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不惑

八月十三号，周勇家办学子宴。他儿子顺利考上了哈尔滨工程学院。周勇很高兴，请了很多亲朋故友和同学。
　　 张雨柔和田玉辉是周勇的初中同学，也在被邀请之列。
　　 那日风和日丽，许多同学有几年没见的，还有十几年没见的。见面握手的，拥抱的，笑容满面，喜悦的气氛洋溢满厅堂。
　　 这时庄大壮带来一个人，径直坐在雨柔身边。他瘦骨嶙峋，面容沧桑。雨柔不敢确认是谁。
　　 倒是玉辉惊呼：“许凯！”
　　 许凯？雨柔迅速倒脑海中的带子，二十多年前，他和他们是小学到初中的同学。那时许凯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又颇有才华，怎么四十刚过苍老成这样？他经历了什么？
　　 那时学校一有活动，老师就按排雨柔和许凯合作：诗歌朗诵，讲演，说相声等。他俩每次都配合得很默契。
　　 雨柔当年个子矮小，却是学校小有名气的才女。各科成绩名列前茅，尤其写得一手好文章。许凯也不差。有一次他生病住院两个多月，期末考试第二，雨柔第一。老师着重表扬了许凯，雨柔当时也很是折服。
　　 就在初三下学期，许凯不得不随家迁往外地谋生活。
　　 至今已有二十多年。
　　 许凯知道玉辉和雨柔的关系。凑近问玉辉雨柔的情况。
　　 “可惜了我们班唯一的才女，考上了重点高中读到高二，家里突遭变故。否则她应该是我们班里最出类拔萃的一个。当年她与其说是嫁人，不如说是找了个过日子的搭档。这些年过得也不轻松，娘家，婆家，男人，孩子，背负的太多。与其说是撑过来的，不如说是熬过来的。长期的负重压抑，如今已患上高血压心脏病。”玉辉简略的述说着。
　　 许凯沉默了。她原本以为凭雨柔的才华必然有一个锦绣的前程和幸福的归宿。想自己当年别说前程，生活都没个安稳着落。雨柔她不仅有才华，人也正直善良，性格坚韧，是少见的好女人。谁知二十多年来，她竟过得这舨艰难，造化弄人啊！早知是这样，不如当年回来，和她表白，然后共同分担，也好过现在她一个人，无人懂她心里那份苦的要强。
　　 “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不知为什么许凯心底想起这句诗。
　　 席间雨柔发现许凯几次朝她这边看。她下意识躲避。
　　 周勇家境富裕，热情更盛，执意带同学们去歌厅快乐一番。
　　 雨柔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许凯走近坐下，附在耳边问雨柔：“你怎么不去唱歌？要不我们俩合唱一首？”
　　 雨柔：“你们唱吧，我喜欢在这里欣赏你们唱歌跳舞，很美妙的！
　　 许凯：“许多事情都是从欣赏开始的！我知道上学时我很欣赏你，你也很欣赏我，我知道的！”
　　 雨柔无语，习惯性的点燃一根烟，吸了起来。
　　 这时玉辉唱罢也坐了过来。见雨柔吸烟，瞪了一眼雨柔说：“身体不好还吸，戒了吧！”
　　 许凯皱着眉头说：“一个女人如果大事都顺心，她是不会吸烟的。”
　　 雨柔心里一紧。
　　 歌厅里没开空调，雨柔用纸巾擦试脸上的汗水。纸巾的质量大概不好，脸上留下了纸屑。许凯轻轻地给一一摘掉。并且轻声地问：“雨柔，这些年你过得快乐吗？”
　　 这时有人喊：“许凯，你的歌！”
　　 许凯步履轻盈地走上台去，拿起麦克说：“下面这首歌我要唱给我心中的她，她是我梦里的女神！”
　　 “那一日闭目在經殿香雾中，蓦然听见是你诵经中的真言
　　 那一夜摇动所有的经桶，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瞬我已飞，飞成仙，不为来世，只为有你喜乐平安！”
　　 歌中顿挫，许凯几度深情地注视雨柔。
　　 这一切所饱含的深情雨柔早已会意。
　　 如果这是在二十年前，雨柔得高兴成什么似的。可现在……
　　 雨柔准备好了纸巾，许凯径直走向她，雨柔递了过去，许凯汗如雨下。
　　 “你身体怎么这样虚，唱首歌把你累成这样。”
　　 “我出过车祸，脾摘除了！”说着让雨柔看他腹部的刀口疤痕。雨柔眼里盈着泪。许凯顺势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雨柔装糊涂，“什么问题？”
　　 “你过得快乐吗？一定不要骗我。”
　　 “许凯呀，人生呢就好比是一场戏，我们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角色，同时他又有很多个角色要扮演。我们最重要的是要扮演好每一个角色。你比如说我，即是女儿也是母亲，还是妻子，又是你的老同学。至于快乐嘛，我们扮演好生活里自己的角色就快乐了！’
　　 同学们意兴阑珊，起哄似的呼喊：“雨柔来一个！雨柔来一个！”雨柔不好意思站起身，走到台上：“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我呢不能扫大家的兴。我歌是唱不好的，即兴赋词一首，大家勉强一听吧！
　　 再聚首
　　 同窗分别十几载，
　　 一朝再聚首，
　　 岁月渐夺芳华貌。
　　 生苦烦愁互不相转告，
　　 碎忆少年稚打闹，
　　 声声耳边绕。
　　 豪情壮志不复在，
　　 对此感慨万千不从头！
　　 掌声涌起。“大才女，文笔不减当年，是我们的榜样！”周勇笑着对雨柔说。庄大壮也一同走来，坐下聊天。
　　 “哪有，很多年不看书了，那点墨水儿都快忘光了。就你们抬举我吧！”
　　 雨柔听见玉辉跟大壮打听许凯的情况。原来许凯一直没有成家，身为长子忙着帮父亲撑家，帮弟弟们成家，却忘了给自己成家。生活一直也不富裕，如今父亲患病瘫痪在床，现搬回县里也是为了更好地照顾父母。
　　 大家合影留念。临分别，许凯握着雨柔的手：“雨柔，我……”雨柔打断许凯的话：“许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时光不能倒流，我们不能重新选择，你唱仓央嘉措的歌，我也套用他的话：世上安有双全法，不负责任不负卿？没有啊。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欣赏与深情。但我们只能是同学加朋友。有事吱声，能帮的尽量互相帮忙。好吧？”
　　 “雨柔啊，《情深深雨濛濛》咋就变成了《几度夕阳红》了呢？”雨柔没有再说什么。
　　 雨柔坐车回家的路上，手机进来一条信息：“相聚匆匆又别离，欣喜过后空落落，虽不舍，却奈何？千里相知是你我，各自拼搏互勉，且珍重，共赴洒脱。”是许凯发的。
　　 十月份雨柔因心脏血压问题住进县医院调养，交款处遇见许凯。原来他父亲病重，医院要求交三万的押金，他们哥俩勉强凑了一万多，正没辙呢。雨柔说：“别急，我给你想想办法。”
　　 雨柔也没有钱，她打电话给她的一个侄女，让她给抬（按月或按年付利息的，一般一万元最低一年要付一千五百元的利息）两万元钱，侄女答应了。雨柔没告诉许凯是抬的。
　　 两小时后许凯顺利地交上了押金。
　　 许凯激动得热泪盈眶：“谢谢，谢谢你，雨柔！”雨柔摆手说：“见外了，说好了的，有事要互相帮助的嘛！这样，我呢，年长你一岁，你以后就叫我姐姐，姐姐帮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说不上哪天我就会找你帮忙呢，到时可得帮啊！”
　　 “一定，一定！”
　　 雨柔出院那天正好是农历九月初九。许凯开着他的出租车去送雨柔。雨柔感叹地说：“重阳节是老年人的节日，而我们也快归老年队伍了。秋天也快结束了，看外面又下上雨了。”
　　 “是啊，秋天落叶飘零，总让人生许多感慨，姐，要不来一首？”
　　 “来一首？”
　　 “来一首！”
　　 ——感重阳
　　 九月九再过重阳，
　　 远山繁华落。
　　 乌云堆皱秋雨冷，
　　 白露寒霜绝情剪尾秋。
　　 不惑之人照菱花，
　　 才见鬓添雪！
　　 恰似秋为春夏末，
　　 唯愿此生无愧坦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