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

天下着雨，路上行人急匆匆地躲避来自老天的袭击，店铺里的生意更是显得萧条。
　　 “进来吧，避避雨，”周鹏对着门口那个带着墨镜和帽子的中年人说。
　　 “谢谢老板，不用了，我就在这等会，雨停了我就走，不要麻烦您了。”中年人带着感谢的语气回答道。
　　 “别介啊，外面下那么大雨，又冷，进来吧，暖暖身子也好，别感染风寒了。况且我现在店里也没啥生意，一个人也没劲，大兄弟你就进来陪我唠唠嗑也行啊。”
　　 中年人只好带着无奈的笑容，摸摸索索的走进周鹏的包子铺。“大兄弟，你眼睛咋回事？”周鹏疑惑的问道。“小时候生病，没钱治，结果就成这样了。”中年人把帽子轻轻放在桌子上，故作轻松的回答着周鹏的问题。
　　 “唉，兄弟，不容易啊，如今刚赶走狗日的日本鬼子，又出现土匪。你说，咱们好不容易，才平静几年哪，又开始折腾。像咱们这种小屁民只能在家里安安分分的，不像那些有钱的地主，住着那么大房子，还要担心土匪来打劫，你说这过的啥日子？”周鹏埋怨着。
　　 “谁说不是呢，前几天隔壁村老王那个儿媳妇，就被那帮挨千刀的土匪给抢到山上去了，老王跪着求他们都没用，那帮畜牲把老王一枪就给嘣了，还打断老王儿子的一条腿，可怜这一家子，你说老王平时也挺善的，怎么会遇到那帮土匪呢？最后落得个连死都没地方埋的下场，他儿子拖着一条腿，去跟他们拼命，最后也被打死了，你说这是什么世道？”中年人气愤的说。
　　 “有什么法子哟，这帮子土匪呀，蛮横惯了，抢粮还不说，看见长得好看的姑娘也要抢，真希望啥时候共产党给他们全灭了！”周鹏喝了口水，愤愤的说。
　　 嗒、嗒、嗒，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土匪又来了抢东西了，大家快跑啊！”
　　 一声呼喊，让原本晦暗的天气显得更加沉闷，周鹏猛地一下站起来，打翻了桌子上的茶碗，不过他也无暇顾及，跑到门口，脑袋伸出望了望，马上把门拴住，悄悄地走进堂屋，对着中年人说道：“大兄弟，那帮狗日的又来了，跟我去屋里躲躲，估计他们抢完了就走，到时你再出来！”
　　 “那你咋办？”中年人急促的问道。
　　 “放心吧，他们来就抢点粮食，你看我这屋，有什么东西给他们，大家都知道有土匪，谁家不把粮食藏着？到时候跟他们点就得了，他们也不会呆太久，知道自己做的孽太多了，共产党不会放过他们，这不，下山抢点粮食，准备对着干呢。”周鹏嘴里说着，手上却不停地把中年人往里屋里拉。
　　 砰砰砰！“开门，快开门，信不信老子把你房子烧了？”门外一个大汉喊道。
　　 “来了，来了，各位大爷，有啥事儿啊？”周鹏从里屋跑出来打开门对着汉子卑微的笑道。
　　 啪！大汉子一耳光把周鹏打懵了。“你说啥事？看见大爷来还敢关门？信不信大爷让你吃枪子儿？嗯？”大汉从腰间抽出那把王八盒子对着周鹏的脑袋，嚣张的说道。
　　 “怎么敢呢，早知道是大爷，我怎么会关门？我还以为是赌庄来要帐的呢？嘿嘿，平时就好这个，可她妈的手气真背，没有一次赢。”周鹏献媚的对着大汉说道。
　　 “哟呵，你还是赌徒啊，看不出来嘛。”大汉一脸嘲讽。周鹏正打算说话，大汉又是一巴掌，接着用枪口杵了杵他的头，“既然你有钱赌，今天要不给大爷多拿点粮食，爷今天毙了你！”
　　 “大爷，你看我，我哪有那么多粮食啊，都输得差不多了！”周鹏欲哭无泪，心里骂着：一群挨千刀的，老子要不是为了糊弄你们，老子会说赌博吗？结果你们还真不要脸，小心出门被共产党打死！
　　 大汉听周鹏说没有粮食，又是一巴掌，大骂道：“老子才不管你有没有！今天要是拿不出来，老子非毙了你！”说完作势抠动扳机。
　　 “有有有，大爷手下留情，我这就给你拿！这就去拿！”周鹏知道，今天如果不拿的话，命都保不住。
　　 在大汉的示意下，他走到地窖，把全部的粮食都给搬了出来。
　　 “哈哈哈哈！”大汉得意的看看地下的几包粮食，“早这样识相不就完了吗？非得大爷动手。记住了，下次多准备点，你还得谢谢大爷帮你戒了赌啊！哈哈哈！”
　　 周鹏愤怒不已，那可是他全部的粮食！被抢走了，自己家人怎么办？看着大汉大摇大摆的走出去，周鹏直想冲过去跟他们拼命！可是他不能这样，他还有老母亲，还有儿子等着他养家，只能看着他们把粮食抢走，心里渴望共产党能早点把他们都给杀了，不再这样担惊受怕的生活。
　　 中年人从里房慢慢摸索出来，关切的问道；“老周，你没事吧？”
　　 “唉，人是没事，粮食没了，家里几口人还眼巴巴地等着呢！这下可怎么活啊？”周鹏揪着头发，痛苦的说道。
　　 “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一定会遭报应的！”中年人恨恨地说。接着拍了拍周鹏肩膀，说：“老周，我那里还有一点粮食，我去给你拿，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而且我一个瞎子，哪天死不是死，活着也是麻烦。”说完，不等周鹏回应，就急匆匆地往门口走。一打开门，就被一个人撞翻在地，中年人拍拍身体上的灰，爬起来正打算询问怎么回事，就听得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死瞎子，活得不耐烦了是吧？敢挡大爷的道，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行了，别和一个死瞎子折腾，大掌柜的还等着呢，听说刚抓的那个女的挺漂亮的，别让大掌柜的等急了，不然回去有你好看的。”另一个声音渐渐走远了。
　　 “妈的，算你走运，别让再我看见你！”那土匪踢了中年人一脚后也跟着同伴走了。中年人躺在地上，虽然他眼睛瞎了，可耳朵非常好使，远远的就听见一个女孩的哭泣声和一个老人家的求饶声，握了握紧拳头，费力的站起来，寻着声音慢慢跟去……
　　 “大爷，求求您放了她吧，我就这一个闺女啊！”一位老妇人跪在地上，哭着抱住那大汉的脚说哭喊道。
　　 “滚！”大汉不耐烦地踢开她，“老子看上你闺女是你家的福气，你还在这嚎丧，活的不耐烦了！”说完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土匪就向老妇人走去，狠狠地踢着老妇人瘦小的身子。
　　 “别踢了！别踢了！”女孩用力的挣开抓她的两个土匪的手，跑到老妇人身前挡着，哭道：“我跟你走！别在伤害我母亲，求求你了！”
　　 “哈哈，早这么识相不就完了吗？”大汉轻蔑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老妇人说。
　　 “闺女，快跑，你不要听这畜牲的话，不要管我！”只是老妇人哪里想到，她女儿怎么走得出去，可能听了土匪头子要抓她闺女，求饶不成，一时急火攻心，说出了这番话。
　　 “来人！给我把这臭娘们儿往死里打！”大汉黑着脸说道。
　　 “慢着！”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中年人叫住准备用脚踢老妇人的那两个土匪，大伙都朝他看去，希望他能有不一样的行动，只是，接下来的动作让大家都失望了，只见中年人慢吞吞的摸索到老妇人前面。
　　 “这位大爷，何必为难一个老妇人呢，放了她吧，”
　　 “怎么？死瞎子，你还想多管闲事？”大汉看着中年人嘲讽道。
　　 “大爷，你说你何必跟一个老妇人制气呢？就算你把他打死又能怎样？还不就是多了条人命，何必呢？”中年人说。
　　 “大爷我就是喜欢，你个死瞎子干你屁事！来人，把那死瞎子往死里打！让他们看看，多管闲事的下场！”大汉说完，身后就出来几个汉子就把中年人打翻在地，狠狠地用枪托咂着，直到把中年男子砸的满头鲜血。他颤抖地站起来，对着大汉吐了一口口水，说道：“老子眼瞎，心不瞎，老子也活够了，比起你们这帮畜牲，老子比你们正常的多，有本事打死老子，老子在地下等着你们，看看共产党怎么把你们扒皮抽筋，说完，就冲着前面跑去。
　　 砰！一声枪响，让原本嘈杂变得安静起来，人们看着中年男子身体缓缓地倒去，再看了看黑着脸的大汉，倒地的中年男子激起了他们藏在心里的血性。
　　 “打死他们！”一声呐喊让本来就愤怒的人们变得狂暴起来，一个个随手拿着东西，就朝土匪冲去，砰砰，又是几声枪响，人群看着冲在前面的同伴倒了下去，开始放慢脚步，毕竟人都是怕死的，短暂的血性依然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大汉看着双眼通红的人们，紧了紧握在手里的枪，对着地下说道：“我们本来是抢粮食的，不想杀人，都是他们自找的，你们难道也想这样？”说完看着逐渐平静的人们，缓了口气，“来人，把那个女的带上，我们走！”两个土匪从大汉身后出来，就往坐在地下的女孩走去。啊！一个手臂流着血的土匪传来叫声，摸着自己被咬的地方，准备去教训那个女孩，却见那个女孩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他恨恨的看着，说道；“你们杀了我母亲，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如意，我们娘俩在下面等着你们！”说完一头撞在旁边的柱子上，鲜血染红了她脚下的土地，在这个原本下着细雨的天，显得那么凄厉和哀伤。但这一丝鲜血，让人们本来快要消失的血性又沸腾起来，人们再也忍不住，拿着手上的“武器”再次冲向土匪，砰砰！这次的枪响已经无法阻止愤怒的人们了，大汉看着快要坚持不住的手下大喊道“快走！”然后骑上马掉头跑去，他手下也一个个跟着跨上马，跑向来时的路。
　　 周鹏慢慢从人群里走出来，看着满地雨水被鲜血染红的地面，再看看躺在地上早已没有呼吸的中年人，眼角流着泪，沙哑的说道：“大兄弟，你的话没错，你眼睛虽然瞎了，但你的心没瞎，你比我强多了。”说完，轻轻地把中年人背起，缓缓的走出人群。而其他人也在为死了的同伴准备着后事……
　　 不知道走了多久，雨已经停下，周鹏把背上的中年人放下，拿出带好的锄头，开始挖了起来，等坑挖好了，周鹏把中年男子轻轻地放了下去，开始用土掩埋，看着中年人的坟堆，立起一块无字墓碑，就这样一直看着，直到天完全黑了才离开……
　　 两年后……八路军剿匪，在山上的土匪因顽固抵抗，全部被歼灭。
　　 这一年的清明节，周鹏带着自己的儿子，孙子，走向那块无字坟墓，拿出白酒，蜡烛，水果，往坟前一坐就是半天。旁边的儿子问道：“父亲，这是谁啊，看你年年都来祭拜。”周鹏拿出撇在腰间的烟杆，抽了一口烟，怀念的说道，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是一个瞎子，却比正常人要正常的多，他坚持了做人的底线。周鹏的这番话，让他儿子摸不着头脑，他看着儿子，让儿子坐到自己旁边的那块石头上，开始讲瞎子的故事……
　　 从此以后，瞎子的坟，年年都有周鹏后人来打扫，祭拜，然后瞎子的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只听说是个瞎子，一个坚持住了做人底线的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