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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

作者: 柳晓月 时间: 2016-01-19 阅读: 237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米朵进来的时候,呆住了。那个小油漆工正在换衣服,三把两把脱了身上溅满白色涂料的已看不出颜色的工作服,在地上一个包里翻找自己的干净衣服。肌肉紧绷得似乎要突破皮

米朵进来的时候,呆住了。那个小油漆工正在换衣服,三把两把脱了身上溅满白色涂料的已看不出颜色的工作服,在地上一个包里翻找自己的干净衣服。肌肉紧绷得似乎要突破皮肤的束缚,略微黝黑的皮肤或许因为出汗闪着光泽,白色裤头绷在屁股上,米朵不由自主地朝那个部位多看了几眼。小油漆工翻出了一条蓝色的牛仔裤,一件粉色T恤,简直像变魔法一样,米朵亲眼看着一个油漆工变成了“欧巴”。当那油漆工穿上运动鞋转过来时,身子震动了一下,看来是吓了一跳。米朵瞬间脸红了。自己在这偷看一个男生换衣服,算是怎么回事?
   “呃……咳……”米朵掩饰自己的窘境。
   “老板娘。”油漆工恭恭敬敬。
   似乎是行业称呼,所有的匠人都管男东家称“老板”,女东家称“老板娘”,不问年龄。房子装修的事一直是父母在打理,米朵跟母亲来过几次,工匠们管母亲也叫老板娘,管她也叫老板娘,她倒是也无所谓,都应着。这会这个小工匠称她老板娘,她竟然觉得刺耳,似乎这个称呼把她归进了母亲这个年龄档。
   “下班了?”小工匠看出米朵还在发窘,刻意轻松地问。
   “是啊,下班了,顺道过来看看进展如何。你也收工了吧?”米朵恢复了正常。
   “到月底应该可以完工,然后晾晒一两个月就可以入住了。”小工匠一笑就现出两个酒窝。
   “嗯……我也只是随便来转转,没事……没事……”米朵又有些窘迫。
   “要没事的话,我就收工了,明天再来。”小工匠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我也要走了。”
   一个乱七八糟还在装修中的空房子有什么好看的,米朵只是不想回家,又没地方去,所以转这来消磨一点时间。
   “那一起下楼。”小工匠站到米朵身边时,和着汗味的男性气息让米朵窒了一窒,发觉这小工匠起码比自己高出了一头。
   在米朵红色的小车旁,小工匠准备告别。米朵问:“去哪,要不我带你一程?”小工匠回头看了一眼,笑了,又现出深深的酒窝:“要不,我请你吃饭吧,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反正我也一个人。”米朵又脸红了,被人看透了心思的尴尬。
   “还是我请你吃饭吧,我反正没地方去,有个伴就好。”米朵觉得解释还是必要的。
   “与美女吃饭,要美女掏钱,这个男人大概不想在人世待了。”小工匠夸张地说,尴尬的气氛立刻烟消云散,“走吧,你开车,我引路。”小工匠潇洒地掠了掠帅气的短发。米朵不由想到蔚成风常年打着“摩斯”的发型。蔚成风的帅也是有目共睹的,他从来都是一丝不苟,从发型到衣着到工作。又想他做什么?过去就过去了。
   小工匠,哦,现在应该叫郑健。米朵和小工匠重新自我介绍了一下,免得吃饭的时候一个称“老板娘”,一个“嗨”的,人家还以为这是哪家奴才引领主子来吃饭呢。郑健说的时候还带着夸张的语气,把米朵逗乐了。
   郑健把米朵带到了一家看上去不是很豪华,但也说得过去的饭铺。“这里的酱爆肘子,那是一绝,还有这里的八宝鸭,更是香得掉眉毛。”郑健说话时配合着吞口水的声音,让人不由得想要尝尝是何等美味。
   酱爆肘子端上来时,米朵微微有些失望,虽然颜色看上去很诱人,闻着也很香,但是看着油汪汪的肘子皮,米朵不敢下筷子。郑健一再说,不肥,不肥,肥而不腻,你尝尝就知道,米朵夹了一小块,尝了一下,仍旧是她不爱吃的肥肉。郑健却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边吃边说,这么好吃的美味,你不吃,真是可惜了。然后又哄小孩似的夹起一块,说,不吃?真不吃?再不吃可要被我吃完了。米朵头摇得拨浪鼓一样。酱汁溢出郑健的嘴角,郑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一盘酱肘子完了,郑健似乎还意犹未尽。米朵只吃了一条鸭腿,还有鸭肚里塞的八宝饭。那盆青菜倒是被米朵消灭了半盘。郑健还点了一个肉骨头汤,米朵也只喝了半小碗。这顿荤多素少的晚餐,要是蔚成风看到了一定会皱眉头,他一再说饮食要清淡,人体的器官承受不了那么多的垃圾。怎么又想起蔚成风了?
   郑健已经在打包了。还有半只没吃完的八宝鸭,郑健说打包回去明天吃。米朵打趣他,真会过日子,省下钱来好讨媳妇?现在米朵已经知道郑健比她小五岁。互报年龄时,郑健很惊讶米朵比他大那么多,看上去,这小丫头像个高中生模样呢。
   “你才高中生呢,你就像我上大学时回高中母校看到的学弟模样,一笑两个酒窝,青橄榄似的。”
   “切,你上大学时,我已经在社会上混了好多年了,小丫头,别以年龄卖老。”
   一顿饭下来,两人就像两个认识很多年的熟人了。
   米朵把郑健送回暂住地回到家时,母亲还在客厅,似乎特意在等她。米朵知道母亲要说什么,她就是怕母亲来烦她,刻意躲开的,母亲为什么就不懂呢。
   “米朵,回来了,冰箱里还冰着西瓜。你爸今天才买的,又大又甜,要不要我给你切一块?”母亲有点过于殷勤。
   米朵知道母亲这是在迂回靠近。可她真的不想跟母亲谈蔚成风。
   “妈,我今天加班,好累,想早点睡。”米朵作势伸伸胳膊,转转脖颈,一副劳累的模样。
   “哦……那你早点睡,别把自己累坏了。”母亲有点失落地说。米朵逃也似的躲进了自己的卧室。
   已经一个月了,一个月蔚成风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一点消息。母亲怎能不起疑,又怎能不过问。她的过问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可是不过问那就不是母亲了。
   小时候,母亲给米朵定下家规,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回家,十点必须上床睡觉。米朵从不敢触犯家规。只有初中一次,同学生日,米朵第一次喝了酒,第一次超过九点回家。母亲冷着脸站在门廊前,要她交待为什么晚回家,还要求有证人证言。这成了米朵儿时最深刻的记忆。
   直到大学住校,米朵才能自由掌控自己的作息时间,只是这自由也是有限的,不仅有学校的作息时间管理着,还有蔚成风监督着。她跟蔚成风同一间大学,蔚成风比她大两级。
   米家和蔚家是世交,蔚成风爸妈都是大学教授,蔚成风从小成绩优异,一路顺风顺水地大学毕业,然后留校当了大学讲师。小时候米朵跟随父母去蔚家做客,一直像个小跟屁虫似的跟在蔚成风后面“蔚哥哥,蔚哥哥”地叫。考上大学,离开父母,蔚成风更是义不容辞地担当起了照顾她的重任,他们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一对。
   大学毕业后,米朵找了份不错的工作,理所当然地跟蔚成风过起了同居生活。如果不是那个女孩的介入,他们会理所当然地结婚,理所当然地生小孩,理所当然地老去。
   怎么又想他了,大概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有他在身边,以后会慢慢习惯没有他的日子的。米朵安慰自己,睡吧,睡吧,没有他自己不也活得好好的。
   再去新房子那边时,米朵叫了一声“郑健”。所有的工匠都转过头来,诧异地看看米朵,又看看郑健,最后视线落在郑健身上,满屋子都是“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勾搭上了”的猥琐笑声。米朵有些暗怪自己的莽撞。郑健手里正在脚手架上干着活,想下来,又不好意思,只是回头“嗨”了一声,算是招呼,继续干活。
   当她和郑健一块在大街上边走边吃烤羊肉串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从小母亲就教导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在大街上吃东西那是最没教养的。小时候即使吃个冰激凌也是在冷饮店吃完再走,看到别的小朋友举着冰激凌满大街走,手上,嘴上满是化了的冰激凌,母亲会说,你看看,这样的小孩子是不是很没有素质。而此刻郑健说,吃就要吃个痛快,你要是为某种形式所拘,成为食物的奴隶,那还不如不吃。于是那天米朵破天荒跟郑健在大街上边吃羊肉串边看夜景。不吃油腻的米朵,那天吃了五串羊肉串,喝了两罐啤酒,对着满天的星星大喊:我是米朵!天大地大我最大!
   郑健把一个空啤酒罐扔向天空,大喊:我是郑健!记住了,我是郑健!两人大笑着相拥在一块。
   当两人摇摇晃晃回到郑健暂住地时,郑健还在说着:要不,我打车送你回去吧。
   “不,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我今晚就住你这了。”米朵有些口齿不清。
   “我这没地方给你住。”
   “你住哪……我就住哪……”
   “小丫头,你喝多了。”
   “没,没喝多……我清醒着呢……”
   “好吧,你就住这吧。”
   也不知道谁先吻上了谁,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像搏斗一样彼此脱去了对方的衣服,椅子翻了,桌上的小台灯倒了,当郑健进入米朵身体时,米朵大叫了一声,把郑健吓了一跳,停止了动作,米朵掰着郑健的身体,示意他继续。而后米朵一直叫着,不管不顾,叫得惊天动地,任由郑健把她当玩具一样翻过来扯过去,最后两人大汗淋漓地瘫在床上,像野兽一样地喘息。
   “你可真行,差点摆不平你。”郑健大喘着说,“小丫头……”郑健抚摸着白皙光滑的脊背。
   “唔……”米朵享受地弓一下背,让自己趴得舒服些。
  
   米朵的房子装修好了,郑健也换了场地继续他的工匠工作,两人偶尔电话联系。这几天蔚成风打过很多电话来,米朵都没接。你想联系就联系,想不理人就不理人,谁离开谁不能活了!
   那天米朵回到家时,意外地看到蔚成风竟然来了。父亲也在家,正襟危坐在客厅里。母亲表情复杂地递过来一双凉拖。
   “你来了。”米朵淡淡地跟蔚成风打了个招呼,就像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她猜不透蔚成风今天来有什么事。米朵一直没机会跟父母说她跟蔚成风分手的事。这样的事对父母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他们早就把蔚成风当半子多年了。希望今天蔚成风不是为这个来的。
   “成风说,他出去学习一个多月了,今天刚回来就来了,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跟爸妈说一声,还说成风那里装修所以搬回来住了。”米朵觉得母亲的语气过于热络了。原来即使自己不说,母亲也早已猜出自己跟蔚成风之间有事情了。真是难为妈妈了,这段时间她一定也是夜不能眠吧。既然女儿不说,她也就一直撑着,孩子大了不由娘。
   “阿姨,我那边是稍微装修了一下,屋子旧了,稍微粉饰一下,住着也舒服。刚弄好,可能还有点味道,要晾一段时间才能住。”
   蔚成风这是什么意思,帮自己圆谎?然后呢?
   “你跟成风好好谈谈。成风,就在这吃晚饭吧。”父亲就像是对着自己的下属说话,他不是征求你的意见,而只是简单地下命令。
   母亲忙着晚饭去了,父亲也借故走开了。一两个月没见,米朵竟然觉得跟蔚成风生分了。
   “咳……你还好吧?”这完全是没话找话。
   “……呃……你看上去气色还好。”哈,一路货。
   难道自己该痛苦欲绝,寻死觅活的,他蔚成风也太高看自己了。
   “我打了你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所以我过来看看……呃……看看阿姨叔叔。”这就是蔚成风,说话做事总要绕几个弯。
   “我好着呢,没死!”米朵很没好气。
   “米朵,你这别扭闹了这么久了,也该消停了吧。”
   什么?!这只是自己闹别扭?他怎么可以这么给人扣帽子。
   “谁闹别扭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
   “米朵,难道我们十多年的感情就为这点小事,说分手就分手了?”
   “小事?!”米朵几乎叫起来。
   蔚成风看了一眼厨房,米朵赶紧把声音压低了:“这是小事,人家女孩都为你自杀了,还是小事,蔚成风,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我都跟你解释过一百遍了,我跟闽箐真的没什么!”
   “算了,算了,我累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的事跟我无关。”
   “米朵,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我们是十多年的感情你说放下就放下了?”
   “我冷血,蔚成风,你搞清楚,你才是冷血动物,人家女孩对你以命相博了,你怎么还可以丢下她,跑来我这?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前女友。”
   “米朵……”
   “开饭了,开饭了!”米朵妈妈满脸笑容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米朵觉得母亲的笑好假,她一定是竖着耳朵在炒菜。
   “成风,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山药木耳。你好久没来阿姨家了,学习要紧,身体也要紧?”
   这顿饭吃得很欢,是父亲和母亲跟蔚成风吃得很欢,米朵只是陪衬。
   饭后母亲竭力建议成风带米朵出去看场电影什么的。搬回来这么久,米朵不是加班就是说累了,吃过饭就回自己房间了。年轻人怎么过得跟他们这些中老年人似的。
   米朵与蔚成风没去看电影,也没别的什么活动,倒是到了他们小时候常玩的公园门口,就在米朵家不远的地方。这个公园存在很多年了,似乎一直没怎么变。附近的建筑一年高似一年,这个小公园还是当初的模样,不大,也不奢华,却也不曾被吞并。如今除了一些外来人口、流浪汉占据公园外,夜晚的公园似乎并无别的风景。怕公园里面情况复杂,蔚成风与米朵并不敢进入公园,只是在门口稍站了片刻。
   “米朵,还记得小时候,在公园的河里捞小鱼,你掉下去了,吓得在河里大哭,其实那河并不深,可你哭得像要被淹死了一般。”蔚成风说起儿时的糗事。
   米朵记得,那时大概七八岁吧,她掉在河里,河水有点冷,好像还被呛了几口,吓得就在那哇哇大哭,蔚成风也跳进河,连拖带拉地把米朵救上了岸,嘴里还说着:“米朵,别怕,蔚哥哥在,不用怕!”其实岸边水很浅,站直了,也就到腰部。米朵还跟蔚成风拉钩,不许跟大人说,她怕母亲知道了,以后就不让她出门玩了。蔚成风挺着小胸脯说,蔚哥哥会保护你的,你不用害怕,我会永远保护你!
   “一眨眼,我们都大了,公园也老了。”蔚成风有些感慨,“等我们老了的时候,这公园不知道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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