纷纷“冒泡”成了“话唠”。这个说，你终于了却心愿了，可以放心大胆的生老二了。那个说，你也要抢上最后一班车，再拖上两年，即使你还行，你媳妇也生不了了……
　　 看着看着，秦钟的心也开始热络起来。究竟是生还是不生呢？他自己问自己。
　　 秦钟相信，此时此刻面临着人生重大抉择的不仅仅是自己，对于所有还处于生育年龄的人来说都是个问题，而且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相当棘手的问题。
　　 平心而论，从许多年前开始，秦钟就认为独生子女政策极不合理，不人性化。他倒是没有上升到某些国家挥舞着标榜正义与道德的大棒，指责什么侵犯人权啊灭绝人伦啊之类的，而是幼年被母亲送到外公家，与舅舅家一帮表兄弟表姐妹一起成长的快乐经历使他终生难忘。
　　 外公是位老中医，他与外婆共养育了三儿三女，三代同堂，六家齐聚，鼎盛时全家人口达到了26人，是鄂西北地区少见的大家庭。那时，二舅妈是专职厨师，秦钟没有少吃二舅妈做的饭菜。外婆是总管，负责统一调度。其余的则按照各自分工的不同开展劳动生产，紧密配合，各司其职。一大家人生活在一起，凡事有商量，遇事共担当，小孩子在任何一个年龄段里都有玩耍的伙伴。秦钟与大姨、三姨家的几个表兄弟差不多都是在外公家里长大，童年的那一段欢乐时光对他影响很大。
　　 秦钟对现在家庭独生子女的言行举止、生活方式以及抚养方式一直不不怎么看好，其中也包括自己的女儿在内。有时他觉得现在的小孩子很可怜：虽然在生活中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宠着，在家里要么是小皇帝，要么是小公主，但再怎么好也都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玩得来的伙伴，成长过程中的欢乐、痛苦等等一切都是自己一个人独自面对。秦钟甚至有些偏激地认为,正是因为小孩子在其所特有的成长阶段没有伙伴玩耍，缺乏心理依托，缺少宣泄情感的途径，以至于较多的出现了偏激自私、唯我独尊，以及不会分享，不会感恩，漠视亲情等问题。这样的孩子将来步入社会与人沟通交流都成问题，遑论其他？
　　 老实说，如果不是严苛的计划生育政策，秦钟早就生了二胎了。作为较为正统的知识分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思想或多或少对他都有所影响。虽然目前女儿已经不小了，但是从心底深处他却是极盼望再有一个儿子的。“力拔山兮气盖世”、“生子当如孙仲谋”……熟知这些诗词及典故的秦钟认为只有男儿才能够豪情万丈，“金戈铁马，气吞山河如虎”。因此，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这辈子如果能够再有一个儿子，就儿女双全了，人生就是完美的，没有遗憾了。然而这只是秦钟一厢情愿的美梦罢了。
　　 在全国已经推行30多年的独生子女政策在本地实施时又被加码，成为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在职职工一旦出现计划外生育，一律开除公职，遣返原籍。仅仅这一点便足以让秦钟知难而退，望“儿”兴叹。从小在农村长大，最终突破千军万马从独木桥上杀过来的秦钟认为，农村天地是广阔的，大有作为的。然而农村条件是落后的，农民生活是贫穷的，若想他再回到农村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由于条件的限制，秦钟不可能像名人或是有钱人一样能够千方百计钻政策的空子，要么直接到国外去生孩子，要么交巨额的社会抚养费眼睛都不眨一下。同时，作为一个自认为有良知的正派人，他也玩不出“代孕生子”或者与老婆离婚后再娶妻生子的“幺蛾子”。虽然身边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
　　 扯远了，哦，不对，是想远了。究竟生还是不生，自己得赶紧回去跟春玲商量商量。当然，没有春玲的配合他也生不了。
　　 不曾想，当中午回家刚表现出想生二孩的企图时，春玲的反应竟是如此强烈。
　　 春玲说：“别做梦了，计生政策放开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秦钟不解：“这是事关全国每一个人的大事，怎么与我无关呢？”
　　 “你不想想你多大年龄了。”春玲有些激动，“你也不考虑一下我的身体状况，你想要我的命呀？”
　　 秦钟哑口无言。的确，他今年45，春玲小他两岁，勉强还在可生育范围。但是，自小在东北随军长大的春玲身材娇小，体质较差，在第一胎怀女儿时妊娠反应极为强烈，别说吃东西，连闻到油烟味儿就呕吐，差点没给饿死。以至于许久以后春玲回想起那段时光还心有余悸，说饿饭的滋味太难受了，她这辈子再也不想怀孕了。
　　 愣怔了半响，秦钟期期艾艾地说：“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国家政策放开了，我还是想再生个儿子啊！”
　　 “生你个头！”春玲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记：“你想一想我们上面有四个老人，他们的生老病死你不管？闺女明年就到襄阳上高中了，紧接着又要上大学，花费有多大？每个月还要还房贷。你还想生儿子，负担得起吗？”
　　 秦钟细细一想，便有些垂头丧气了。不得不承认，春玲比较现实，比较理智，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们家庭现在和未来所面临的实际困难。不像自己，穷书生一个，夫子气十足，人云亦云，听到风就是雨，给点阳光就灿烂，总是有意无意地忽视或者说忽略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秦钟与春玲都在事业单位上班，大钱没有，小钱月月不断，撑不坏也饿不死。两人的工资加起来共有七八千元钱，在这内地小城还属于中等收入家庭。然而面对日益增加的生活成本，这点永远也跟不上物价飞涨速度的工资就多少有些捉襟见肘了。特别是在遇到老人生病住院等一些突发状况时越发感到举步维艰。
　　 春玲见秦钟一副不死心的样子，就扳起指头一一列举出生二孩的几个必备条件：“第一，如果生了老二，我爸妈和你爸妈谁能够帮忙我们带？他们都是快70岁的人了。第二，如果生了老二，我就上不了班了，你一个人三四千块钱的收入能够养活得了我们一家？还有……”她顿了顿，“你不考虑一下闺女的感受？”
　　 春玲的话就像是一簇锋利的针尖一下一下慢慢地刺进秦钟的心上，迟钝却是异常清醒的痛楚。不是不想生，是的的确确生不起啊！他想起网络上流传甚广的段子，叫《致悲催的70后》：当我们出生时，十年浩劫刚结束，缺吃少喝的长大了；熬过初中高中六年炼狱般的生涯，大学改自费了；好不容易毕业了，国家不包分配自主择业了；千辛万苦找到工作也找到对象了，赶上房价猛涨了；在生育最佳年龄的时候说只生一个好，现在生不了了，全面放开二胎了……
　　 晚上，女儿秦翘楚放学回家后，进门就直嚷嚷：“今天同学们都在讨论生二孩的问题，吵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秦钟与春玲相互望了望。秦钟半开玩笑地说：“要不要爸爸妈妈也给你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你长大了还可以有个伴呀！”
　　 “我才不要呢！”秦翘楚连连摇头：“我都这么大了，如果再有一个小尾巴，同学们岂不是要笑死了，今天她们都说现在还会有哪个神经爸妈生二胎呢！”
　　 秦钟与春玲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秦钟才小心翼翼地说：“我是想，如果我和你妈妈老了以后，这世上就你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秦翘楚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不是真的想再生一个吧？”她伸长脖子，看看秦钟，再瞅瞅春玲，又抛出一个疑问句，“你们不是担心老了我不养活你们吧？”她想起了班上同学们列出的种种生二孩的假设。
　　 秦钟无力地垂下了头，马上又抬头笑道：“就是随便说说，有你这个宝贝闺女了，这辈子哪儿还会想别的？”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赶快洗洗手吃饭吧！”
　　 春玲也笑着接过话：“今晚有你喜欢的宫保鸡丁和鱼香肉丝呢！走吧走吧，开饭啰！”
　　 晚饭后，春玲在厨房里洗碗，秦钟在一旁帮着用干净抹布擦干后一个个放进碗柜。眼瞅着女儿走进了自己的小屋里开始做作业，春玲用胳膊轻轻碰了碰秦钟的肩膀，朝那边努了努嘴，小声说：“以后再也不能在她面前说生二孩的事了，你瞧她反应有多强烈！现在的孩子都敏感得很。你没有看网上传的，说武汉一个十三岁的闺女用自杀相威胁，不准她妈妈生二胎，她妈妈没办法只好哭着到医院里把胎儿打掉，都满三个月了。”
　　 秦钟点点头说：“我晓得。”却又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晚上9九点半，秦钟雷打不动的守着看新闻1+1节目。他一直固执的认为只有这档节目才真正称得上是新闻节目。
　　 不得不说，央视的节奏就是神速，又善于捕捉社会关注的焦点。准时出现在荧屏上的白岩松侃侃而谈，与观众们聊起了《“全面放开二孩”生还是不生》的话题。
　　 秦钟注意到，在近50万人接受采访调查的对象中，选择生、不生、还在考虑的比例分别占31%、33和36%。正在犹豫和正在考虑的人群所占比例成为悬在生与不生这座天平秤上面最具悬念的因素。人们的理由也无非集中在两点：一，无人带孩子。二，养育成本高。
　　 秦钟心想，正所谓天下苦楚是一般啊，大家面临的难题其实都一样。国家层面既然现在已经意识到了人口危机和养老危机，就应该加快修改计划生育政策步伐，及时出台鼓励生育的政策法规，配套相关的福利政策，尽可能降低有生育需求家庭的养育成本。像法国、德国、日本、新加坡等国家都在采取生育津贴、育婴补助、婴儿红利、婴儿托管、免费教育、减免税费、带薪产假等诸多激励的生育政策，以提高人口自然增长率。要不然，“你叫生我就生？”
　　 不过，经过今晚与女儿的一番对话后，秦钟觉得，生与不生对于他来讲已经不是问题了。心下便有些兴趣索然，脑海中总是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浓情绪，不吐不快。于是来到书房，不到一个小时，居然神速度的填了两首诗词，随手贴到单位工作群里:
　　 七律·闻计生政策解禁之一：计生国策终解禁，坊间热议生不生。家中幼女方十四，厨下良妻中年身。既惧年迈儿齿幼，又恐百年女孤零。只恨青春难回转，万般纠结郁在心！
　　 鹊踏枝·闻计生政策解禁之二：秋风华鬓终归见，国策解套，世事实难料。不堪回首三十年，几多人家血泪抛？人口红利渐已远，未富先衰，人间天伦少。毕竟花开水流去，闲云野鹤伴终老。
　　 还没过到20分钟，网页上便“滴滴”的叫。秦钟一看，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单位工作群管理员老魏发来的：大作拜读！欣赏！不过作为单位中层干部和业务骨干，需顾及影响，不应传播此类违和诗词，建议自己删除！另外，七律与鹊踏枝格律平仄都不对，望立行立改！
　　 秦钟悻悻然地从网页上删除了诗词，一边转身上床，一边哼哼唧唧：去你的业务骨干！去你的格律平仄……
　　 两个月后，国家全面放开二孩政策正式落地。这意味着，从2016年元旦以后出生的二孩都是合法的了。符合政策生育的夫妻还可以获得延长生育假的奖励或者其他福利待遇。
　　 秦钟看了这则新闻以后只是淡淡一笑。作为单位精准扶贫工作队队长，从现在开始他需要长期进驻到边远的扶贫村。这天下午，他趁着天气好，在院子里忙着擦洗专门派给工作队的越野车。
　　 闫康从二楼办公室伸出头喊到：“老秦，我已经全部通知到位了，明天早上8点半我们4个人都到单位院子里集合，争取中午能够赶到大阳坡村，下午就能开始走访慰问困难群众了！你也要准时点！”他也是精准扶贫工作队员之一。
　　 “好咧！耽误不了！”秦钟口中应答着，抬起头下意识地看了看天。鬓角上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上的几根白发在冬日煞白的阳光下显得很是耀眼。
　　 秦钟一边擦着车窗玻璃，一边在心里谋划着：得抽个时间再到医院去看望一下依旧在住院的二舅妈，还得给乡下的父母亲送点治高血压的药回去，女儿的成绩最近有点下滑，得让春玲盯紧点，手头上的事儿真是太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