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贵
作者: 赵淑敏
时间: 201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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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俺叫金贵,有一个哥哥,比俺大十五岁。俺爹梁有福是山东聊城人,当年为了讨生活来到关东,最后落脚在这里。这里是小兴安岭山脉和长
一
俺叫金贵,有一个哥哥,比俺大十五岁。俺爹梁有福是山东聊城人,当年为了讨生活来到关东,最后落脚在这里。这里是小兴安岭山脉和长白山山脉毗连处,大自然赋予了它别样的美丽,林海深幽,河水清澈。许是因为地理环境的特殊,民国期间这里成了土匪的聚集地,日本强盗也在这里伐过木头,且把木材运往日本。
建国后,有许多外地讨生活的人来到这里,丰富的物产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成了填饱肚子的最大诱惑,渐渐地这里便发展成了小有规模的林场。俺娘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俺娘叫刘贞兰,是山西人。老家没有亲人了,为了活命,一路要饭来到这里。老场长看她可怜,便把她留下了,估计当时也有为俺爹考虑的成份。俺爹当年是采伐队队长,每年的冬天,都带着工人在山上倒套子。倒套子,就是把山顶或半山腰采下来的木头,去掉枝桠,截成四米楗子,直接拴在牲口的身后,再让牲口拉到山脚下。
采伐的号区离场部也就百十里路,但是由于山路崎岖难行,工人们索性就住在了山里。那时候的东北冬天特别冷,几乎是泼水成冰,男人可以在山里讨生活,女人就不太喜欢了。因此,在林场干活的光棍汉特别多,俺爹就是其中的一个。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好几,却一直单着,老场长确实有点着急了。
老场长见到俺娘,眼睛一亮,就和她商量:“闺女,山上倒套子的那些愣小子们没有做饭的。你愿不愿意去那疙瘩给他们做做饭、洗个衣服啥的?吃住、记工和他们一样,以后就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出去讨饭了。”老场长是地地道道的东北人,说起家乡话来字正腔圆。
当时,走投无路的她只好答应:“大爷,俺一个讨饭的人全凭您老安排吧!”
“闺女啊,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和他们一群光棍住,俺不放心,那些愣小子满肚子花花肠子,憋急眼了啥事都能做出来。要不这么着,俺给你寻个人家吧?这个人可是俺们林场的名人,年年先进工作者,场里的劳模,山上的活计样样行。他是带队的队长,你要是同意,俺这两天就叫人捎信,让他赶紧滚回来。等你们成了亲,让他带你去山上,俺才能放心。”
俺娘当时面临的处境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答应了。那年冬天俺爹和俺娘在林场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场里分了三间屋给他们做新房。他们俩的结合,用俺老家话说,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搭伙过日子而已。虽然没有恋爱基础,可是爹娘婚后生活温馨融洽。
二
婚后第二年,俺哥便出生了。那时恰逢粮食短缺,人们盼望有多多的粮食,能吃饱肚子。冲着这个念想,老场长给俺哥取名了。
在喝哥哥满月酒的时候,他拍着俺爹的肩膀说:“有福啊,你小子真有福!白白捡个媳妇也就罢了,这侄媳妇还真争气,转过年就给你添个胖小子,以后就叫他多多吧!梁多多,粮多多,多好的名字!”坐在炕头上的老场长,脸被东北“烧刀子”染上了紫红色,吧嗒着嘴,在炕沿上磕打他的烟袋锅子,脸上的纹路在烟雾里舒展,那一份喜悦不亚于俺爹。
爹娘不懂什么是爱情,却从没吵过架,平淡的日子如水般静静地流淌。在中国人的传统思想里都求多子多福,爹娘也不例外,可是不管他们多努力,在以后的十几年里,也没要上第二个孩子。于是,便把所有的心血放在了哥哥身上。他们为了能让哥哥读好书,七八岁就把他送到城里去了。
哥十五岁那年,娘意外地怀孕了。俺的出生使爹娘高兴得不得了。那时候的老场长更老了,他手里拄着槐木拐杖,走起路颤颤巍巍,但是在喝满月酒时,他还是很兴奋。他对爹说:“有福啊,你小子真有福,你这个二小子以后就叫金贵吧,老来得子金贵啊!”
俺也确实是爹娘“金贵”的儿子。
一晃眼,俺就三岁多了,会走路了,家里人都很高兴。可是却发现俺不会说话,只会呜呜哇哇地叫,听不清说什么,俺心里急,爹娘更急。可是,急也没用,俺就是不会说话,但是能听见别人说话。
后来,经医生诊断俺患的是儿童失语症,属于先天性语言障碍,形成这种病的因素很多,医生猜测应该和俺娘在怀孕期间吃药有关系。那时候的医疗条件差,俺的病根本治不了。这对于俺家来说,实是一道晴天霹雳,一家人傻眼了,可是又能怎样呢?这也许就是命吧,有些事不认命也不行。
落后的山区,善良无知的人们对残疾人是歧视的,那眼神能杀死人。俺很自卑,在孤独中长大,只有爹娘的爱围绕着俺。没有人愿意和哑巴做朋友,他(她)们嫌弃俺是个残疾人。俺唯一的朋友就是莲心,她是孤儿。莲心比俺大五岁,长得并不漂亮,小鼻子小眼,头发缺乏营养没有光泽,像枯黄的叶子。
莲心虽然长像一般,可是她心眼好,像亲姐姐一样照顾俺。俺不会说话,当别的孩子骂俺是哑巴的时候,她会数落他(她)们,为俺出气,安慰俺不要和她(他)们一般见识。莲心让俺孤独的世界里多了一份色彩。
还记得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夏天最快乐的事情就是用自制的蛤蟆钎子,去河边、水塘扎蛤蟆。蛤蟆就是东北林蛙,味道鲜美。有一天,铁蛋拦住俺,要俺篓子里的蛤蟆,俺不给他,他就动手打俺,俺俩扭打在一起。俺不是铁蛋的对手,被他摁在河边的沙滩上打得鼻青脸肿。在不远处洗衣服的莲心姐姐听到哭骂声,跑过来拉开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铁蛋做着鬼脸恶毒地骂:“你个不会说话的臭哑巴,活该哑巴……”
他还骂莲心:“臭婊子,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看着莲心姐姐委屈得满眼泪水,俺急眼了,抄起蛤蟆钎子,要戳死铁蛋那个王八蛋。莲心姐姐死死地抱住俺,铁蛋看俺愤怒了,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剩下俺俩抱在一起大哭……
三
莲心寄住在她姑姑家里。莲心的姑姑是一个俺不喜欢的女人,俺讨厌她的眼神,没有一丝善意,而且说话恶毒,总是“小哑巴、小哑巴”地叫俺,俺讨厌别人叫哑巴,恨莲心的姑姑。恨她的原因还有,她叫自己的孩子读书,却不让侄女莲心读书,把她家里洗衣、打狗、喂猪的活都让莲心做。莲心每日里有做不完的活,俺在心里替莲心鸣不平。
东北的冬天特别冷,莲心的手背、脚趾在冬天满是冻疮,像烂窝瓜似的淌着脓水,她的姑姑从不心疼她。俺很气愤,在心里诅咒她的姑姑是巫婆、贱货,不得好死。那时候俺会把娘做的“手捂子”给莲心戴,把爹娘留给俺的好东西偷偷拿给莲心吃。俺俩在一起很开心,其实莲心吃得很少,她是怕俺不开心做做样子。
俺十几岁的时候,就爱缠着莲心,那时候,莲心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每次在一起的时候,俺会偷偷看她渐渐隆起的胸脯,心扑通扑通地跳,很想用手去摸摸,体验一下那会是怎样的感觉,可是不敢,只能在心里偷偷地想。最让俺受不了的是一些和莲心一般大的小伙子们,在莲心面前说一些挑逗的话,让俺嫉妒得要命,真想撕烂他们的嘴!
时间在不经意间溜走,一晃俺已经长大了,俺的世界就是这片大山。俺喜欢看电视,常常被里边男人和女人亲热的镜头吸引,身体本能地产生反应,俺会往深处去想男人和女人发生的事,那事让俺心潮澎湃,浑身燥热。憋得难受的时候,俺会跑到河里,用河水来浇灭心底的欲望。可是那画面多次出现在梦里,梦里面有一个女人叫莲心……
虽然不能说话,但爹娘却对俺百般宠爱,鼓励俺像别的孩子一样读书,城里的哥哥也时常寄来书本。渐渐地,俺发现读书写字是件快乐的事情,这让俺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当然,最高兴的还是俺写得一手好作文,这在人前似乎多了一分自信。
初中毕业后,因为成绩优异,爹娘想让俺去城里继续深造,俺却怎么也不愿意出去。
表面上是自卑,其实俺是不想离开这片大山,不想离开羊群,还有不想离开梦中的莲心。
爹娘不知道俺心底的秘密,拗不过俺,只好由着俺的性子。事实上,俺除了是个哑巴,其它要素均正常,甚至还可以说是众人眼里的帅哥。一米八的个子,细腰宽背,继承了爹的国字脸和乌黑浓密的头发,还有俺娘的双眼皮、大眼睛,身上的零件那叫一个精致。很多婶子大娘看了都说:“白瞎了这么好的小伙子,唉,怎么就是个哑巴……”
唉,这也许就是命吧。
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刮到了封闭的大山里,随着国家号召退耕还林,保护生态环境,俺们再也不能靠山吃山了。为了生计,山里的娃们陆续踏上了进城的路。哥哥读完大学也留在了城里,成了家,有了自己的事业,他想带俺出去,可俺是不会跟他出去的。俺爱这山和山下的羊群,要陪着梦里的莲心,这是俺的秘密,那是一种亦苦亦甜的感觉,像极了治伤圣药“没药”的味道。
四
那些从山外回来的人每次都在俺面前比划着外面的世界,吹嘘着城市的繁华,还说城里的娘们个顶个漂亮,屁股扭得可带劲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们眼里冒着绿光,像黑夜的幽灵。不过俺并不在意这些,再好的女人也没有莲心好,她是俺心里认定的女人,真真活在俺的世界里。
时光就这么缓缓向前,现在的莲心早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比结婚前胖了一圈,变成了善良得近乎愚昧的女人。每一次,看到莲心被他丈夫打骂凌辱,俺的心就像被刀割过一般。看着这个俺发誓要保护的女人变成这副样子,心里反复诅咒着那个叫纪才的男人。纪才比俺大几岁,也是孤儿。场长看他可怜,就让俺爹娘收留了他,爹娘都是善良人,一直把他当自己孩子看待。虽说人在屋檐下,但这纪才从小就爱抢俺的东西,还骂俺哑巴。就因为这样,哥哥从不和纪才交往,他看这个人的眼神充满了不屑。哥哥看不惯纪才,也看不惯山里的闭塞和落后,直到多年以后他依然劝俺离开这里。俺知道哥哥的心意,但始终放心不下莲心,要是俺走了,莲心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年中秋夜,狗日的纪才喝完酒去打麻将,又输了。半夜回家就拿莲心出气。俺在院子里听见莲心凄惨的哭骂声:“你个挨千刀的,天天赌,家里的钱都让你输了,你还打俺,你是不是人……”
俺愤怒了,不要命地跑过去,推开纪才,护住莲心,任木头柈子从头顶落下。
莲心哭叫着让俺走:“金贵你不要管俺,他个天杀的不得好死……”俺拗着不走,护住莲心,身上又挨了几下,好在爹娘及时赶到,才好好教训了纪才那畜生。
看着伤痕累累的莲心,俺只能在心里默默给她拭泪,只能用眼睛抚平她身上的伤痕,真想宰了纪才那狗东西。但杀人是犯法的,就算不犯法,只怕俺也不敢,从小到大,俺连一只鸡都不敢杀,唉,娘总说俺心太软。
五
俺对莲心的这些心里话只有和大山说,和羊咩咩说。其实俺也说不出来,一切话语只能骨鲠在心里,唯有默默地替莲心流泪。
说起纪才这个人开始还是不错的,和俺爹上山干活也还算勤劳,对山里的活计都拿得起放得下。后来在爹娘的撮合下和莲心结了婚,纪才和莲心的婚事是爹娘给操办的。因为那时候老场长已经不在人世了,爹接替了老场长的职位,当了场长。林场的场长是啥事都要管的,大到红白喜事,小到夫妻吵架,婆媳不和,事事少不了场长。
纪才和莲心结婚以后,不久就染上赌博的恶习。因为酗酒,纪才脾气变得暴躁易怒,很小一件事他就会对莲心动手,莲心脸上身上常常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疙瘩。很多次俺护着莲心,纪才的笤帚嘎达,鞋底子会打在俺的身上和脸上。俺知道不能还手,没有理由还手。只能用眼神杀死纪才那个坏东西。很多时候是娘过来拉开俺们,娘是林场的妇女主任,专做民事调节工作。
俺娘成了莲心倾诉委屈的人,纪才管俺娘叫娘,但是俺和哥哥都不认他这个人。纪才既不管莲心也不管他的两个儿子,莲心的两个儿子大牛、二牛都是娘带大的。莲心的姑姑和纪才是一伙的,她从不管莲心的事,还怂恿纪才打莲心。俺真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没人性的人。
大牛、二牛和俺亲,胜过和他们的爸爸。 因为纪才总是无缘无故打他们,他们的爸爸只爱喝酒和赌钱,他们得不到爸爸的爱。赢钱的时候还能对莲心和孩子好点,输钱的时候喝醉酒就打莲心和孩子。俺总觉得他的心是石头做的,没有一丝温暖,缺乏人性。
大牛、二牛嘴巴甜极了,总是“老贵叔、老贵叔”地叫,叫得俺特别舒服,心里盛满了柔软。其实多想他们是俺和莲心的孩子!因为俺对莲心的情很深很深。在莲心结婚的那天,俺的心撕裂般地疼痛,她该是俺最美丽的新娘。她结婚的那个晚上,俺在她家的窗外站到天亮。山里人管那叫听窗根,俺也知道那是不光彩的事,可俺心里放不下莲心,就和着了魔一样。在后来的日子里,俺很多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总是去她家窗外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