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村
作者: 马仲良
时间: 2016-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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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最后一只羊在姜永志的驱赶下终于咩咩地叫着挤进羊圈的时候,暮色又加重了一层,而院子里的一群鸡仍然在安闲地踱着方步,不肯进窝。小黄追赶它们,它们只是张
一
当最后一只羊在姜永志的驱赶下终于咩咩地叫着挤进羊圈的时候,暮色又加重了一层,而院子里的一群鸡仍然在安闲地踱着方步,不肯进窝。小黄追赶它们,它们只是张一张翅膀,往前跳两步,又恢复到安闲的状态。
“看来明天要下雨啊。”姜永志边说边拿起一根竹竿,想把鸡赶进窝里去。可是这群毫无组织纪律性的生灵,哪像羊那么温顺啊,一赶就进了圈。鸡仍然在暮色里享受着人类无法企及的安详。
“老头子,别管它们了,让它们在外面浪荡吧,到时候不用你赶就进去了。快吃饭,过会儿下酒的菜就凉了,我可不给你热菜啊。”老伴的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在不大的院落里环绕。这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婉转、悠扬。
“你先吃吧,我再等会儿。晚上的饭,二更半,不到三更不吃饭,吃那么早干啥呀。天又不是多冷,菜凉了也不要紧。都是用清油炒的,不是猪油,凉一点也照样吃。就是搞个凉拌的菜照样下酒。只要有酒,就着面条也能喝下去。”姜永志说完扔掉竹竿,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准备安静地等待鸡都进了窝再去吃他的饭喝他的酒。
老伴端着碗出了厨房也来到院子里。她走近姜永志,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没有往嘴里送。从碗里升腾的热气使她看老伴更模糊。她转过脸看了看那些极不情愿进窝的鸡,嘴上却说:“昨天村长来找你了,我问他有啥事,他说我不当家,要等见了你再说。听说前天也来过。村长这样三番五次地找你,肯定有和你离不开的事。”她说完就把面条放进嘴里,然后只顾吃饭,不再关注没有进窝的鸡和面前的老伴。
“村长找我?有啥事呀。莫不是开党员组织生活会吧,有几年没有开过会了,党费也有几年没有交过了。我这个党员啊,有名无实,看来只有到我死了的时候,他们来给我开追悼会才能再记起我。”
“哼,找你开会?想得美。还提拔你当总书记呢,你不是那块料。”听了他的话,老伴不屑地说。她边说边折回厨房去盛饭。
当最后一只芦花公鸡从砖墙上跳下来踏着众多母鸡的脚步慢慢地向鸡窝靠拢的时候,姜永志掐灭了还在燃着的半支烟卷,然后把它装进烟盒。
他进了屋,刚坐下准备喝两杯小酒,这时他看见有一束手电筒的亮光慢慢向这边移动。是谁呢?这么晚了谁会来这座孤独伶仃的住宅呢?他心中起了疑惑。
“老伴,快过来。你看那是谁呀,这么晚了还来咱家。”说着说着亮光就到了大门口。还没见到人,一个声音穿过院子传进了姜永志两口子的耳朵,“姜叔呢,姜叔在家吧。姜叔睡了吗?”
当亮光向门前移动的时候,院子里的小黄就汪汪地叫了起来。小黄的叫声清脆、响亮,在沉寂的暮色里回荡。
一声“姜叔”,让小黄沉默下来。听到大门口的喊声老姜站起来准备迎接那个叫着“姜叔”的来客。聪明的小黄看到主人连酒都顾不上喝要去迎接客人,赶忙摇着尾巴向大门口跑去。不一会儿,亮光熄灭了,小黄跟在客人后面来到了院子里。
“呀,是李支书啊,稀客,稀客。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你还没有吃饭吧,快进屋,让你婶子再整两个菜,咱爷儿俩喝两杯。”
刚才在大门口喊“姜叔”的人正是田聚村的李支书,他还兼任着田聚村村长的重任。姜永志握住支书的手把他往屋里领。支书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说:“这么晚了你咋还没有吃饭啊,我早就吃过了。昨天和前天我都来早了,没见着姜叔,今天我来晚点,吃过饭才来。白天你忙,晚上你总要归屋吧。”
“嗯,是的,刚才你婶子还在说,说你昨天来找我。唉,这天天不都是在放羊嘛,养了一群羊,把我给拴住了,哪里都去不得。”姜永志说着就把刚才装进烟盒的半支烟拿出来放在嘴上,还没顾上点火,又抽出一支来递给李支书,李支书摆着手说:“不吸烟了,晚上不想吸,一吸烟夜里就睡不着,还老是咳嗽。”姜永志把烟卷重新装进盒子里,随手掏出了火机,于是那截被掐灭的烟卷重新升起袅袅的青烟。
“李支书李村长接二连三地找我,有啥事吧。”李支书黑夜造访让姜永志不得不停下喝酒,陪着这位田聚村的党政一把手。李支书扫视了一下桌子上的酒杯和盘子说:“姜叔,你接着吃接着喝吧,咱们慢慢聊。”江永志拿起筷子,把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边嚼边问:“到底有啥事啊?你只管说吧,只要是你姜叔能办得到的,绝不推诿。”姜永志呷了一口酒,又补充道,“好歹我也是个党员,不听支书的,我听谁的呀。是来要党费的吧,有好几年没交了。在往年,年年都要交二、三十块,这几年既不开党员会,又不交党费,也不知你这个支书成天都在忙啥。”两杯酒下肚,姜永志这个田聚村资格最老的老党员满腹的情绪都表现在嘴上了。
“嗯,是的,姜叔是咱村的老党员了。你的党龄比我的年龄还大呢。咱村党员本来就不多,又有一些出去打工了,想开个会吧,人聚不齐;想收党费吧,有交的有不交的,这不公啊,所以党费就由村里统一给交上了。今晚我来……”
“哦,统一交了,还有这回事。在家里的党员也不少啊,三个党员就可以成立一个支部,我想咱村在家里的不只三个党员吧。”姜永志不管支书今晚来干什么,依然围绕着党的问题发难。
对于这个田聚村资格最老的老党员,支书从内心一点儿都不佩服,甚至有点讨厌。他这个党员得来全不费工夫。在他十六岁的时候,还没有达到共和国公民的年龄,也就是不需要参加队里的生产劳动,可是个子长得高高大大,于是就和生产队男劳动力一起早出晚归。一天,他穿着母亲刚做好的布鞋给生产队清理粪池,就是把池子里的粪给甩上来。他不愿在最上边,因为在上面要用力把粪甩到远处,于是他就下到最下面,用铁锨一锨一锨把粪端上来递到上面人的铁锨上。干了一会儿,池子里起了水,他心疼新鞋子,于是就赤着脚干。深秋的天气虽然很冷,但是他爱鞋心切,完全不顾冷风和凉水,双脚冻得通红。这时,大队支书检查劳动来到了工地,看到他光着双脚不怕脏不怕冷,很感动,当场就表扬了他,后来又在全大队掀起了向这位贫下中农新一代学习的热潮。对于这样的积极分子,生产队需要,大队需要,党更需要,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一名党员。
对于这个老党员的发难,李支书笑一笑,决定不再解释这个问题,于是单刀直入地说:“姜叔,今晚我来是想和你商量个事,商量一下咱们村空心村改造的事。按照上面的指示,凡是没有人居住的空宅子都要整理成农田,交给老百姓耕种。”
一提到空心村,不禁让姜永志凄凉和伤感起来,差一点潸然泪下。他现在所住的村庄,在解放前是大地主的围子,四周有高高的围墙,围墙外是一圈又宽又深的壕沟,沟里终年积满了水。这深塘和高墙足以抵挡土匪强盗的任何入侵。想从前面大门侵入,根本不可能。大门外侧有座土炮楼,里面安放的一台装满火药和铁屑的土炮随时可以发射。那土炮的射程虽然不远,但是轰击的威力比十颗手榴弹同时爆炸还要强大。所以三几十个人的土匪队伍是不敢攻打围子的。大地主就是用这种方法来保护私有财产。解放后,大地主被政府镇压了,财产和房子都分给了贫苦农民,连最年轻的小老婆经过政府的改造也嫁给了农会主席,做了贫下中农的妻子。围子里一下子入住了这么多人,成为一个繁荣的村庄。到1985年,口袋里有了钱的农民把村庄重新进行了调整,前后共分成四排,每排七户人家,计二十八户。这二十八户,一百多口人,就在这看似不大的村落里繁衍生息。而今,三十年过去了,村庄里再也没有当年的繁荣景象。有的人把家搬到了打工的城市里,有的在城关、乡镇买了房子。当最后一个邻居“李百万”居家迁往武汉的时候,这个昔日热闹辉煌的村庄就孤零零地剩下姜永志一家了。过去鸡飞狗叫,连草芽都长不出来的村子,而今蒿草齐腰深,只有一条一尺来宽的小路供姜永志老两口和那群羊出出进进。其实,江永志在乡镇的大街上也买了一间门面房,他不是不想去街上住,而是看中了这偌大的无人居住的空宅,这里是养鸡养羊养猪养鸭的绝好场所。所以当人们一窝蜂地往城里搬迁的时候,他仍然安安稳稳地居住在八五年调整时分配的老宅里。
二
当支书说要对空心村进行改造的时候,姜永志虽然感到凄凉和伤感了一阵子,但立即又想起了他的鸡,他的猪和羊,于是他放下筷子,抽出一支烟,揉一揉眼睛,问:“空心村改造,咋个改造法呀?你是支书,又是村长,这方面的政策你肯定很清楚吧。你给说一说。”
“是这样的,这些年咱们国家的城镇建设搞得很厉害,很多乡下人都搬到城里去住了。这样一来就占用了很多土地,中国的耕地在逐年减少。中国有这么多人要吃饭,没有耕地可不行,所以国家定下了十八亿亩耕地这条红线。为了保住耕地不突破这条红线,所以国家决定把没有人居住的空心村进行改造,改造成耕地……”
“我不管你是一来还是二来,也不管啥红线黑线,你有什么意思就直说吧。”一项直来直去不爱拐弯抹角的姜永志有点不耐烦地说。
“说来说去事都在你身上。今年不比往年,今年的空心村改造上面分的有任务,也就是必须整理出多少亩耕地出来。现在的科技很发达,天上的卫星一照,就能知道咱村哪些地方住的有人,哪些地方没人,瞒,是瞒不下去的。所以今年咱们村分的改造的任务很重。”支书虽然说事都在江永志身上,但是除了没有忘记用摆事实讲道理的方法来说服他以外,并且把天上的卫星也请了出来。
听了支书的话,姜永志迷惑不解地问:“支书说的事都在我身上,是要把空心村改造的大事让我来干呀?”
“哈哈,你干?你能干得了吗?你没有那个能耐,我也干不了。咱们能负责提供个空心村就不错了。实话给你说吧,其实你也不糊涂,我不说你也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几次三番地来找你,难得你不知道为啥?”姜永志听了,一边喝酒一边摇头,表示真的不知道。看来他是要把糊涂装到底。
“实话给你说吧,今年咱村的空心村改造就看中这里了,乡里对这也很感兴趣,很重视。村支部村委会开了几次会,都觉得别的地方没有这里好。”支书说完看了看姜永志,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找到同意的表情。而姜永志依旧喝他的酒,对“这里”一点都不感兴趣,脸上除了喝酒的红晕,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说姜叔啊,咱们都是党员,你还是咱村数得着资格最老的党员,这空心村改造的事可是党和政府叫干的,首先我们党员不能违背,更不能阻拦。”
“是的,我知道我是党员,不光你说我是党员,我自己都说我是党员。可是党员又咋了?又没向党要吃要喝,我凭劳动养活自己,凭双手发财致富。既然你说我是党员,我没有举双手表决,你这个党支部书记不是照样干吗?事都在我身上,你想起我是个党员了,早在干啥呀。”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姜永志说话带着一股冲劲。
听了他这些带着满满的火气的话,老伴赶忙从厨房走进来,一边埋怨姜永志一边对支书说:“侄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个人啊,就这个脾气,喜欢喝两盅,过一会儿他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住了。支书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明天不耽误事吧。明天我去放羊,让他在家里等着你。”老伴的解围给了支书一个很好的台阶,他看了看姜叔,又看了看姜婶子,决定离开,不和这个喝了酒的人再说下去了。关于空心村改造的事,他就没有打算一次两次能够把姜永志的思想工作做通。
当支书准备站起来离开的时候,姜永志的脸上终于绽放了一丝笑容。他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对老伴说;“把这些都收拾过去吧,饭,我也不吃了。支书,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在意,谁都知道支书是任命的,宣布你当支书的时候就是我在场,不也是举双手赞成嘛,况且你这个人也不差,别说当个村支书,就是到乡里县上当书记也能拿下来。看来上级确实有眼光,任人唯贤啊。咱不说这些了,支书今晚来到底想说什么,只管说吧,别遮着掩着,也别卫星了党员了,一句话,明了。”看到姜永志这种豪爽的样子,支书在心里升起了满满的希望,但是对姜永志是不是能够如他所愿,他没有一点把握。都是同一个村的人,他十分了解姜永志的脾性。这个人虽然是党员,但是无论在任何时候,并不是把党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他是一个典型的个人利益至上者,况且喜欢一毛不拔。俗话说,钓鱼还得有个蚯蚓头,他却想白手拿鱼。有一年,他和同村的人一起到城里收废品,他们想进到一个废弃的工厂里,可是门卫让别人进去了,硬是把他给拦在大门外。他不服呀,质问门卫,他还是党员呢,为什么让别人进去,而不让他进。一听说他是党员,门卫不但拦住不让进,还把他往外轰。后来把他拉废品的车子给掀翻了,说车子上的废铜烂铁是偷来的,要把他送进派出所。和他一起来的老乡进到厂子里,又是买又是捡的,没有人给他作证,他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啊。好在门卫没和他较真,推搡了一阵子就放他走了。其实他不知道,进到厂子里去的老乡们都是给门卫买了烟送了钱,疏通好了才进去的,他这样一毛不拔就是一只鸟也不能进得去。后来他每每和人说起这次经历都愤愤不平,于是有人调侃他,门卫是代表下岗工人向他发泄心中的不满和愤懑。因为他摸不着收废品的门道,所以在城里呆了两个月又回到了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他决心用双手来创造财富。在1985年宅基地调整时,大家一致同意采取抓阄的方式,分到哪里就在那里重建房子。他这个个人利益至上主义者却提出自己要围子中间的那一份宅基地。别人反对他,他却坚持不调整了,还在土改时分到的大地主的房子居住,要不就把老房子推到重建。为了建新房,大家忍气吞声地任他选择了中间最高的那一份。支书知道,像这种人无论言语中饱含着多么深厚的感情也不能说服他心甘情愿地支持空心村改造工程。支书今晚来,目的就是给他打个招呼,顺便探探口风,不曾想在“党员”这个话题上纠缠了这么久。面对姜永志的豪爽,支书说:“我也不兜圈子了,就直说吧,今年咱村的空心村改造想从你住的这个围子开始。现在这里就住你一家,搬起来容易。只要你同意搬出去,挖掘机就可以过来整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