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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

作者: 夫酣微醉 时间: 2016-01-11 阅读: 20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的伯奶奶喜欢讲故事。更喜欢讲发生在亲人们身上的故事。但有一条,凡涉及到有损亲人名誉的隐私话题,伯奶奶绝不是随便见人就讲的。你要问起,伯奶奶必要你立

摘要:前年回溆浦,在木溪看到孙献。孙献瞎了眼睛,这我早就听说了。然而当我发现他的眼睛整天的流血不止,这让我想起他曾经的誓言,不禁毛骨悚然:誓真的不可乱发。但他却真的忘了,听到我的声音,知道是我同他说话,就问我他的眼睛还有没有治愈的可能。我几乎是不加思索说:“除非神仙!” 一
   我的伯奶奶喜欢讲故事。更喜欢讲发生在亲人们身上的故事。但有一条,凡涉及到有损亲人名誉的隐私话题,伯奶奶绝不是随便见人就讲的。你要问起,伯奶奶必要你立誓后再讲。你便立了誓,有些话她也是讲得讳莫如深。象我的姨奶奶为了不让发宝纠缠我的奶奶,去找了一回发宝。至于找发宝中发生在我姨奶奶身上的事,伯奶奶就绝口不提,只一声叹息后说:“发宝再没找你奶奶麻烦!”我当时还以为姨奶奶很有手段,特佩服。长大后,我看到姨奶奶的大儿子和发宝的五儿子一个模样,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修锡的曾祖父,我奶奶的伯伯,在我们溆浦我得称呼老太的,我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修锡的祖父,我奶奶的堂哥,我第一次见他,就不喜欢他,甚至有点恨他。
   那年我四岁多一点。一日,父亲同母亲说他的外婆病了。说他的外婆很想看看我还有我的两个妹妹。母亲一听,就叫父亲背上大妹,自己背上小妹,然后又叫父亲牵了我的手说:“走,去看你老太去。”在溆浦,凡曾祖父辈不论男女,一律称作:“老太。”
   老太的家就在茸溪小学的学校上面,离我的家不到一里。我被父亲牵着手走进屋里,父亲的舅舅我的舅公就过来抱我。也没说什么,直接进到厢房里。厢房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脸朝里,一只干枯的手放在被褥外面。父亲蹲下去,舅公也蹲下去,母亲则立在一旁。父亲用一只手挽着大妹,另一只手则伸过去握着那只干枯了的手轻轻叫了声:“婆!”床上的人没有一点儿反应。舅公就大声了一点说:“妈!煌儿一屋人来看您了。”躺着的人慢慢便转过脸来。一看到父亲,将枯手从父亲的手里抽出来轻轻抚摸父亲的脸,那手颤抖得厉害。我看见她两只朝里抠进的眼窝突然流出了眼泪。父亲用被褥角去揩,并问:“婆,您哪里痛吗?”
   父亲一直将他外婆的称呼那个外字省去,直接叫婆。舅公说:“你婆耳朵不灵了,声音小了听不见。”父亲就拿起他外婆的手放在大妹脸上大声说:“婆,这是三儿!”老太就摸了一会大妹的脸。然后问父亲我和小妹来了没有。父亲就将我从舅公手里拉下,叫我见老太。
   我怯怯叫了声:“老太!”估计她没有听见。因为她摸着我的脸只顾说她的:“圆脸蛋,水嫩嫩的,肯定长得好乖好看。”这时父亲将大妹与母亲换了小妹,又拿起他外婆的手放在小妹脸上。我便问舅公:“老太怎么就爱用手摸,不晓得看?”舅公我熟悉。他常去我家,将父亲的药物酒精兑了水当酒喝。所以我在舅公面前说话不怯场。舅公说:“你老太眼睛看不见呢。”我说:“舅公,你家这么近,我怎么就没来过?”舅公笑着说:“你来过不少回呢,你年纪太小不记得了。”舅公很喜欢我,常夸我比阿哥聪明懂事。阿哥当时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舅公说,阿哥常去他家,却从来不喊舅公不喊老太。
   小时候,凡见到我的人都说我聪明,我曾一度暗暗得意。现在我才知道我并不聪明,只是善于观察善于模仿,加之记忆力强。母亲说我七个月大的时候就能叫出爹爹妈妈伯伯伯妈阿哥。才两岁就能分得清伯爷爷伯奶奶和堂伯父堂伯母的关系。但我第一次在舅公的称呼上却闹了笑话,到进初中了,母亲还常常说起。当然,当时三岁不到的我根本分不清家里那么多亲戚的关系。舅公喝酒,母亲说:“舅舅,吃菜。”我也就随母亲称呼:“舅舅,吃菜。”母亲笑骂我说:“你个潮货哈形,我叫舅舅,你得喊舅公啊。”
   我前面说过潮货哈形是溆浦对于脑壳不灵活和智障人的称呼。但我接着就分得清了:“舅公,吃菜。”舅公摸着我的脑壳说:“点点大的孩子就晓得尊重人,不错!不错!”
   但舅公的堂哥,也就是修锡的爷爷却不这么看。记得我从老太房里出来,他已坐在舅公家火塘边烤火。
   在溆浦,座位是很有讲究的。四四方方的小火塘,西方是上座,在围坐的人群中,谁辈份最高谁坐。挨中堂屋一方是主座,凡家里人随便坐。其它两方是客座。我虽然四岁多却早晓得,就拣了客座坐了。父亲就指着修锡的爷爷叫我喊大舅公。
   我就叫大舅公。大舅公斜着眼瞄我一下没有应。更没有象别人那样夸我。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当然这还不是我恨他的理由。我的舅奶奶这时端了饭菜进来,叫我吃饭。那年月粮食非常紧缺。父母是不吃舅公家饭的。我看父母不吃,也说不饿。舅奶奶给我盛一碗,我看看同大舅公说话的父母,还说不饿。舅奶奶就夸我:“好乖巧懂事!”。大舅公却说:“这是人精,口乖心歪!”
   回家我便问父亲口乖心歪是什么意思。父亲笑笑,没说。问母亲,母亲也是笑笑,没说。我就将这句话闷在心里一年多。时间已是一九六八年,我读一年级,问伯奶奶,才知道大舅公竟认为我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几个月后我的老太过世,我看到了已是七十岁的大舅公坐在老太的棺材旁,我竟没有喊他。
   我在上课的时候,突然听到从舅公家传来鞭炮声。我的记忆好象鞭炮声只出现在两种场合里,一是结婚,再是死人。当然,平时不管哪种场合,我是一听到鞭炮声就极兴奋。但舅公家的鞭炮声竟然让我的心里一沉,好象极难受,好象有什么不祥的事发生。果然,舅公家的鞭炮声中挟以撕心裂肺的哭声。
   下课后,数学老师——就是我前面说到过曾经死过一回的那个人说:“你老太过世了,下午你就不必来听课了。”
  
   二
   我到舅公家。老太早入了殓,棺木前虽然围满了人,却是已过了哭的时辰,都在哪里说老太过世前的情景。我的姨奶奶和舅奶奶眼里含着泪正和大舅公在说话。我就过去叫姨奶奶叫舅奶奶,接着又越过她们面前叫正在议论的其他人。
   我不喊大舅公,不光是我记恨他说我是口是心非的人,我还记着伯奶奶告诉我的另外两件事。一件事直接与我老太有关系,这便让我对大舅公无法亲近。当然,要说清这件事,我必须先将我老太的生育状况加以说明:我奶奶是老太的大女儿,生于民国二年,那年老太二十八岁。姨奶奶是老太的小女儿,生于民国十一年,老太三十七岁。舅公生于民国二十二年,老太四十八岁。
   大舅公精于算盘。这个比我老太只小十五岁的侄儿,看到我老太四十多岁还没有儿子,知道老太到了绝育年龄,便人前人后说我老太的家产早晚是他的。其实即便大舅公不说,老太也知道没有儿子的家产早晚归侄儿。如果大舅公只是嘴上说说,我还不至于痛恨他,问题是他竟管起我老太的吃穿来。
   大舅公在我太公——就是他叔叔面前行为不敢放肆。看到我太公给我奶奶和姨奶奶扯布缝衣,他还只是提醒:“满叔,你别大手大脚,留点钱自己养老!”
   伯奶奶说我太公心软,晓得自己没儿,将来要靠侄儿养老送终,因而多半到用钱的地方都依侄儿。
   而大舅公一到我太婆面前就不那么好说话。伯奶奶告诉我一个事实。
   溆浦过端午有大小之分。五月初五叫小端午,不过。小端午只是骂人的时候利用一下。辟如某些人想躲债啊什么的,人便说:“你癞蛤蟆躲端午,躲得了初五,躲不了十五。”
   十五则是人说的大端午,过起来隆重。有儿子订婚了的早在农历十三就显示出节日的气氛。到那日,一吃过早饭,母亲就到溪水中去洗包粽子用的叶片。我们将那种形状如竹子叶片但比竹子叶片大十几倍的叶片叫做管叶。后来我知道县城里的人叫管叶做柳叶。看看形状,和柳叶更相似。我便也叫柳叶
   女人洗着柳叶,满脸的喜悦。遇熟人从溪边路过,必然打招呼,看到刚相了亲的,问:“端午上门?”有的答是,有的则:“上了门了,端午是去拜节!”有行走三年了的,熟人会问:“端午断节?”结婚日子定在中秋以前的,答:“是!”没定好日子的则说:“断节放在中秋!”
   在溆浦一说到断节,就知道那是属于父母要操心儿子节日的最后一次。断节后便结婚。以后再遇逢年过节的人情便是儿子的责任了。
   那年端午。伯奶奶说,就是民国十七年的端午,伯奶奶的弟弟放在端午日断节,伯奶奶就回娘家去帮忙。伯奶奶的母亲是瞎子,洗柳叶包粽子的事就靠伯奶奶回去。
   伯奶奶在溪里洗柳叶,我奶奶在溪里洗衣服。那时我奶奶十五岁,因为和伯奶奶娘家对溪相望,相互认得,便同伯奶奶打招呼,奶奶叫伯奶奶做姐:“姐,听讲袁清阿哥端午断节?”袁清是伯奶奶的弟弟。伯奶奶对于弟弟马上要成亲自然是喜笑颜开:“是!”奶奶又问:“那猪是今儿晚上杀呢还是明日一早杀?”奶奶这么问是因为她探听到伯奶奶弟弟断节要杀猪。而我姨奶奶一直吵着要肉吃。早些天老太还说人家都有腊肉没哪个会杀猪。偏偏我老太家没有腊肉,老太先年喂的猪长到百把斤,便发瘟死了。
   伯奶奶告诉奶奶说她的弟媳妇隔自家路近,明儿一早杀。奶奶就告诉伯奶奶妹妹想吃肉,说一早去伯奶奶娘家砍点肉给妹妹吃。看伯奶奶答应了,就提着洗好了的衣服回去了。伯奶奶看着奶奶的背影,心说:“好一个懂事的姑娘,将来被哪个讨到便是他的福气!”伯奶奶想不到她称赞的奶奶后来会嫁给爷爷,成为她的妯娌。这妯娌俩个的关系一直很好。后来爷爷被抓了壮丁,哭瞎了眼的奶奶就是伯奶奶和姑奶奶照顾的。
   伯奶奶洗好柳叶匆匆回家。看看暖和的太阳照着晒谷坪,就搬了小凳子过去,吩咐弟弟将泡好的糯米提到晒谷坪来。伯奶奶就在阳光下包着粽子,一直到天断黑。伯奶奶刚预备将包好的粽子送去灶屋下锅里煮。我大舅公来了,问一声我伯奶奶的父亲可在?伯奶奶就告诉他说在屋里。大舅公就直接到屋里找伯奶奶的父亲。灶屋的伯奶奶听得很清楚,大舅公不许伯奶奶娘家称肉给我老太。
   我太婆牵着我姨奶奶的手到我伯奶奶娘家的时候,屠夫已经将伯奶奶的弟弟去断节的肉放进箩筐里。伯奶奶的弟弟正在为猪腿肉贴红纸。溆浦习俗,断节的猪腿肉必贴红纸,平时逢年过节也送猪腿肉但不贴红纸。贴红纸是有讲究的,行过三年的贴三道。当然一般是三年。也有为冲喜而提前的,因而也有贴两道红纸和一道红纸的。
   姨奶奶六岁,见到生人害怕。她一直躲在太婆屁股后面。我伯奶奶的父亲——我也叫老太的告给屠夫说我太婆是来称肉的。屠夫便问太婆是要精些还是肥些的。太婆就问姨奶奶。姨奶奶还分不清肥瘦,怯怯用手一指精肉。屠夫就问太婆需要多少。太婆报了数目。屠夫一刀下来一称,秤微微上翘。便一面自夸一刀准,一面用棕榈叶套肉。套好后递给我太婆。
   太婆接过屠夫手上的肉又递给姨奶奶。然后去掏钱预备付。这时,大舅公来了。他一把夺过姨奶奶手上的肉,恨恨说:“你不吃肉会死?”
   众人便指责大舅公的不是,说他管得太宽:“幸亏人家用的是自己的钱,要是老了靠你岂不会饿死?”说话的人晓得我太婆四十三岁,估计不会再生育。但没想到五年后我太婆在四十八岁生日后一个月竟又生了我舅公。因而我舅公得一小名:“老喜。”意思是我老太老来得子,喜庆!
   大舅公当时虽然让我太婆提了肉回去。却是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太婆生性懦弱,加上还没生儿子。到晚上只是闷在被褥里哭。
   我了解亲人们的故事是从大舅公身上开始的。那一年我虽然才六岁多一点,却是个一年级学生。我为口乖心歪这句话的意思去向伯奶奶询问。伯奶奶问我这话是哪个讲的针对的又是哪个?我就告诉伯奶奶说是大舅公说我。伯奶奶听了,开始神色变得有些气愤,后来一把抱住我,在我脸上猛亲了几口后说:“他自己不是个好人,却这么说我的乖孙!”我就问伯奶奶怎么大舅公就不是好人呢?伯奶奶说:“你细伢儿莫问大人的事。”我极认真说:“可我是学生了呀。”伯奶奶就说我告诉你可以,但你要发誓不说出去。
  
   三
   我当时还不知道发誓的意思。伯奶奶说就是叫你立个誓言,说如果将我说的话对别人说你自己将会怎样怎样。我一听就笑了:“这就是发誓呀。”
   我立刻想起我到舅公家拜年,舅公的大儿子——就是后来在部队当营长的表叔发誓的事。
   自从我看望老太后知道我家离老太家不远,我便时常跟着阿哥去学校。阿哥上课了,我就到老太家去玩。老太的四孙,舅公的四儿子同我一样大,我就同他玩。玩着玩着只要有一个人或者是灰弄进了眼睛里或者是被石子砸痛了手,必大哭起来,而另一个也立刻跟着大哭起来。接着我就和我的四表叔跑到已经瘫痪了不能行动的老太床前摇着老太的手继续哭。老太就用手轮流抚摸我俩人的脸蛋,轻轻哄着我们。
   遇到舅公的大儿子——我叫大表叔从学校回来,老太必叫他带着我出去玩。我记忆中老太喜欢我好象比她的孙子多一点。
   那日,我同父亲去拜年。我和父亲见过老太。父亲就坐在床前为老太按摩。老太便叫大表叔带我玩。我和表叔走到学校门口,看到有个人手里拿着白糯米糍粑在吃。表叔就对那人说:“添友,我有个好玩的东西与你的糍粑兑换,你干不干?”那年月粮食非常紧缺,山里人是很难吃到白糯米糍粑的。添友虽然有些舍不得糍粑,却好象更喜欢玩的东西,他说:“好,我换。但你要发誓不告诉我妈。”大表叔立即对他说:“好,我发誓,我告诉你妈,我的五个手指四个杈,多有一个被蛇呷!”添友见大表叔发了誓,就要看大表叔的东西。大表叔将双手合在一起,张一条缝。添友凑近看,表叔迅速合上说:“你将糍粑给我侄儿峻象吃了,我将东西给你。”添友便将糍粑给我,然后去掰大表叔的手。大表叔叫我快吃糍粑。我才吃了三口。大表叔的手就被添友掰开,里面什么也没有。添友就抢回我手里糍粑,一边吃一边说:“你可是发了誓的,我不怕。”大表叔十五岁。智障的添友十八岁。力气比大表叔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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