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借个绿草地

借个绿草地

作者: 穿林海 时间: 2016-01-16 阅读: 414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大连市长海县广鹿岛上,245米高的铁山红旗哨所旁,矗立着一座大理石石碑,石碑上刻着“铁山神驴”四个大字,驴坟是用水泥圈起,坐北朝南1:1雕塑着一头栩栩如生的

摘要:大连广鹿岛的军营哨所旁建有一座驴坟,大理石墓碑上刻着铁山神驴四个大字,这是我军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座战斗英雄神驴的墓地。小说写神驴的成长史的过程中,更主要是写人的传奇功绩! 大连市长海县广鹿岛上,245米高的铁山红旗哨所旁,矗立着一座大理石石碑,石碑上刻着“铁山神驴”四个大字,驴坟是用水泥圈起,坐北朝南1:1雕塑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神驴,昂首奋蹄,嘶鸣苍天,长长的驴耳朵上有两个弹孔穿透着霞光,拉着一辆锈迹斑斑的铁架子胶轮驴车。这座埋葬着战斗英雄神驴的驴墓,在我军的军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一
   1942年春,十三岁的吕超,从山西大同煤矿逃了出来,趟过桑河时,洗去满身的煤黑,站在河里,第一次看见自己瘦骨嶙峋,骨瘦如柴的身影。他要回家,逃回山东文登的老家,可是怎么走?往哪走?日本鬼子怕挖煤的童工逃跑,进煤洞不让穿衣服,即使逃出魔窟,怎么能一丝不挂光腚走回千里之外的老家呢?
   日本鬼子大扫荡,施行灭绝人性的三光政策,沃土千里一片焦黑。老百姓都进山了,烧得趴架的土房子里找不到一粒粮食。吕超昼伏夜行,白天温度高,不穿衣服睡觉也冻不死,晚上赶路身上热乎不怕冷,也没有人看见他光着身子东躲西藏像幽灵一样穿行在漆黑的暗夜里。饿得受不了了,春天的山野菜虽然能充饥,但是吃不饱,吃不着粮食饿得冒虚汗,三天没吃饭了,虚幻的世界飘渺模糊起来。不敢走大道,河道里的鹅卵石硌得脚生疼,如果碰见日本鬼子,不容申辩一枪撂倒。
   夜深人静,拐过山脚,遇见一个小村庄,吕超趴在河道里偷偷地观察动静。因为在煤洞里太静,练就了他能分辨出百米之内老鼠啃榆树皮声音的本领。他似乎感觉到村庄里有些生气,飘散的空气中有一丝饭香,几个小时前的大锅灶,无论它怎样潜霰,凝结的水汽还是被饿得打晃的吕超抓住。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吃的,如果今夜找不到吃的,明天就会加入饿殍的行列。暗影中,一把刺刀的寒光一闪,吕超知道那是军人在放哨,他也清楚,就在他身边也许就有外围暗哨在盯着他。一个星期的夜行徒步,让他在刀尖上总结出生的秘诀。饥饿能失去理智,饿死前的绝命挣扎,是想让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走出绝境。吕超悄悄地钻进村庄,只有大户人家才能做大锅饭,他从狗洞钻进去,在煤洞里钻惯了,也只有他这样的瘦身板才能穿越。他贴墙根爬到后院,只有淡淡的饭香味,一切静得出奇。饭指定在院子里做的,只不过没留下任何痕迹。吕超继续爬,有人就有吃的,人活着就有粮食。牲口轻轻的响鼻声似乎在呼唤吕超,他爬到牲口槽子的黑影下,一头雄壮的山西大叫驴一惊,猛地踏了几下前蹄,吕超赶紧拽住绑在横梁上的缰绳,用手轻轻地拍拍驴背,大叫驴瞪着的眼睛渐渐地沉静下来。吕超慢慢地放松缰绳,大叫驴低下头,用驴唇轻抿饲草,驴牙交错,继续享受静夜中的美食。吕超在饲草中摸索寻找粮食,手感的硬块让他兴奋不已,他知道自己有活下去的希望了。豆饼中的油腥,生豆的醇香,让他味觉大开,他蹲在食槽子底下,嚼着干硬的豆饼,爱抚着驴腿,好像是驴的恩赐让他捡回一条命。他继续在食槽里翻找,驴也似乎觉察到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孩儿,真的需要它的奉献,也帮他翻起草料,慷慨送出最后星星点点的豆饼。
   “行了吧!小伙子。”威严的轻喝,惊得吕超猛地松开驴腿。“光吧出溜地和驴争嘴,人家驴还有一身毛遮羞哪,你小子连毛都没长全哪。”
   吕超站直了身子,看见两边端着刺刀的军人对着自己,面前是一位端着盒子炮的壮汉,吓得他蛋子都抽抽了。
   “我早就盯上你了,不过你钻狗洞倒是挺利索的,把我给甩了。别捂着那玩意了,像谁没有似的。走,跟我进屋说说,你为什么偷驴饲料!”壮汉说完转身走了,俩战士押着吕超向前院走去。
   屋里房梁熏得黢黑,炕桌上豆大的煤油灯爆着灯花。吕超战战兢兢地站在地中间,手捂着裆下,低着头等着发落。这是他逃出坑口第二次见人,第一次偷了三个土豆,让老乡追着打了三棒子,这次偷驴料遇见大兵了,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你们俩警戒去吧,通知你们班,注意南北的动向,千万别让鬼子偷袭了。”
   “是,连长!”两个端枪的大兵,立正转身出去了。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连长坐在炕沿上态度和蔼多了。
   “十三岁,属马的,俺叫吕超。”没有枪逼着,吕超也放松下来。
   “你慢慢说,再说一遍,叫什么名字?”连长根本听不清他浓重的胶东口音。
   “俺叫绿、鱼、潮、傲!”吕超咬文嚼字,把自己的名字用家乡胶东话给分解成了四个字。
   “一听口音就知道你是山东人,会写字吗?把名字写出来。”
   “俺念过两年私塾,俺给你写。”吕超走到炕桌前,用手指头在炕桌上写出吕超两个字。“双口吕,马超的超。”
   “我还纳闷哪,这孩子怎么起了个驴操的名?”连长把吕超一把拽过来,扯起炕上的军被,从头到脚给他捂了个严严实实。“说说,怎么黑灯瞎火地光腚跑到这荒山秃岭来了?”
   吕超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温暖,他望着眼前的连长,泪水模糊了双眼,说:“日本鬼子抓劳工,俺和俺老叔被抓到山西大同下煤洞,老叔上个月被二鬼子说他磨洋工,是反满抗日的共产党,叫日本鬼子给活活打死了,人肉喂了狼狗,骨头架子扔进了万人坑。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琢磨了很久,有一天,我终于找到了机会,在巷道的阻风门后面,我把头灯关掉,手里紧紧握住刨煤的短把镢头。二鬼子哼哼着小调推开了风门,我心里清楚,因为压差,这道门不关,距离五十米以外的另一道风门别想打开,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我趁二鬼子毫无防备,抡起镢头,狠命砸向他的面门。“啊!”的一声惨叫,镢头都镶进他骨头里了,他本能地死死拽住镢头,我拼命撬动镢头,二鬼子力气大,我不得不放开手,趁他满地打滚的时候,我举起煤矸石,砸向他的狗头,柳条帽都砸碎了,红白血浆脑浆伴着矿灯的熄灭,二鬼子叫我给砸死了。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煤洞里暗自祈祷‘老叔,我替你报仇了!’。老叔比我大五岁,我爹妈死得早,我是和我老叔一起长大的,他照顾我,护着我,不然我早就死了。”
   “小伙子,挺能耐呀,十三岁就敢杀人。别光腚往家跑了,说不上哪天遇见鬼子,你就没命了。跟着我们八路军打鬼子吧!”
   “太好了!我一看你们就像共产党,小日本儿太坏了,我们山东全叫他们占了,杀人如麻呀,我和我老叔在大街上走,不容分说,抓起来,塞进闷罐子车里,就给扔山西煤洞里了。连长,我跟你们走,能吃饱饭就行。我去喝点凉水去……”
   “哎,不行!小子,那可不行!吃豆饼喝凉水能把肚子胀爆炸了。因为情况紧急,没有时间给驴泡豆饼,可倒好,豆饼全让你小子给吃了。作为补偿,从明天起,你就负责这头驴。记住,它也是战士,它有它的任务,你必须把它训练成能打仗的军驴,但是首先你得先学会打日本鬼子。”连长体贴温暖后的严肃眼神,透着杀气!
   “连长,这头驴也像我一样,从日本人的煤矿里跑出来地吧?”
   “不是,上个月,日本鬼子大扫荡,我们八路军化整为零,天天跟小鬼子兜圈子打游击战,粮食、弹药随身带太沉,我就决定在转移的老乡手里买了两头驴,有一头驴在我们伏击敌人时叫唤,暴露了目标,我们在阻击敌人的同时,也捎带把它枪毙了。留下这头驴又倔又犟,但是就一个好处,从来不轻易叫唤,你可不能亏待这个‘哑巴’哟。”
   “连长,人家都说山西大叫驴,没听说山西哑巴驴呀?”
   “它会叫唤,饿了,渴了,发情时叫唤,现在它不敢叫唤了。这是指导员训练出来的,枪毙那头驴的时候,让它亲眼看着,随便叫唤就是这个下场。在没有敌情的时候,用狗尾巴草在它鼻孔边上蹭几下,它就嗯啊嗯啊地大叫起来。过瘾了,就不叫唤了。”
   “真是神了!”吕超感叹战争能把驴变成斗士。
   连长说:“你属马,那头驴,也有个马字边,你偷它口粮被抓,算你们俩有缘,明天你就是驴官了,谁要是对它玩阴的,你就对谁不客气。睡觉吧,咱俩凑合一个被窝睡一宿,你小子尿炕不?明早大家给你凑一点衣服穿。八路军是光脚打鬼子,可没听说有光腚打鬼子的。”
   “嘿嘿嘿……”吕超也笑话自己,想象着光腚飞奔在战场上打鬼子是什么形象!“连长,您贵姓?”吕超从被筒里转过头问。
   “他妈的,小孩子家家的,还拽上了。我姓冯,革命队伍里都叫同志。”连长撸了吕超一个脖搂子。
   “冯连长,你姓的冯字是二马,你他妈的也有马,二马一呼啊,是不是咱俩和这头驴都有缘哪?”吕超肚子饱了,看见和蔼的连长也放松了,捂着棉被也不露羞了,孩子气一上来,老百姓的幽默屁嗑就溜达出来了。
   “哈哈哈哈……你小子,有性格!”连长让吕超给逗笑了。“睡吧!我告诉你,不许尿炕,听见没有!”
   “连长,我在煤洞里不知白天黑夜,这几天又都是白天睡觉晚上赶路,我睡不着觉,我去看看我的驴伙伴,吃人家的嘴短,陪陪它,给它添点草。”
   “好吧,你把我的衣服穿上,明天天亮还给我。记住,不许撩它叫唤,它要是叫唤就连你一块枪毙喽!”
   吕超吓得一缩脖:“是,连长。”
   夜色如洗,虫吟蛙鸣,显得四周静悄悄的。吕超站在驴槽子旁边,仔细地看着驴在吃草,马不吃夜草不肥,驴和马一样。驴的眼睛温顺多了,露出欣喜信任的目光,支楞着长长的耳朵,聆听八方微微变幻的响动,驴耳朵背面是灰色的,但是边缘却长着一圈黑毛,而驴耳朵眼儿那面,布满血管的暗红中,长着淡淡的白毛,驴颈上有一圈黑毛,像戴着一条黑围脖,脊梁从驴鬃毛以后是一道黑杠,一直染黑了驴尾巴,驴肚子是白色的,从大腿内侧延伸到小腿都是白的,驴背有连长齐胸高,驴昂起头比连长还高大威猛,驴的眼睛太漂亮了,大得滴溜圆,眼圈是一圈白毛,它会用眼睛说话。
   吕超用手抚摸驴背,用五指张开给驴挠痒痒,驴舒服得直翻嘴唇,可吕超挠得满手指甲都是驴油。吕超找来一把荆条编的扫把,给驴通身打扫一遍,驴痛快地想在地上打滚,吕超赶紧安抚住它兴奋而愉悦的激动,让它慢慢镇静下来。驴吃饱了,内务也清洁了,它用头拱着吕超玩,连长宽大的衣服像个斗篷,驴撩起衣服拱吕超的肚皮,驴胡子扎得吕超直想笑,无意中碰到啷当着的小鸡鸡,它还以为吕超藏着什么美味佳肴哪,追逐着光腚,非要尝一尝是什么宝贝让这小子东躲西藏。吕超在驴圈里转着圈地打磨磨,心想:你是用豆饼救了我一命,也不至于反过来要我的命根子啊!
   豆饼在吕超的肚子里发酵了,大屁小屁连串屁,把驴熏得远远地站着,驴渐渐地睡着了。
   吕超从心里感谢驴的救命之恩,他伏在驴背上,爱抚地骂了一句:“借个绿草地!”
  
   二
   抗日战争的残酷,是用中国人的肉体,在绞杀的磨盘中,研磨出来的血雨腥风。吕超扛着比自己还高的三八大盖,呼哒哒的军装遮掩不住他瘦小的身躯,他在死神面前晃悠,在肉搏战中成长。游击战就是速战速决,打得快,撤得快,谁让我们的装备不如小鬼子哪。这头驴可是立了奇功了,连里没有重武器,除了驮粮食弹药,就是驮牺牲的战友和伤员。打仗就有伤员,就得死人。伤员伏在驴背上,有时是两三个伤员挤在一头驴背上,大小战斗打下来,连队减员六成,但是补充的兵员却是损失的两倍。一仗打完,因为驮伤员,驴身上全是鲜血,血的腥味熏得驴直打响鼻。吕超就把驴牵到河边,驴怕水,吕超慢慢地拉它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给驴洗澡,省得让疲惫的战友们看着揪心,鲜血把河水都染红了。
   松岭战斗中,全连牺牲了二十一名好同志,包括从1937年就投入抗战的一排长。这些同志都是吕超用驴驮到翠岗山顶的大松树下的。大家掩埋了战友的尸体,脱帽默哀时,驴声大作,驴的哭声,引出战友的泪水奔涌。吕超抑制不住自己的悲愤,哭咽得双肩颤抖,他默默地发誓:驴日的小鬼子,我不打败你,我就不是吕超!
   1943年,当兵一年的吕超,已经是一名老兵了,在你死我活的战争历练中,让十四岁的吕超长高了,成熟了。他不光是天天铡草喂驴的驴官,还是一名勇猛杀敌的勇士,他枪法准,近距离肉搏战时,他也敢开枪毙敌,鬼子临死时咕咕噜噜说的日语,一定是在骂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管那个呢,干死你为原则,不然我就叫驴驮山上埋了。”
   持久战的僵持阶段最为艰苦,黎明前的曙光,有时也被阴云覆盖。连队被围困在深山的洼地里已经五天了,全连一粒米也没有了,饿了一天一夜的战士,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吃光了。指导员血红的眼睛盯上了这头驴,驴看见指导员抬起的盒子枪对准自己,就想起被他一枪毙命的同胞,吓得尿频尿急,驴尿哩哩啦啦撒了一地。吕超端着一笸箩驴草料刚刚拐过来,在这性命攸关的刹那间,一笸箩草料就砸向了指导员,一个健步冲到驴的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神情恍惚的驴:“指导员!你要干什么?它犯了什么纪律?它做错了什么事?你要枪毙它!”吕超和驴的感情,是在战争中结下的生死友情,不光是第一次见面救了他一条命。而是驴不屈不挠的精神,感染和教育了吕超,它不为名,不为利,不争功,不惜力。任劳任怨地在战场上奔波,有时累得跪在地上,喘息片刻,怒睁圆眼,倔强地站起身来,投入战斗。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借个绿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