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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副连长

作者: 林虎 时间: 2016-01-14 阅读: 1186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尘封多年的诗  老张翻阅一批尘封多年的釆访资料,从笔记本里看到一首诗,题为《猫耳洞遐思》。他默诵着,不由得血脉贲张。诗的全文如下:    

摘要:一位革命伤残军人受伤、谋职的故事 1、尘封多年的诗
   老张翻阅一批尘封多年的釆访资料,从笔记本里看到一首诗,题为《猫耳洞遐思》。他默诵着,不由得血脉贲张。诗的全文如下:
  
   猫耳洞遐思
   我承认,蹲在狭窄的猫耳洞里,
   难忍潮湿、蚊虫和霉味的熬煎。
   但我并非也要住进豪华的五星宾馆,
   让席梦思、羽绒被焐出一身臭汗。
   我只请求高楼大厦里的诸位朋友,
   别忘记棚户区的拥挤和黑暗。
  
   我承认,在百米生死线外,
   曾艳羡喝可口可乐的童年小伙。
   但我并不奢望也接到一张请柬,
   看麦氏咖啡、鸡尾酒奔流如河。
   我会想象步出宴会厅的同胞,
   汇成一支建设大军开拓千山万壑。
  
   我承认,在断水断粮三天后,
   曾为大米饭、清菜汤无声呼唤。
   假如我幸遇微笑的饭店经理,
   我将谢绝山珍海味的免费关怀。
   我只期望不同服饰、身份的顾客,
   进那旋转门时都能听到同样一声:您好!
  
   我承认,焦土深埋了我的书本,
   我的心曾飞到未名湖畔久久徘徊。
   但我决不会摘下钢盔和子弹袋,
   和同龄人等价交换闪光的校徽。
   我只在拂晓发起进攻前短暂梦游,
   和100个钱学森同志在天安门前聚会。
  
   2、佚名是谁?
   这首诗是老张当年在六连釆访时,从战地快报上抄录的,署名佚名。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张再看,对作者有了兴趣。老张做事认真,退休后,便把这类“不是个事的事”当成了重要的事,想查明佚名是谁?
   老张向许多战友打听,仔细回忆,六连好多他还记得的官兵都过了筛子,没求出答案。他又将这首诗贴于博客,希望有战友认领。无奈,他的博友不多,过了半年有余,竟无一丝丝反响。
   “文如其人”,“诗言志”。这位写诗人显然喝过一些墨水,挺立于精神高地,坚守崇高信仰,胸怀远大理想,甘愿无私奉献,也略带几分书生气。回想诗的时代背景,正值人们常说的社会转型期。油亮亮的大背头、拖地喇叭裤、花格子村衫,在男青年中已成时尚。军人被一些人嘲笑为傻大兵、土八路,国防绿迅速褪色,甚至有人对在边防前线浴血奋战和抢险救灾、舍己为人的军人说三道四。不过,在一些饭店里、宾馆里,老板热心请军人免费大餐,住豪华房间,也成为报端和民间口头传颂的花边趣闻。诗中写“我将谢绝山珍海味的免费关怀”,“我并不是也要住进五星宾馆,让席梦思、羽绒被焐出一身臭汗”,是有生活根据的,也许作者还有亲身体验吧?“焦土掩埋了我的书本,我的心曾飞到未名湖畔久久徘徊。但我决不会摘下钢盔和子弹袋,和同龄人等价交换闪光的校徽。我只在拂晓发起进攻前短暂梦游,和一百个钱学森在天安门前聚会”。由此推断,诗人是城市兵,渴望上大学。他抒发的理想、情怀,老张深深理解。那时,不就有人喊出理解万岁吗?
  
   3、裸副连长
   老张更敬仰这位佚名同志了。某夜,他早醒,佚名又在脑子里出早操,他想起了被战士们戏称为“裸副连长”的杨洪光。
   那年,老张去老山前线搞战地报道,到六连釆访时,官兵们夺取高地后,都隐蔽在猫耳洞里,随时准备出击,打退敌人的疯狂反扑。天气闷热,潮湿,阵地上严重缺水,许多战士汗溻难收,都患了股癣,皮肤损害延展到下腹部、会阴及臀部,有的也迁累到阴囊和阴茎外表,奇痒难忍。战士们称为“烂裆病”,羞于启口。杨洪光负责连队生活管理,搞好卫生健康成为一项紧迫任务。
   这种毛病,通风,保持干燥、清爽,倒可以防止病情恶化、溃糜,缓解痛苦。有个班长脱光裤子在猫耳洞里清爽,杨洪光支持班长的“首创精神”,允许战士们在洞里光屁脱,自己也裸晾着。反正是男人世界,战士们一个个全裸,和大洗澡堂那风景一样。
   杨洪光还釆了几样草药,在吃水都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每天都要用行军锅熬几锅草药水,让战士们“用水”,确保战士们患处不溃糜、渗液。
   阵地上用水量大增,杨洪光带领一队战士背水上山,每天都要多走一趟。敌军侵占这座山头时,山坡上到处埋有地雷,还没来得及全部清除。为了安全,老张跟随背水队上阵地。杨洪光生怕他触雷,总是叫他踩着别人脚印走,不让他偏离半步。他们穿着军裤爬山,磨蹭得裆部难受。
   杨洪光苦中作乐,问老张:“张记者,你害羞吗?”老张莫名其妙。杨洪光又说:“如果把你的裤子脱了,你还敢上山釆访吗?”老张愣了一下,说:“你有什么,直说吧。”杨洪光说:“那就对不起,我们不得不亮丑了。”他对战士说:“脱!”带头脱光裤子。老张能理解,战士们能舒爽一些就好。
   杨洪光帮大家掩盖在生人面前的羞涩,一路走一路说起了快板:“呱哒哒,呱哒哒,咱战士天不怕,地不怕,哪怕别人把光屁股拍?保健康,保舒爽,转身就将敌人揍一把,大姑娘见了也会笑得眼巴巴。”
   老张一个挨一个地进猫耳洞采访,杨洪光一直陪同。战士们偶见外来人,来不及穿军装。杨洪光就喊:“大家镇静,张记者来参观人体展,各人把三二六亮出来,让张记者欣赏欣赏。”“三二六”是指男人的三头肌、两团胸大肌和六块腹肌。他一乐,战士们都比划着亮肌肉,老张也忽视了光屁股。
   老张采访完,还随杨洪光带领的背水队下山。出猫耳洞以后,人人还是裸奔。通过一段危险区,杨洪光自己在前头探路,因为有北京来的记者,更要保证万无一失。安全通过危险路段后,他光屁股以下,身上被刺扎出一道道血痕。老张心痛他,他却说:“以痛止痛,别处痛一下,裆部倒舒爽了。”
   老张想起来就后悔,没有正式釆访杨洪光,只听到战士们戏称他“裸副连长”。他锁定,佚名就是杨洪光。杨洪光现在在何处?他可安好?
  
   4、“向后转”的伤残军人
   转业到四川都江堰市的一位战友向老张报告:杨洪光因为关心爱护战士,防治“烂裆病”得法,有效地减轻了官兵痛苦,荣立三等功。他带领的背水队迎接、护卫团长上六连阵地,快到达阵地时,敌方炮弹打来,杨洪光掩护团长,自己中弹,团长在他身体下险中求生,上级再给他记一次二等功。他被锯掉了左下肢,安了假肢,从此与一支单拐为伴。
   他还留队,调离第一线岗位,到团部做政治宣传工作,升为正连级干事。很多人还习惯称他“裸副连长”,他不要轮椅,拄着单拐,步幅频率仍高,拐尖点地总是急促地咚咚响。人们听到这响声,就有人喊:“裸副连长来了!”
   部队开始抓计划生育,领导分配杨洪光干这类不上战场的工作。他一个大男人,不便和家属打交道,只是向干部特别是探亲或家属随军的干部发放安全套,用玩笑口气提醒他们,小心“走火”呀,“炮弹”省着点呀,别弄出双胞胎呀。不按计划来,就把你阉了!这类工作,难显才干。杨洪光也明白,领导是照顾他。可是,他不愿当摆设,不愿本来紧缺的军费多养一个“废人”。赶上部队百万大裁军,他就打报告要求转业。领导批准了他的请求,给他提为副营级。杨洪光想着自已伤残成这样,安置就业困难,不想给地方民政部门添麻烦,选择了部队第一次试行的“买段工龄”,转业费及各种补贴共算了12万多元,不用政府安排工作,自谋职业。他就这样“向后转”了。
   老张心里有数:像杨洪光一样转到地方自谋职业的那一批干部,后来境遇多数人比较困窘、艰难,有的甚至生活无着落。老张更为杨洪光担忧,又四处打听他近况。没人知道他回老家以后怎样生存?老张自己衣食无忧,退休后,薪金减少不多,住进新建的干休所,四室两厅,儿孙满堂。儿女收入不亚于他,都有私车,他知足了。越知足,他越想猫耳洞,越想裸副连长他们。
   老张托人找杨洪光原所在的团队打听,听到的是个坏消息:杨洪光离队后,抓流氓阿飞挨打,右腿也断了!这确实吗?真那样,他还怎么生活?
   老张再托战友打听杨洪光老家住址,受托人想到了受杨洪光掩护得安的老团长,老团长当副军长后离休,己去世。幸运的是,老团长有遗言,要从有限的遗产中,分出三万元留赠杨洪光。老团长的儿子现任副师长,按父亲的遗愿给杨洪光寄了这笔钱。老张这才得到了杨洪光的家庭地址。
  
   5、火锅店里见杨嫂
   女儿、女婿旅游,满怀孝心要带上老张。老张本来不想远行,看那出游路线,有一站正是杨洪光老家那座大城市,就乖乖地跟上他们走了。
   老张不随儿女游山观景,美食购物,拎着一份礼品去探访杨洪光。他乘地铁,转公交,穿大街,走小巷,在老城区找到了杨洪光住处。眼前,果真是栁暗花明又一村,充满现代气派的高档住宅区,高楼大厦数不清。在住宅区边沿,保留一栋三层砖木结构的旧楼,五六十年的房龄吧?跟那些高楼大厦比,恰像一个蓬头垢面的要饭老头挨一个财大气粗的富豪鄙视、训斥。
   杨洪光住在这旧楼东头一门二层。一个门里有6间房,住3家人,共用一个厕所、一个厨房,洗脸间在厨房里。楼道暗黑,两边墙下堆满了杂物,两人不能对面通行。如果哪家有孕妇,她怎样出入呢?老张敲杨家门,墙上唰唰唰脱落一块泥土,吓他一跳。屋里没人应答,邻家老奶奶从门里探出头,打开过道电灯,告诉老张:杨家人不在家,老婆杨嫂就在本小区门外的火锅城上班。
   老张没法在杨家门口久等,把礼物放在杨家门口,急忙去火锅城。
   这是一家气派十足、上了档次的火锅店,还不到中午营业时间。老张进门,见一位漂亮的中年女服务员,礼貌地说明要找一位叫杨嫂的人,没想到她就是杨嫂,李文霞,餐厅领班。看去40多岁,面容红润闪光,长眉大眼,透出一副慈善心肠。她穿着职业服,化了淡装,不胖不瘦的身材,足可与那些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媲美。老张心里涌动一股喜气:杨洪光娶了这样一位老婆,难得!
   老张自我介绍、说明来意后,开朗、大方的李文霞如同见了亲人,自豪地向身边的靓女帅哥们介绍:老杨哥在战场上认识的老战友远道来看望杨哥。她把老张领到一张偏僻的餐桌上坐下,立即有女服员招待贵宾一样送来了茶水。老张对她强调“战场上认识的”,倍感欣慰。女经理来检查工作,李文霞忙上前打招呼,说:“经理,老杨的战友来了,我得耽误一下工作,说说话。”女经理回头看一眼老张,说:“好,好!你好好招待杨哥战友,我签单就行。”
   看到李文霞和领导、同事关系融洽,老张心里更暖和。她健谈,坦诚,先告诉老张:杨洪光出差了,这次没法见面。
   老张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他回来。来了,就一定和他见个面。”
   李文霞说:“别,您别等了。”她语气坚定,似有什么苦衷。
   老张心想:杨洪光一条腿,如果真是右腿也被人打断了,还出什么差?老张心生疑惑,李文霞不想让他和杨洪光见面吗?为什么?杨洪光有啥不好状况吗?也许老张过于担心、敏感,又想,她和杨洪光还在一起吗?难以表露吧?
  
   6、老战友不能见面
   尴尬一会儿,老张还是询问杨洪光近况,李文霞只作了简要介绍。
   杨洪光回到这座大城市后,第一次到纺织厂找工作,这是一家国有企业,有七八千名职工,离杨洪光家不远。厂领导看了他的人事档案,看他是立了战功的伤残军人,热情地安排他到厂部保卫科工作。工厂南北两个大门,都有保卫室,他当保安员,上班可以坐着。工资按他军龄参照同工龄职工的等级发放,国家规定的伤残抚血金有保证。干得好,可以恢复干部身份。厂领导还请他向全厂干部职工作报告,讲老山前线的英雄模范事迹。他把猫耳洞的生活也讲得让人如问身临其境,就有人喊他“裸副连长”。
   李文霞是细纱车间的优秀纺纱工,三八红旗手,也算大龄女。她就是在杨洪光作报告后和他好上的。结婚时,厂里给他们分配了住房,就是现在的两间房子,房租不贵。他们生了个儿子,儿子上大学了。
   杨洪光感激纺织厂,也感激李文霞不嫌弃他肢体残缺,甘愿照顾他生活。两口子以厂为家,发挥主人精神,努力工作。老杨承担了家务活和培育儿子。李文霞一直是生产标兵,一人干了三人的活,没人超越她创造的生产记录。
   保卫科科长看杨洪光责任心强,思想水平高,特别能吃苦,能说能写,也不计较个人名利地位得失,就调他到办公室,成了实际上的科长助理。好多人见了,都喊他杨科长,他要费好大的劲才能解释淸楚,他不是科长,顶多算以工代干。他从早到晚,成年累月,多数时间,总是拄着拐,在厂区内巡逻,过年过节更忙。听到他的拐杖点地咚咚响,就有人说:“裸副连长来了!”
   “他的腿怎样?”老张迫不及待地问,“右腿没事吧?”
   李文霞答道:“还好,他走动多,假肢老把皮肉磨坏,换过三次假肢。”
   老张听她不愿细说,不得不插问:“听说他挨人打了,右脚也……”
   “噢,没事,没事!”她显然怕老张揪心,接着又讲了下边情况。
   纺织厂实行承包制,承包人是生产副厂长。几千名一线工人必须下岗,买断工龄,自谋职业。工龄太便宜,钱很少。好多工人想不通,围攻副厂长。有天晚上,四五个工人把副厂长揍得头破血流。痛骂他是败家子,砸工人的饭碗,拆卖机器设备,尽让他的七大姑八大姨、狐朋狗友发横财,有人喊要废了他,让他承包不成。杨洪光巡夜,赶上了。他挥起拐杖制止工人,掩护副厂长撤离,被撞倒了。工人们不敢对他下手,只有人在火气头上喊:“裸副连长,下次你再管,把你右腿也打断!”他们只把他的拐杖踩断,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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