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前世今生
作者: 吴铭
时间: 201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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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暗下来了,且不说远景,就是近处的房屋、水杉、电线杆也只剩了模糊的影子。路边的农房里有一束束柔和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射出来,有的窗口会看见一家子在吃着晚饭,
天已经暗下来了,且不说远景,就是近处的房屋、水杉、电线杆也只剩了模糊的影子。路边的农房里有一束束柔和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射出来,有的窗口会看见一家子在吃着晚饭,她甚至还看到了一个母亲正在给怀里的小孩喂奶。听不到声音,但那场景给她留下了说不尽的温暖与温馨。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今天他病了,发着高烧。早上上完课之后,她便回家带他去看病。幸好,只是流感,不然,她就得请假了。她是不能请假的,一家四口,全指望着她呢。前年,由于工厂发生事故,丈夫残疾了,现在只领着不多的抚恤金。公公死了,农村户口的婆婆,也跟了自己一起生活;不过,还好有她帮着料理家务,才使这个家完整无缺。儿子十岁,很乖,成绩也好;只是她总觉得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同龄人该有的快乐,心中感到万分愧疚。学校实行考勤制,上班时间与其他部门一样,自然早晚自习、中午(学校在镇上,离县城将近三十里之遥,许多人中午并不回家)并不包括在内。假如请假的话,按学校的规章制度,就得扣全勤奖,还得搭上工资。今天,虽是上课之余,校长也还是给足了面子才批准她回的家。
她小心翼翼地骑着电瓶车,靠得边边儿的。由于工资不高,家里开销大,若是时间充裕,她会骑自行车去学校,权当是锻炼吧。丈夫心疼她,给买了电瓶车,她一直当宝贝似的珍惜着,能不骑就尽量不骑。去学校的路,虽是省道,却不知怎的,都修了两年多了,很多地段还是单线行驶。骑车在灰色而绵长的省道上,就像行驶在怪物灰色而绵长的巨舌上,没有尽头;竖在路边用作警戒的合金小杆子便似怪物的獠牙,在车灯的照耀下,闪着幽黄幽黄的暗光。而今,许多人富裕了,买了小车,可惜富裕的不是素质。路上排着一溜儿轿车,每一辆都开着远灯,一盏比一盏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来。她开了近灯,眼睛也只是看着前边六七米远的地方,只怕撞了那些骑自行车或者走路的行人。快是不能够的,她心中便万分的焦急。记得出门之前,让儿子吃了药,安排他睡下;儿子说还要看会儿书,她没有答应。吻别了儿子,又交代婆婆,让他多喝水,睡前要锁好门,那时已是五点二十分,现在离六点晚自习上课该没多少时间了吧?
正想着,忽听得一阵急刹车的声音,微微抬头,见一辆车就像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地迎面冲过来。那车灯晃得她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却什么也看不见。她本想停下车来,可是骑得太边儿了,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再加上已缷了护栏,下边是五十厘米左右深的稻田:她只得硬了头皮往前。骑了不足一百米,那车已然到了眼前,只听得有人惊叫一声,然后便传来了车子的翻倒声及轿车撞到某处软绵绵的地方急速停下后马达的突突声。
时间好像静止了,路上的车龙也像定格了一般,停了下来。车灯的亮光,闪闪一片,照得有如白昼。她发现她的电瓶车往前滑了四五米倒在路面,在地上留有白白的一道擦痕,边上点缀些红色的漆沫;她的头盔拋落在了离车几步远的一辆轿车底下。电瓶车的尾灯与左边的反光镜碎了,玻璃碎块洒了一地;右边的反光镜就像陷入沼泽的无助者的一只手臂,直指着那总也看不透的夜空。再仔细一瞧,她吓了一跳,自己竟然躺在了血泊之中,鲜血正从头上汩汩流出,湿了那一头秀发。本来,她想再过一段时间,把头发卖了,给儿子买一只新书包的。这一头秀发,曾留有丈夫的亲吻,现在它竟然被自己的鲜血给染红了。再看身上的衣服,那可是她的出门服、会客衣呀,如今,破了……她不敢再看下去,放声痛哭起来。
“快打120!”有人嚷着。
“来不及了,把她抱上我的车吧!”一个男人叫道。她抬眼望去,那是一个中年人,身材不高,穿着朴素。
“别,我怕。”一个女人躲在男人背后,怯怯地说。
“救人要紧呢。”那人不再理女人,女人也就没有坚持。边上虽然围了许多人,可是没有人帮他。他便站她左侧,左手塞进她的膝盖下面,打算把右手伸进她的颈下,抱起她。这当儿,过来一个人,用手拍拍她的肩膀,见没反应;又搭了搭她的颈动脉;然后叫那人帮他,使她平躺,做心肺复苏,之后,摇了摇头。
此时,过来两个人。一个头发染成了黄色,面色苍白;一个理着平头,后面留一撮头发,梳成一条小辫,长达二三十厘米。他们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不稳。
“怕是死了吧?”看着她,辫子说。
“死就死呗,不就赔几块钱嘛。”
“醉驾是违法的,撞死人可要判刑呢。”
“怕什么,胆小鬼!”黄毛看着辫子那胆怯的模样,轻蔑地说道。“我爸是江刚,还不就一句话!”
听罢这话,她愤怒极了,想骂他们,但她平时是不骂人的,一时便找不出话来,于是说道:“中国的法律,又不是你们江家定的!你别高兴,我一定会上告的。”
两人似乎并没听到她说什么,走出人群去,黄毛一边还拿出手机给他爸打电话。她就去拉他,却不能拉住。
“袁思思,你不用骂,也不要拉,那没用!”
循着声音,她见空中飘着两个人。他们都戴了高高的尖帽子,只是一人全身着黑,一人全身着白。装束固然可怕,却一脸的和善。
“我们是黑白无常,你已经死了,我们来带你去光明城堡的。”
她胆怯地退了后。“我不能死的,家里还指望着我呢!”
“生死有命,各人自有各人的运数。”白无常说。
“你们放过我吧,我孩子还病着哪。”
“放心吧,孩子会没事的。”这是黑无常的声音。
“就是孩子没事,我也是不能死的呀,黑大哥。家里少不了我,而且我还想看到这些人渣受到惩罚呢。”
“你看不到的!”
“白大哥,你们让我活着,不就能看到了吗?”
“说实话吧,江刚会用权力免去他儿子的罪行的。让你活着,你也是一个植物人。”白无常低下了头,说出这些话,就好像自己罪孽深重似的。黑无常则叹着气,转过头去,一边拿出纸巾擦眼泪。
“植物人?活着我将是植物人?”若自己真的成了植物人,且不说诉讼费从哪儿来,又有谁会替自己去上告呢?还有,谁来照顾自己?丈夫自然是起不了床的,七十二岁的婆婆吗?婆婆可也命苦呀。58年结婚,女儿出生的时候,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无力抚养,送了人;那人后来去了异乡,她便再也没见着女儿。60年出生的大儿子在61年的时候饿死了,只留了丈夫一人。公公前年得了肺癌,无钱医治,眼看着病魔一天天折磨着他,最后夺去了他的生命。她又怎能让一个老人来照顾两个残疾人?儿子行吗?……她无法再想下去,不禁流下泪来。
“你别想了,还是跟我们走吧。”黑无常右手递过纸巾,一边伸出左手来牵她。
她站着不动,问道:“那我不就白死了吗?”
“那也没有,这起车祸最后私了了,江刚给了你们家五十万元。”
“五十万?!”五十万并不是一个小数目,这样的家庭条件,单靠自己一个人,这一生能赚下五十万吗?假如自己不死,就算打赢了官司,黄毛被判了刑,这个家庭又该怎样维持下去?可是,自己一条命,就值五十万?只相当于五十平米的房子一套,奥迪A6L裸车一辆?
“这样吧,”黑无常打断了她的沉思,慢慢地,轻轻地,生怕被人偷听了去似的说道,“你是一个好人,又孝顺又有爱心,还不杀生,至于你的将来,我们给你一个特权,让你自由选择。”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将来呢?”袁思思看着白无常,泪眼汪汪的,并没有一丝的激动。
“动物死了,都是要进入轮回的行列的。”
“既然有将来,那么,你能告诉我,我的前世到底作了什么孽,今生竟然会死于车祸,而且凶手还得不到惩罚?”
“你等一等。”黑无常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输入名字“袁思思”,开始搜索。她便焦急而且好奇地等着。过了一会儿,黑无常说道:“现在的你已是你的元神在这个世上的第三世了。你的第一世生活在秦朝,那时的你是一个绝代佳人,被一个百夫长抢了去作小妾,你不从,被他杀了。你的第二世生活在元朝,你成了一名清官……”
“我想起来了,那时我姓秦,名天。”
“对。”
“当地的一个富豪霸占良田,致人死命。我抓了他,并且还依法杀了他。可是后来,我却以莫须有的罪名被逮捕了,再后来……”她绞尽脑汁,却无法想起。
“那个富豪的儿子用巨款贿赂了郡守,这是你被捕的原因。老百姓都去为你请命,然而无济于事,后来你被斩首市众了。”
“是吗?”袁思思低下了头,不再说什么。
“都十点多了,我们得快点,不然天亮就赶不到光明城堡了。”
“离天亮还早着呢,你容我再想想。”
“阴阳两地时间是相反的,我们路上再谈吧。”
黑白无常把袁思思夹在中间,向天空深处飞去。出了大气层,袁思思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地吸引了,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一个个星球就像一个个彩色气球,忽上忽下地在空中漂浮着,形状各异,色彩斑斓。回头遥望那不再见到任何人影的地球,蓝色的海洋几乎覆盖了它的全部,那蓝色是那样的纯净,不间一些杂色,就像一块温润的蓝田玉;有时飘过一片浮云,让它显得分外的素雅美丽。再过一段时间,当地球成了一个小黑点的时候,袁思思看到了光明城堡。远远看去,那城堡肃穆庄严;城堡的空隙,绿树成阴,繁花似锦,百鸟翔鸣。
“你还没选择好你的将来吗?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白无常打断了她的思绪,催促道。
“怎么选?”
“入人道还是入畜牲道。”
“我不能留在光明城堡吗?”
“不能。那里鬼数已满,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们不会因鬼设位的。”
“那……我已做了三次人了,不管古代还是现代,不管平民还是清官——当然我不会成为狗官的——都没有好结局,我还是入畜牲道吧。”
当袁思思进入光明城堡,在阎王爷的生死薄上登记了名字后,便加入了轮回行列。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抱在一个富婆的怀中。眼前的布置奢华至极:高级装修,高级家具,墙壁上甚至挂有许多名人真迹。那富婆穿着世界名牌,耳上戴着金坠,脖上挂着金链,手上套着金镯,指上镶着金戒,正愁眉苦脸地靠着窗棂,看着窗外宽阔的空无一人的草坪。它便朝那富婆“汪汪汪”地叫了几声,以示友好。没想到富婆低了头,伸出右手,眼露凶光,连续不断地狠狠地拧着它,一边还骂着:“你这老妖,我让你叫,我让你骚,我让你再勾引我家局长不让他回家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