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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死、觅活

作者: 福岭默石 时间: 2016-01-14 阅读: 157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天午后,老石懵懵懂懂踏入我的茶店,平静地跟我说:“张小真走了。”尽管老石显得很平静,但我看得出,他失掉了魂了;还看见了他跌跌撞撞的身影。  张小真到底还

那天午后,老石懵懵懂懂踏入我的茶店,平静地跟我说:“张小真走了。”尽管老石显得很平静,但我看得出,他失掉了魂了;还看见了他跌跌撞撞的身影。
   张小真到底还是走了。
   张小真这回走得有点离奇。她死在了她家的牛栏里,还光着半个身子。
   我见证或听说张小真好多回寻死觅活的经历了。人们都说,老想寻死的人其实很怕死,怕死的人就不会真的去寻死。可是,张小真真的还是死了,不知是否如她所愿了呢?
   我、老石和张小真是同乡,一起读完五年小学。从我懂事,明白了班级有班干部开始,张小真一直担任学习委员,她学习好,成绩经常年级第一;此外,因为她是女生。那时,班长一般由男生担任,管班级纪律。
   张小真学习好,人也长得好。她原来叫张小珍,白嫩圆润,像是用珍珠做成的瓷娃娃,令人直流口水。有一年“六·一”,我们去楠香中心校参加体操比赛,统一黑裤白衬衫、运动鞋、红领巾,可到了那里,我们全木了,人多得像千百蚂蚁窝扎堆似的,场面和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然而,领队张小真很淡定,领操时绯红的身影耀眼夺目,风采靓丽……虽然,最后我们连鼓励奖都没捞到,但张小真的形象已深深铭刻在班里每个男生的心上。
   张小真头一回寻死是在初考“放榜”时,她没考上乡里的重点初中,连班里一个平时不大起眼的男生都考上了,她竟然没考上。于是,许多人都安慰她,老师安慰,爸妈安慰,叔伯婶婶安慰,阿婆叔婆安慰,轮番上阵,表达同情与鼓励。这使得张小真失去了思考,顿悟事情的严重,偷偷寻到半瓶农药、喝掉了。她应该是闭着眼喝的,农药瓶子上边的骷髅头实在吓人,对于一个少年而言,需要很大的勇气。于是,我们头一回很近距离地看到了救护车;还见到了吐白沫的张小真,和美丽联系不到一起了。从那时开始,我才惊慌地意识到:死原来离每个人都不远,并不是年纪大、人老了才会死。
   后来,救回来的张小真已不那么聪明了,就到她外婆家的镇上去读初中,自然是为了躲避闲话,小小年纪喝农药寻死,名声不好听。张小真的家人还去问神,解签的说,名字不好,张小珍,珍珠的珍,珍珠粘水,有红颜祸水的“凶险”,改为张小真吧。
   张小真初中毕业,接着在镇上读高中。这样,我、老石和张小真又在那里“碰面”了;我们的成绩离进县城读高中还有几十个台阶。因为是同乡,我们走得近点了。张小真没那么聪明,人却越来越漂亮了。老石一直很仰慕她,偷偷地暗恋着。一个周末,我们一起去爬过学校附近的一座石山,尽管只是同乡关系,张小真跟我们一起去,且十几个人同去,但老石兴奋得“喷井”,跟我念叨没完,张小真跟他一起爬山了!我到底不耐烦,就说:“我还跟江泽民同呼吸、共命运咧”——老江那时当总书记,“没理由不爱国、不呼吸祖国的空气?”
   我们读高二时,一个深秋的晚上,月亮又圆又大,亮堂堂的,张小真又寻死了。这回是跳水,跳校园附近的水渠。那水渠水深的地方也有两三米。后来,被一个捕蛇的人救起来,那人把张小真抱到学校医务室,还舍不得放手。之后,那人跟学校领导讨价,拿到70块钱才走。那人走的时候还喃喃有词:“过得十几日就没蛇捉了,都藏地洞了,这么好的姑娘……”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原来张小真跟另一个班的团支书谈恋爱了,听信哄骗,跑去开房搞活动了。团支书承诺,就算往后张小真读书读不下去,他也娶她,给她找个好工作,他家有什么亲戚在县城当什么领导。于是,张小真愈陷愈深,巴掌大的心逐渐被团支书占满了,接着就疑神疑鬼,觉得他跟别的女生讲话都有问题,时常吃醋,吃醋自然闹腾。闹腾多了,团支书就不时躲着她。一个晚上,张小真喝了酒,在宿舍闹腾,秘密就让宿舍的姐妹知道了,姐妹们满足好奇心后,又纷纷握着同情的“令牌”劝慰她,快活肆意地咒骂那团支书不是人,狗娘养的。有一个晚上,一姐妹兴冲冲地跑回来报告,她撞见团支书被两三个男生揍,揍得都鼻青脸肿了;她还上前“呸”他一顿,“敢甩我们小真,也不撒尿照照你那死猴样,哼!”
   当晚,张小真就跑去跳水渠了。
   事情一处理,那团支书转学,而张小真就寻死上瘾了,药根本停不下来,隔三岔五总得服用一大碗“同情水”。
   张小真高中毕业后,并没参加高考,去广东打工了。也没过几年,就听说她嫁人了,嫁去一个偏僻的小屯。那小屯在六万山一垛山的半腰上,从山上到乡里赶圩,一个来回就得大半日。
   又过了几年,我和老石换了几回工作,我终于下定决心做茶店了,不时到邻近的深山寻茶源。有一回,我去六万山,老石跟去,他想见见张小真,自己却没胆量。我和老石搭伴去找,屯子并不大,竟然找着了,这时的张小真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领养的)。张小真显得有点忸怩,叫我们喝水,然后就不知怎么是好,她抱小儿子,并不能掩饰她的慌乱。让人意外的是,张小真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她天然的娃娃脸带着蜜桃色的红润,一点也不显老。我们凌乱地聊着些杂乱事,三人都有点尴尬。时候不早了,张小真留我们吃饭,说就打电话叫她丈夫回来杀鸡,放养山岭的土鸡。我们说不用客气,等会下山还有事,下回吧。
   下山时,老石忽而跟我说,其实,张小真现在也挺好,日子很清闲,躲开了繁琐世俗的打扰。我回望那山腰上一层层的金黄稻田,因日照不足,一年只种一季,确实人间田园一般与世无争。我笑笑,说:“你从我这里拿的给张小真的两个孩子的红包,加上我跟着给,都记你头上——出手够大方,一人给一百。”
   若没什么枝节,张小真就这样悠然地过完下半辈子了。但是,因为一回同学聚会,张小真又续上了寻死的历程。那是我们小学同班同学毕业二十周年的一回大聚会。
   那回大聚会是一位发了大财的同学组织起来的,这位同学当了一家汽车运输公司的老总,赚起钱来快得像上了高速公路。老总同学有钱,有钱就能耐大,几乎把全班的同学都找齐了;张小真自然也到了。聚会过半,老总同学酒兴已酣,掏心说话了,回想起小学的五年,记忆最为深刻的就是我们的班花张小真领操的背影,那么翩然蹦舞,不像是在做体操,而是在跳芭蕾——他发财以后,看过文艺的东西,但时常睡着了,他觉得,还没有班花跳的好看。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有些东西始终极美好的回忆,刻在心里,成了“胎记”。最末,老总同学给大家发红利,一人一个小金猴,纪念像顽猴一样“疯癫”的少年时代。
   后来,张小真就到了这位老总同学的公司当秘书,孩子逐渐长大,花钱的地方愈多,挣钱补贴一下也好。其实,张小真也不用做什么,接接电话,收拾东西,烧水煮茶,就可以了。
   可惜后来,果然出了事。老总同学喝多了,和张小真上了床。上了床还恋上了,野花香醉,人难自拔。老总想让张小真离婚,嫁给他,他会赔偿她丈夫。张小真就回屯里,跟丈夫说。屯里人自然劝阻,姑婆婶娘都来劝,不要犯迷糊,男人没有好东西,有钱人不是好东西,有钱的男人更不是东西,一步走错,步步全错。可张小真听不进去,就是要离。劝多了,张小真说:“我就是贪恋他有钱,贪恋他的屌大。”惊吓得来劝的人都张圆了嘴巴。张小真的丈夫气不过,让人带走了孩子,就打张小真,往死里打,边打边教训:“贪屌大,牛屌更大,你就跟牛过去咧……”
   张小真这般离奇地走了,让屯里人很不快,不能原谅、容忍,于是她就“进”了城,埋在县城郊外的一方墓地。那里是个好地方,有山可倚靠,有水流可听,显得特别宁静,静得有一点冷清。那里确实是个好地方,“住”下的人都不愿意走了。
   空闲的时候,老石常喊我一起去看张小真,她在那里已很安详地“住”下了。有一回,老石忍不住问我:“张小真怎么总想着寻死呢?”我想了半晌,应答他:“好死不如赖活,寻死难道就不是为了觅活?”老石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而语:“即便我当上了老总,也不能为她找得到一条活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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