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家产的流浪汉

如果是在前些年，郭刘村人打死也不会相信，郭茂才家的三儿子憨大个子，会成为一个拥有百万家产的人，然而这事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这也让曾和郭家毗邻而居的刘二能后悔不迭。早知如此，说什么都不会把那仅有的几间破房，变卖给郭家。
　　 更让郭刘村人想不到的是，刘二能的三丫头三巧竟口口声声要嫁给憨大个子为妻。尽管三巧已经变成了残疾，但还是有人不无惋惜地说：“唉，一朵鲜花，终究是要插在牛粪上了。”
　　 三巧不仅美丽出众，而且还是个大学生呢，怎么会自轻下贱地看上傻儿巴叽的憨大个子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准是刘二能帮女儿打起的小九九。巧儿嫁人是假，贪念郭家那获赔的四套房产才是真的。每一套都是一百多平米，市场价，少说也值几百万。
　　 郭刘村地处城乡结合部，村里有郭、刘两大姓氏。郭茂才和刘二能曾是世代交好的老邻居。二十多年前，郭家和刘家的媳妇双双怀上了二胎。虽说都是冒着被罚款甚至倾家荡产的风险超生，但两家生二胎的目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已经有了一个儿子的郭茂才，无非是想锦上添花再要个女儿；而已经有了一位千金的刘家，无疑是快马加鞭想续上刘家不断的香火。
　　 产房里相继传来了孩子的哭声。郭茂才和刘二能不约而同直奔产房。但结果却是造化弄人，郭家生的是双胞胎的儿子，刘家也是双胞胎，却没有一个是带把的。
　　 郭刘两家，夫妻双双抱头痛哭：“老天爷呀，你怎么这么不公平？”
　　 郭茂才和刘二能商量：“二能，不如咱们私下里换一换吧，我给你一个儿子，你给我一个女儿。要不，就定个娃娃亲，如此，儿子、女儿，咱们就都有了。”
　　 可刘二能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说什么都没有答应。他有些不屑地对郭茂才说：“人又不是东西，岂能说换就换？老郭呀，别看我刘二能没有儿子，但女儿个个都是千金之躯，将来上好学有了出息，定可以嫁个好姑爷，今后还不是成天吃香的，喝辣的。而你就不同了，光给三个儿子盖房子、娶媳妇，就够你操劳一辈子啦。你呀，吃苦受罪的日子还在后头呐！”
　　 郭茂才不服气地说：“只要种起梧桐树，就不怕咱引不来金凤凰。到时候说不定我们郭家，还看不上你们家的三个丫头片子呢。”
　　 从此，郭家夫妇和刘家夫妇像是憋足了劲竞赛似的，郭家弃农经商，一味地攒钱盖房；刘家勤俭持家，一味地攒钱供女儿上学。经过十几年商场上的不断打拼，郭茂才齐刷刷总算给两个儿子盖起了两套窗明几净的新瓦房。而刘二能呢，也把三个女儿供到了一个大学，两个高中。
　　 等到二巧、三巧该上大学的时候，刘二能实在是没有能力供下去了。看着家徒四壁的破房子，大概可以换钱的，也只有这三间陋室了。但即便想出手，又有谁看得上眼呢。这时，生意顺手的郭茂才，就想着再给有些痴傻的三儿子也盖套房子，但一直苦于没有多余的宅基地。看到刘家的窘境，他就主动找到了刘二能：“二能啊，不如把你那三间破房子卖给我吧，也只有我能舍得给你出个好价钱，好让你继续供丫头们完成大学梦。”两个人一拍即合，两万块钱成交，一手交钱，一手交屋。
　　 郭茂才拼了老命，总算给三儿子傻大个子，盖上了青砖碧瓦的两层小楼。刘二能呢，靠着得来的两万块钱，加上背乡离井去省城打工挣来的钱，也顺顺利利渡过了难关，让二巧、三巧顺利完成了大学的学业。
　　 郭家的“梧桐树”倒是有了，但迟迟也没能招来期盼已久的“金凤凰”。自幼练习武术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并没把学来的功夫用在正道上，而是成天恃强凌弱、寻衅滋事，世人避之唯恐不及，谁还敢嫁给他们呢。老三傻大个子的婚事，就更是无人问津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不久，郭茂才两个胡作非为的儿子，在一次打架斗殴中闹出了人命，两人均被判了死刑。郭茂才夫妇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和世人的白眼，双双上吊自杀身亡。郭家只剩下因难产而有些智障的三儿子傻大个子。
　　 刘二能把三个姑娘如愿以偿培养成了大学生，但并没有等到想要的幸福。虽说他的大女儿和二女儿都找到了如意的郎君，但个个都是无房无车的打工族。由于物价和房价飞涨，结婚买房后的两家女儿，都成了债台高筑的十足房奴。年过半百的刘二能，只得和妻子一起，继续在外打些零工，居无定所，疲于奔命，真不知道这种为孩子们当牛做马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更让他操心的是，心高气傲的三女儿三巧，至今仍然名花无主。
　　 傻大个子虽然成天跟着两个哥哥舞枪弄棒、习练拳脚，但他心地善良，从不轻易招惹是非，除非是刘家姐妹受到外人欺侮的时候，他才“该出手时，便出手”。他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二巧和三巧，一直是呵护有加，关怀备至。在他心里，二巧和三巧就如同自己的亲妹妹一般，谁要是敢欺负她们，他便挥拳相向，绝不手软。
　　 但刘家姐妹，却只把傻大个子当成自己开心逗乐的工具。尤其是三巧，小的时候，没少作弄他。他们小学同班，上学的路上，三巧就经常命令傻大个子倒立着走路给她看。所谓倒立着走，就是腿脚朝上，头朝下以手代步。一步、两步、三步，傻大个子的身体开始东倒西歪、难以为继。三巧则一边嬉笑着，一边不依不饶继续命令他重新倒立而行。如此反复，傻大个子早已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满头是汗。但他一点不恼，而是锲而不舍地一遍遍练习，最终竟能连续“走”数百米的路程，惹得路人纷纷驻足而视。而身后的二巧和三巧，则嘻嘻哈哈连蹦带跳地跟在他的后面。有时候，上学走得累了，三巧就对傻大个子命令道：“本小姐累了，你背我一程吧。”傻大个子就欣然背起三巧，健步如飞。身后的二巧边追边喊：“大家看啊，猪八戒背媳妇喽。”三巧嗔然下背，对二巧说：“要不，姐姐也体验一下被背的滋味？”
　　 傻大个子乐呵呵便要背起二巧。三巧气指颐使地狠狠瞪了傻大个子一眼，吓得傻大个子呆呆地伫立一旁，连眼睛都不敢看二巧一眼。一直以来，傻大个子对三巧绝对是惟命是从，三巧让他向东，他绝不向西；三巧让他打狗，他绝不撵鸡。
　　 小孩子两小无猜，大人却另有盘算。肥水不流外人田，近水楼台先得月。郭茂才一直觊觎着刘家姐妹，能有朝一日，成为自家的儿媳妇。他把小楼盖好后，就把小儿子拉于一旁，悄声问：“傻儿子，是不是喜欢上了刘家的三丫头？”
　　 傻大个子傻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语无伦次地对他爹说：“嘿、嘿，俺求、求过三、三、三巧，三、三、三巧说，俺是癞、癞、癞蛤蟆，想、想吃、吃、吃天鹅肉呢。”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茂才的心，他决定亲自出马，先把三巧的爹搞定。
　　 于是，他就买来好酒好菜，招呼二能到家里喝上两盅。酒足饭饱之后，茂才趁着酒劲就对刘二能说：“二能兄弟，你我世交，孩子们相处得也不错。我家小三虽然傻点儿，但心眼实，待人真诚，尤其对你家三丫头，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不如咱们两家就好上加好，结个儿女亲家吧。如果老弟答应，我就把那新盖的两层小楼送你，另外加十万块钱的聘礼！”
　　 刘二能再次把头摇得如波浪鼓一般：“茂才兄，你这是让我卖闺女呢。你那傻儿子，怎能配得上俺家三巧？我那三丫头，心高着哩，你就别在这里做美梦了。”
　　 自此，郭刘村人，无不把郭茂才父子的痴心妄想当成了笑柄。茂才夫妇和两个儿子死后，傻大个子无依无傍，四处流浪，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刘二能由于长期在外打工，积劳成疾，得了一场重病，再也干不得活了。眼看着三个女儿在城里各自打拼，自顾不暇，刘二能更是着急上火，他不想成为孩子们的拖累，思乡之情，油然而生。但曾经的家，早就变卖给邻居郭茂才了，那小小的郭刘村，哪里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自己还能去投靠谁呢。但不管咋说，人老了总要落叶归根，还是先回去再做计较。女儿们拗他不过，只好让三巧陪着父母一起坐火车回家。
　　 三巧大学毕业后，不管是工作还是婚姻，一直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状态。但她一点也不着急，她要接受两个姐姐的教训，她们俩，都是为了爱情而选择了无房、无车、无钱花的“三无男人”。但爱情不能当饭吃，结了婚，还不是一日三餐凑合着过日子？宁愿坐在宝马后面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后面笑！这种为生活忙忙碌碌的日子，三巧早就过够了。她一直都相信缘分，几千次的回眸，方能换回来一次的擦肩，她知道属于自己的缘分，远远还未到来。她想，青春就是最大的资本，凭自己的身段和长相，傍一个大款，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三巧提着行李，陪着父母，来到了省城的火车站。火车站内外，人满为患，打工的农民工或躺或坐，挤满了整个广场。三巧安顿好父母，刚想起身去买票，但见不远处，黑压压围了一群人。三巧素来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不知不觉就靠了过去。
　　 人群中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正在上下翻飞，打拳卖艺。只见他左一个鲤鱼打挺，右一个旱地拨葱，灵巧的身姿，赢来了阵阵掌声。人群中不断有人向圈中施舍一些钱币，有一角的、五角的，但更多是一元的硬币。这时，一位老者主动向圈内丢了一张十元的纸币。那位街头卖艺的小伙连忙从硬币中捡拾了九个一元的硬币，硬是要塞进老者的手里：“大、大爷，俺只要、要一元钱，这是俺、俺找给你、你的。”
　　 三巧不由得愣住了，这不是傻大个子吗？“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傻大个子也认出了三巧，脸上挂着傻傻的笑：“俺、俺是来寻、寻找你的。”
　　 三巧引着傻大个子见到了刘二能夫妇。刘二能夫妇虽然早就知道了郭家的变故，但还是为郭家的家破人亡而唏嘘不已。傻大个子知道了刘二能想回到家乡的打算，便不假思索，就从脖子上取下来一串钥匙：“刘、刘叔，这是俺、俺家的钥匙，你回去，就、就住俺家吧。反、反正，那些房、房子，俺、俺也用不着。”说完，就嘿嘿地笑着，立于一旁。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傻大个子如此说，刘二能正是求之不得。
　　 傻大个子又把卖艺挣来的钱，悉数交到了三巧手里：“这、这些钱，就、就算俺孝敬刘、刘叔的吧。”三巧并不推辞，就替父亲接过，掖进了父亲腰间的布袋里。傻大个子还掏出了一个半新不旧的手机，说是别人送给他的。他说，自己在城里举目无亲，三巧姐妹就是自己最亲的亲人，今后一定要多加联系。三巧听了，一笑置之。
　　 刘二能回去后，三巧果真傍到了一个大款，是台湾在大陆投资的商人。举行婚礼那天，三巧本不想通知傻大个子，但想到只有如此，才能断了他的痴心妄想，便第一次主动拨通了傻大个子的电话。傻大个子在酒宴上闷头闷脑地坐于一隅，一句话都不曾说，最后喝了个酩酊大醉。
　　 刘二能回去不久，县里加快了城镇化建设的步伐，郭刘村划归县城管辖，郭刘村人也成了地地道道的城里人。在房屋拆迁改造过程中，郭茂才一家受益最大，按照扒一赔一的政策，最少可以补偿四套房产。但为儿子辛苦了一辈子的郭茂才，是再也看不到了。由于傻大个子不在家，刘二能就替他做主，要了两套门面房，并出租给了一家饭店做了酒楼，一个月，就可以坐收近万元的房租。另外，又要了两套三居室的小区住房，而自己，俨然成了房子的主人。
　　 对此，郭刘村人颇有微词。有人为傻大个子鸣不平：“你刘二能和郭家非亲非故，有何权力替傻大个子安排一切？”
　　 刘二能振振有词反驳：“谁说俺是擅自做主？俺是受了傻大个子的全权委托，今后俺就是他的代理人！要不，咱们求证一下？”说着就真的拨通了傻大个子的手机。手机那端，傻大个子结结巴巴地说：“刘、刘叔，俺、俺全听您的。”既如此，那些局外人，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俺这就叫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忙断肠。就让那些爱管闲事的人，羡慕嫉妒恨去吧。”刘二能摇动着拨浪鼓般的脑袋，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突然有一天，傻大个子打来电话，哭着对刘二能说，三巧跳楼自杀，正在医院抢救呢。他没有大巧和二巧的电话，情急之下，只好打给了远在老家的刘二能。刘二能听了，如雷轰顶：此前，和台湾富商喜结良缘的三女儿，开着宝马，穿金戴银，好不风光，怎么会一下子想不开而自杀了呢？
　　 原来，台湾富商另结新欢，很快就把三巧丢于脑后。他成天沾花惹草，花天酒地地生活，哪里还有心思经营大陆的生意。由于经营不善，企业举步维艰，终至于债台高筑，很快就陷入了三穷水尽的地步。三巧的车和房子都被他统统抵押了出去，下一步就差抵押人了。前来讨债的人，只好把三巧扫地出门。三巧受不了打击，万念俱灰，就想一死了之，一了百了。她爬到了六楼的楼顶，望着车水马龙的街市，一切荣华，瞬息之间，全都成了烟云。世界万物之间，又有什么，是真的属于自己。芸芸众生之中，又有谁，是真的曾经爱过自己的呢？
　　 看到有人跳楼，很多人驻足围观，但并没有人想到报警或施以援手。大多数的人们，早就冷漠于别人的生死。
　　 也许是三巧命不该绝，在她跳楼的一瞬，傻大个子恰好从楼下经过，见有人跳楼，就本能地伸出了两双钳子般的大手。人是被救下来了，可他们俩，却因惯性的作用，一起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双双受伤，最终被好心人送进了医院。三巧摔断了一条腿，成了残疾，而傻大个子只受了轻伤，并无大碍。医生说，幸亏是他练过武术，不然，他们俩就可能面临粉身碎骨的结局。一个大活人，从六楼一跃而下，居然能被他空中捞月般硬生生接住，真是天大的奇迹！
　　 自从三巧受伤住院后，傻大个子就日日陪护在三巧的左右，唯恐她想不开再做傻事。他给刘二能打电话说，就算是把家里的房产变卖了，也要治好三巧的腿!刘二能老泪纵横，动情地对傻大个子说：“我的傻儿，你真是俺家三巧的救星！”
　　 三巧望着一脸傻相的傻大个子，第一次甜甜地叫了一声“哥”。傻大个子受宠若惊，激动地只知道“嘿嘿”地傻笑。
　　 三巧说：“三哥哥，你要是不嫌弃俺，就让俺嫁给你吧，咱们一起离开这座伤心的城市，回到生咱养咱的家乡去吧。”傻大个子懵了，这，该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我是认真的。”三巧郑重其事地说。
　　 “你、你不、不嫌俺傻吗？”
　　 “你不傻，你是天底下最知道疼俺的人。俺这辈子，跟定你了！”三巧说着，温柔地把头伏在傻大个子的怀里。
　　 傻大个子像被电击了一样，立刻跳开去：“三巧，别这样。俺知道，俺是癞蛤蟆。你真要嫁给俺，是会后悔的！”此刻的傻大个子，第一次忘记了结巴。
　　 在热闹非凡的火车站广场，人们仍然能够看到那个以耍拳卖艺为生的憨态十足的年轻人。只是他的身旁，多了一位帮他数钱的拄拐的女子。人头攒动之中，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走上前来，拍手叫好说：“小伙子，果然好身手！不过仅在这里卖艺，就有些可惜了。不如跟我去体委练习武术如何？”
　　 傻大个子傻了，面露难色地望了望三巧，对那人喃喃说道：“那俺、俺三妹咋、咋、咋办？”
　　 “好办，也让她随你一同去吧。”那人微笑着对傻大个子再次发出邀请。
　　 原来这人是省体委的官员，正在为全运会和残运会招兵买马呢。
　　 傻大个子果然不负所望，运动会上一举成名，获得了武术冠军。而三巧也在残疾人训练的项目上，获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绩。这让善于吹嘘的刘二能，又多了赖以炫耀的资本。
　　 曾经拥有四套房产的流浪汉傻大个子，如今的身价何止百万、千万。在刘二能的眼里，他简直就是一只无限飙升的潜力股！饱经世事的刘二能无限感慨地喃喃自语：“要不是赶上了这千载难逢的太平盛世，我那傻女婿，咋会有如此的造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