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带刀出门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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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找到你认为美好的颜色,首先准备好纯净的白色底子。 ——莱奥纳多·达·芬奇 一 弟弟第一次进货那天,家里人都早早醒了,大家蛰伏着不动,长
要想找到你认为美好的颜色,首先准备好纯净的白色底子。
——莱奥纳多·达·芬奇
一
弟弟第一次进货那天,家里人都早早醒了,大家蛰伏着不动,长短不均匀的呼吸声暴露了每个人都在装,大家还是装着,屋子里有一种格外的安静。一只老鼠出来窸窸窣窣啃东西,没有一个人呵斥。那种清醒地控制着自己装睡,比睡着难受多了。
四点半,闹钟一响,猛一下都坐了起来。彼此惊了一跳,有些尴尬。拉着灯后,屋子里由黑暗变得昏暗,像从黑夜返回到了黄昏。
弟弟匆匆吃了几口饭,急着便要走。
我看了看表,离五点还差三分钟。这时妈妈和爸爸一起说,别误了车。其实我们都知道,县里那辆去太原进货的车五点半才出发,到我们村口,最快也得用十分钟。可我心里也担心弟弟误了车。万一那辆车早早拉满人,提前出发呢?
弟弟拎起脚边的包,冲我们笑了笑说,把这个东西带上吧!说着他把一把裁纸刀放进包里。这把刀五寸左右长,刀背有牛角一样的弧度,刀刃已经磨得坑坑洼洼,黑乎乎的看不见一丝寒光。弟弟说话的时候,灯光暗黑的影子在他脸上移来移去,把他的恐惧照得一览无余,本来为他这次出门就担忧的我更加担忧。爸爸妈妈也是满脸忧虑。在我们这里,谁没有听到过进货被抢或偷的故事?再说弟弟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太原是第一次。
临出门前,妈妈又叮嘱,钱带好了吧?弟弟摸了摸小腹下边。
出门后,我们不再提钱的事。都知道隔墙有耳。
那天有星星,我却感觉异常漆黑。平时熟悉的路变得到处都是坑坑洼洼。我们深一脚浅一脚拥簇着弟弟到了公路上,天仿佛更黑了,不知道是黎明前的黑暗,还是本来就更黑了。路上几乎没有车,风像一把大扫帚呼呼用劲划拉着公路,头顶上的电线呜呜叫着发出哀伤的声音。等了很久,脚麻得像两坨石头,那辆进货的车才来了。它突然就停在了我们的面前,里面的灯哗一下亮了。弟弟几乎来不及跟我们告别,就挤进了那个缓缓往开打的车门,仿佛那儿有一种神奇的吸力。车又轰鸣着发动起来往前跑去。车里的灯灭了,两个红色的尾灯也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们不约而同打了个呵欠,往村子里走去。
妈妈说,弟弟从来就胆小。他小时候,我一听到有他这么大的娃娃哭,就以为弟弟被人欺负了。我眼前出现我和别人打架,弟弟躲在一边哇哇大哭的情景。爸爸说,那把刀子。唉!几只狗拼命大叫起来。
弟弟带回了如来佛、大肚弥勒佛、观音菩萨等几箱子佛像,最大的有二尺多高,最小的才五六寸。它们大多是瓷质的,有的纯白,有的象牙黄,有的白底上面点缀红色的璎珞和金色的衣服,还有一些是铜质的,沉甸甸地散发着庄严的光。除此之外,他还带回一箱子佛龛和香炉、烛签、香筒、莲花灯、木鱼等配用品,以及各式各样的香。
我们看到这些东西后都非常惊讶。
小店卖什么东西此前我们商量过,当时主要在副食和衣服中间摇摆不定,没想到弟弟带回的是这样一批稀罕的玩意儿。当我们用征询的眼光望着弟弟时,弟弟的目光游移不定,他说,货卖独家,镇上那么多店铺还没有一家卖佛像供品的,一定赚钱。弟弟说完之后就借口累了,一头扎在炕上。我不明白为啥弟弟进回这样一批东西。爸爸说,进回些这东西,能卖的了吗?妈妈盯了他一眼,朝炕那边点了点。爸爸叹了口气。
我们把佛像一件件摆上货架,惊讶地发现一种神圣的光从那些瓷质、铜质的佛像上散发出来,使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庄严起来,不再那么窄逼、矮小。妈妈抽出一支香,对着最大的那尊观音菩萨,深深地拜了下去。
在箱子的最底部,有几本书。我拿起来翻了翻,都是经书。封面一律是黄色,开本有大有小,纸张优劣不一,字体的大小也不一样,一看就是些赠送品。然后发现了一包严严实实的东西,把包装一层一层撕开之后,是五把漂亮的刀子。它们插在精致的皮鞘里,不到一尺长,刀把上镶嵌着红色和绿色的宝石。我拿起一把,沉甸甸的。拔出刀子后,寒光闪烁,马上有一种力量从刀把上传到我手上,然后心里。摸了摸刀刃,没开刃却能感觉到锋利。我把它缓缓插回刀鞘,想起弟弟出门进货时带的那把裁纸刀,与这几把比起来,太垃圾了。
我在正面的货架上钉了一颗钉子,把其中一把刀子挂上去。看了看,觉得确实好看。
弟弟请人做了一个“佛香阁”的牌匾,与隔壁光明照相馆的牌子并排挂在一起,选了一个吉日,我们的小店开业了。
鞭炮响过之后,卫星的奶奶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张脸上,有一个突兀的大鼻子。她虔诚地双手合十,向最大的那尊观音拜了下去,然后向东边的,西边的。又有几个女人进来,差不多都四五十岁,看到这么多佛像,她们的眼睛放出光来,她们朴素灰暗的衣服随着她们眼中的光神奇地鲜亮了起来。几个提着篮子的年轻些的女人进来,瞧了一下走了。有个梳牛角辫的小女孩跑进来,问,有没有糖?又跑出去了。两个年轻人晃着膀子走进来,是卫星和“花生”,他们直奔挂着的刀子。
卫星。奶奶叫她。卫星张大嘴,有些夸张地说,是奶奶呀!顺手把刀子取了下来。多少钱?花生问。卫星你过来。奶奶说。卫星不情愿地把刀子递给花生,向奶奶走过去。奶奶把嘴凑到卫星耳朵上告诫,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她忘记自己耳背,声音奇怪地高而尖锐。屋子里的人都大笑起来。花生不自然地嘿嘿笑着,放下刀子,走出门去。卫星恼怒地瞪了一下奶奶,大步追去。
这个不省心的爷爷!都是叫那些勾魂鬼带坏的。卫星奶奶追着说了一句,对着最大的观音拜下去,祈祷保佑她的孙子。然后拿起一尊观音问,这尊多少钱?
到傍晚时分,请走了三尊观音菩萨,还卖了一套供器,外加十几块钱的香和纸。弟弟兴奋地算着一天的盈利。妈妈伸着细长的脖子,朝渐渐黑下来的街上张望。
两个人前后脚进了店,是看风水的“钟馗”,奶奶庙的跛子和尚。
钟馗打扮的与和尚差不多,短头发,灰色袍子,黄色的毡靴。
他与跛子两个对望了一眼,各自朝四壁的佛像望去。
看了一会儿,跛和尚朝弟弟笑笑,双手合十点点头说,阿弥陀佛。先走了。
钟馗开始说话。这是西方三圣。骑狮子的是文殊菩萨。骑白象的是普贤菩萨。这是……钟馗足足说了半个多小时,嘴角边都是白色的唾沫。
弟弟一句话也不说,认真听着。
第二天,弟弟看店时拿起了佛经。从那之后,弟弟几乎经不离手,只要店里没顾客,他就念念有词。有几次,我看见他拿着我的字典,查经书上的字。
二
小店的生意不理想。初一、十五这些日子稍好些,平时只能卖些香、纸、烛等消耗品,偶尔有人请走一尊佛像,我们都会在心里念阿弥陀佛。幸亏小店是自家的,要是别人的,可能连房租都不够。钟馗经常来,弟弟现趸现卖,与钟馗谈起佛教来,总是磕磕巴巴,有时说错一句话,被钟馗纠正,他脸马上就红了,双手搓来搓去,不知道搁哪儿好。
看刀子的人倒不少,除了卫星和花生,还有“大头鬼”“军长”这些家伙,他们烫着卷发或者剃着光头,没有一个和正常人一样的。每次钟馗一来,过一会儿这些家伙就来了,他们对钟馗非常客气,亲热地叫他钟馗师傅!钟馗对他们也非常客气。
钟馗看佛像,他们看刀子,两不相干。过一会儿,他们就会凑到钟馗跟前,指着一尊佛像问,这是哪位神仙?有一次花生指着文殊菩萨问,这是把孙猴子压在五行山下的如来爷爷吗?他真是威风,骑的都是狮子。弟弟忍住笑,不吭声。与这些流里流气的家伙讲话,他也磕磕巴巴老是紧张。他害怕讲错话挨打。
钟馗一走,弟弟就会很认真地拿出佛经,寻找他们刚才谈过的内容。弟弟看得很认真,半天才翻一页,有时刚翻过去,马上又折回来看,还经常在上面作记录。
那些人走后,店里会有一种奇怪的酸酸的味道,像橙子、猫尿等东西混合在一起。人们说那里面有些家伙吸毒,他们买刀子,大概为了防身。也有人说,大头鬼拿着刀子拦路抢人。弟弟听到这样的话,总是浑身不自然。把一束香点燃,插在各位佛像前的香炉里。钟馗说,众生平等,不可有妄念,妄自去猜测别人。
到一个月头上,佛像没有卖多少,刀子却卖完了。
弟弟再次去进货时,还是带了那把裁纸刀,看着这把黑乎乎的刀子,想起他卖完的那些精致的刀子,我叹了口气。
这次弟弟进回一箱子刀剑,有三尺多长的龙泉剑,一拃多长的弹簧刀,还有各种各样的工具刀、工艺刀。那时我们县里去太原进货的车都停在服装城的一个院子里,大家进上货把东西放在行李仓里,不用经过任何安全检查,换成现在,他这些刀剑大概就带不回来了。
弟弟在刀剑之外,还带回了一个小箱子,打开之后,上面放着厚厚两层书,除了有些和上次那些赠送的一样外,还有《禅灯梦影》《金刚经说什么》《中国佛教史》……我大吃一惊,想他读完这些书得花多长时间,万一他真的信佛了,怎么办?
有一天,弟弟突然宣布说他要吃素了。妈妈听到后怔了一下,问,上次咱们啥时吃的肉?十月初十,我回答。那是弟弟的生日。在我们家,一年吃肉的日子也就那么几天。过大年、七月十五、八月十五和家里每个人过生日的时候。
弟弟宣布完的第二天,妈妈把菜盛好之后,弟弟端起碗来嗅了嗅,问,猪油?就重重地把碗推到一边。
又过了几天,弟弟把自己所有色彩鲜艳的衣服送了人,包括以前非常喜欢而舍不得穿的一件红色羽绒衣。
天气一天天冷下来之后,弟弟坐在门口硬椅子上阅佛经,不停地用僵硬的手指揩清鼻涕,表情肃穆。妈妈边给他缝棉衣边骂,活该!念佛机里传出“南无阿弥陀佛”的梵音,在寂寥的屋子里一遍遍庄严地回绕。
望着弟弟走火入魔的样子,我心里暗暗悲哀。觉得为了做生意没必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要是真正信,也不是非要吃素念经,像济公那样酒肉穿肠过不一样成佛?再说,弟弟的性子绵绵软软,连自己也保护不好,怎样渡别人去呢?我一向瞧不起那些生活不如意就去信佛信耶稣信太上老君的人。真的,信什么,首先自己活个样子出来。
没想到,弟弟出息得很快。
有一次,看见他在店里和钟馗辩论,不高不低几句话,说得钟馗面红耳赤,浓黑的两道眉毛垂下来,要不是旁边有几个看刀子的家伙,钟馗可能撑不住马上就溜掉。还有几次,看见弟弟给卫星的大鼻子奶奶讲解她手里拿的佛经,那种认真劲儿,把我也马上吸引过去。弟弟没有因为我的加入受到丝毫干扰,他继续往下讲,卫星奶奶不时合掌点头,我心里也不由点头。慢慢地周围围了一群人,听弟弟讲。后来,庙里的跛子师傅也经常来向弟弟请教一些知识,这时弟弟眼睛里就会放出一种精锐的光,这种光只有在那种自信满满的成功人士眼中才可以看到,弟弟以前的眼神总是那么谦卑,一和人对视就躲躲闪闪。
钟馗没有把那次争论给他带来的难堪放在心上,他还经常来。经过那次争论,弟弟和他在一起小心了起来,他们都努力寻找共同的话题。钟馗一来,卫星、花生、大头鬼这些人前前后后就来了。钟馗师傅,他们说。他们有的人上次见过钟馗的尴尬,还是对他一样的尊敬。
慢慢地弟弟发现,只要钟馗在,那些买刀子的生意一般都能做成。钟馗不在,有时冒冒失失进来几个人,看看刀子,大多拔腿而走。弟弟产生一种感觉,觉得钟馗就像阎罗殿里真的钟馗一样,他一在,就把那些各种恶鬼镇压住了。钟馗还给弟弟带来另一种好处,人们找他看过风水,大多会谢土,钟馗就指点人们来店里请尊菩萨,或至少买些香烛。
一天天过去,小店的生意渐渐好了些。经常看见一些衣着和弟弟同样朴素的人呆在店里,大多是四十开外的女人,其中以老太太居多。弟弟和她们轻声慢语地交流,有时给她们朗读佛经。一群人安静地围在弟弟周围,我不由想起徐悲鸿画的那幅《达摩讲经图》。这些人请的大多是观音,有的已经在店里看过几个来回,每次总要问一下自己心仪的那尊的价钱,然后选个日子请走。此后,她们会隔断时间请香,请烛,有些慢慢地会配齐香桶、烛签、香炉这些器物,有的还要莲花灯、佛龛。
也有些衣着光鲜,白脸涂着红唇的女人或戴着金项链的男人来请财神,他们大多是镇上的生意人。
我希望小店里出现一些年轻漂亮的姑娘,让弟弟感觉到生活的另一种美好。每次见到的却总是一些至少年近四十的老女人,还有那些混混。
三
逐渐地镇上信仰佛教的人越来越多。
信仰像呵欠那样传染,一有人信开,更多的人就会渐渐加入。这大概是人们怕别人信了自己没信会吃亏,万一佛爷灵验呢?就像人们看到有人在房子外边堆了一捆柴,或者在院子外面挖了一个厕所,马上其他人会跟着行动,他们认为这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于是我们看到很多村子的路边堆满了柴草、纸箱子、酒瓶子、烂砖头。许多村子人们的厕所在房子外边,还挂着把锁子。他们不管自家上厕所方便不方便,不管街上臭气熏天,还害怕别人随便用他们的厕所,占了他们的便宜。那些怕吃亏的人请了观音,觉得还不够,有余钱,又请如来、弥勒,害怕不够,又请财神、太上老君,他们觉得家里的神越多越好,这个不灵或许那个灵。请了神佛,他们又买香、纸、烛,害怕不供奉,神佛生气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