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小泉
作者: 棱镜
时间: 201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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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泉坐在宝泰街道的马路牙子上,因为他不敢再向前走一步,眼前的一切景物,行人,车辆,对他来说,就像一幅幅的电影画面,不知是真实,还是虚幻。他琢磨着:
一、
小泉坐在宝泰街道的马路牙子上,因为他不敢再向前走一步,眼前的一切景物,行人,车辆,对他来说,就像一幅幅的电影画面,不知是真实,还是虚幻。他琢磨着:怎么才能走回家里,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又是什么地方,家在什么方向?要是现在能看到妈妈就好了。“妈妈”这个词,在他幼小的心里,就仿佛是个护身符。
小泉不想再看街景了,玩弄着地上的小石子,头脑一片空白,他知道想也想不出结果,因为妈妈还在学校,她要给那些学生上课。对了,现在应该几点了,天会不会很快就黑下来,突然他又想到借了李梦妮一块橡皮,到底还给她没有?李梦妮并不是他的同座,还隔着一排座位,只是他有点喜欢这个瘦瘦小小却眉清目秀的女孩,和他一样平时也不声不响,有机会说话时,她也非常礼貌客气。“是的,现在还没有放学,她会不会想到我去了哪儿?会不会在想:我不应该让她着急?”
在小泉的心里,总觉得母亲并不是很喜欢他,可能因为他和父亲的反叛,母亲当然只有站在自己的丈夫一边。每次父亲教训过小泉以后,当小泉感到十分委屈的时候,母亲居然会说:“你自己为什么不争口气,你要是拿出点本事,做出点样子,父亲还会说你吗?”
可是小泉十分清楚,父亲的要求是永远无法做到的。“你以为我能做到父亲说的那些吗?”小泉完全可以这么回答他的妈妈,但是,小泉心很软,觉得这是在顶嘴,他不情愿和自己的妈顶嘴。宁愿把十分委屈自己扛着,也不愿让母亲有一份的不悦,“妈太劳累了,如果把顺应父亲来数落我当成一种减压,我应该恭敬地忍受着,这是我的妈妈呀。”这种时候小泉多半是一气之下跑到外面去了。他不想移恨母亲,反倒更恨自己的父亲,那个颐指气使,不可理喻的人。
这时候,小泉在外面孤独的游荡着,脑海里汹涌澎拜着委屈,怨恨,甚至想到:“我可能不是他们生的。”有次偶而看到家族的照片,觉得自己长得一点不像父母,反而像那个很神气地穿着军装、听说后来到了台湾的表叔?为了这事,小泉还在姑奶奶那儿探问过呢,得到坚定的否认后,小泉开始重新认识母亲。
有一回生病,不想吃饭,母亲特地为他去买馄饨,是个蛮冷的天气,妈也不知从哪儿买的,用的是一个搪瓷的大缸子,还用什么棉的东西包裹着。“妈是爱我的”,小泉心里十分愿意这样想。但是他更愿意的是:母亲不仅是为了生病的儿子去买馄饨,或不辞辛苦地一次又一次地带他到医院去轧针,而是在孩子心里有什么烦恼和心思的时候,抚摸着他的脑袋,平静而安详地说:“孩子,有什么心里话和妈妈讲讲,妈妈也许能帮到你。”要是那样多好啊……
其实、父亲也不是完全不想表现点父爱的,也许他不会,没有那个适应和学习的过程,也许骨子里就缺少施爱的能力,后来慢慢长大后才知道他对自己的妻子,我们的母亲也是缺少信任和关爱的,因为他是四房单传的一个独子,从小的宠爱让他习惯于被别人爱,而不需要考虑怎么去爱别人,所以他压根没有爱人的习惯和能力。
有一次,或许是他高兴了,晚饭后把小泉叫到他的房间,小泉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等待受训。
父亲笑着说:“别那么紧张,我们随便聊聊。”这样的开场更让小泉紧张:“也许要出什么大事了?”
“小泉啊,你也不小了,应该对自己的将来有个打算吧”。那时小泉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
“还没有打算。”
“怎么能没有打算呢,难道你就想糊里糊涂的过一辈子吗?我也不能养你一辈子啊!”
“现在能有什么打算?”小泉被问的一头雾水,开始抗争性地反问道。
“比如说:学文当个文学家,学工做个工程师,就是去当兵也行啊。”父亲看有阻力,怕谈不下去,就开始启发小泉。
“那我就去当兵。”小泉明知父亲这句当兵的话是想讥笑他的,就故意一口应下当兵这差事。
“哦,你真的想当兵,我看你这身体还差得远。”
小泉想尽快结束谈话,于是不假思索地说:“当文学家。”
父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看看自己能当文学家吗?每次作文能有90、100分吗?”
谈话开始白热化,有点火药味了,父亲全然不顾。
小泉不耐烦地说:“那就只好学工去做个工人呗。”
父亲觉得自己的教育很能震撼人,于是很兴奋:“工人恐怕也不行,你能放的下架子吗,我们家世世代代还没有工人呢,你难道就这么没有出息?”
小泉满脑子里想着如何报复这个人,“得让他尝到教训!”小泉心里那反叛的性格像魔兽似的弹了起来,“那我就随便。”
“随便,这是什么话,这是你对父亲的态度吗。”
“说什么都不行,无法令你满意,当然只有随便。”
“真是气死我了,怎么养了这样一个孩子,不求上进,朽木不可雕,朽木不可雕也,唉。”谈话在父亲的一生长叹中结束了。
可怜的小泉没有想到,这一次的谈话对他后来的影响是多么的严重,甚至许多年后才慢慢地觉悟,走出这个阴影。
有一次和姐姐们打牌,有谁想把牌藏起来,下次玩的时候只有他知道在哪儿,结果想了半天把它给藏在了父亲的枕头底下,晚上父亲发现了,居然暴跳如雷,一定要我们说是谁干的好事,其实不管是谁,小泉都可以站出来认了,但是小泉不说,两个姐姐可能胆子小,都不说话,还是小泉最后说了:“知道就行了,下次注意,非要知道是谁干吗,随便是谁。”把父亲气得没有话说,把大家赶出来了。
从那时起,随便两个字就挂在了小泉的嘴上了。
有一年初夏,大家心情蛮好的,父亲提议到外面走走,母亲也想放松一下,说:“星期天我们去公园野餐吧。”问道两个姐姐,都十分赞成,当问到小泉时,小泉却冷冷地说:“我随便。”这句话使母亲非常伤心,因为报复父亲,影响到母亲,小泉有点不忍心了。
二、
小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家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的妈妈,他有点想哭,鼻子很酸,但还是忍住了,他想:“妈一定不希望我哭。”他还不一定懂得坚强,但是晓得不能软弱,不能随便哭。
事后母亲说是在去鼓楼医院的路上找到小泉的,小泉躺在地上昏昏欲睡。因为她经常带着小泉去鼓楼医院看病,小小的年纪,就有了关节炎,在医院里他知道了阴陵泉,阳陵泉,膝眼,和足三里这些穴位。一个才十岁的孩子就开始了漫长的中医针灸治疗,也告别了业余体校,在小泉小小的心里永远记住了教练的那句话:“素质好,体质差”。
这和小泉从小有个尿床的毛病一定有关系,父亲从来没有关心过,压根没想到这是一种病,需要带他去治疗。只有打骂和训斥,甚至还让小泉顶着尿湿的被子站在院子里去受辱。有时小泉知道了尿床后,只好自己用身体的温度去焐干被子,这种时候,小泉的内心不是伤心自己的那难堪的毛病,而更多的是父亲的冷漠和绝情,也同时有对母亲的伤心,因为母亲也没什么好办法,多半是听父亲的,现在得了关节炎,母亲只好不辞劳苦地带小泉去医院针灸。于是小泉走惯了这条路,但是为什么又在恍惚之中模糊了现实,一定是精神受到极大的刺激,在短时间里会出现幻觉和失忆。
由于“公教一村”要搞扩建,小泉一家搬到了兰园十四号,儿时的伊甸园很快就消失了,美好的日子稍纵即逝。兰园十四号是一座原国民党政府要员的公寓,三层的洋楼,木结构、窗户上都有花栅栏,分给好多家从市府搬出来的家庭。刚住进去的时候,谁都没有发现,套间的门上那个铜把手已经没了,可是过了好几天。
父亲发现了:“怎么这个门上的铜把手没有了?”
父亲的疑问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把目标转向小泉:“是你偷了那铜把手吧?”
小泉非常震惊:“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的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小泉一点不怀疑自己的品性,但这有什么用呢?在这个家里,父亲是权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是没有权利申辩的,如果在一个家庭中,家长把淫威当成了权威,那是非常可怕的,权威不应该是强加别人的意志而自冠的,而是应该由别人的信赖拥戴而产生的。
小泉有点可怜自己的父亲,盲目、粗鲁而又不可理喻,和他的身份不相符。即使说小泉曾经在天花板里发现过一把日本战刀和一盘电影胶卷,也曾带到过学校,这也完全不能和“偷那个铜把手”相提并论,父亲继续逼问小泉:“难道它会不翼而飞吗?不是你偷的还会是谁?难道是你两个姐姐?”听起来句句有道理。
小泉说:“你说是那就是吧。”不想再纠缠了。
“就是么,做了就要勇敢的承认。”父亲又一次胜利了。
在这样的家庭气氛和父亲的权威教育下,小泉更加逆反了。为什么要依靠说谎才能得到他的信任?这是小泉人生中第一次说谎。
“我不会白白的让他威逼得逞而真的安生的。”“我不能背一个虚的罪名,宁可真的偷。”在这以后,小泉学会了偷,但他的原则是只偷父亲的东西,那些锁在羊皮的漆皮箱和一只绿色的铁皮箱里的秘密。一整盒美国的明信片,其中有建筑风景、珍希动植物和泳装美女,这样宝贝后来被小泉完整的送给了初恋的女友吴竟,还有一只精美的小牛皮钱包。
当然也还有点正经的收获,那就是当时对于这么大的孩子来说无法看到的书,一本是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一本是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和毛泽东的《矛盾论与实践论》的单行本。还有就是一本《男女生理卫生知识》,小泉是个爱读书的人,这些书在他那儿藏了很久,他生涩但如饥似渴地读完它们了,仿佛立即懂得了许多的事情,自己觉得立刻长大了。
知道看待问题的方法原来应该是这样的,任何事物都有两个方面组成的,他也突然在一夜之后就像变成了大人,因为他在那本书里了解到男人女人的真正意义上的不同。尽管一种扭曲的教育让一个本来诚实的孩子,在反叛下学会了去偷,但是仍有一点欣慰的是:这个孩子长大了,成熟了,也更强大了,虽然身体羸弱,命途多舛,而且也只有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
三、
坐在马路牙子上的小泉被母亲找回家后,一直处在迷糊的状态,知道眼前有人,但不知道是谁,说话语无伦次,并且会傻笑,不成调的唱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给吃的也知道吃。有一天想要看书,母亲就随手找了本周而复的《纪念白求恩》,小泉也不知真看假看,这样的日子居然过去了七天。慢慢的,小泉好像如梦初醒,觉得一切很新鲜,头脑也很清醒。
他和妈说:“妈,我这一觉睡的真香。”
母亲问道:“知道你睡了多少时候吗?”
“睡了一天一夜?”
“你都睡了七天了。”妈呀,小泉好像恍如隔世,但一切又好像回复正常了,而且记性特别好,迷糊时看的“纪念白求恩”几乎都能说出来,真的不知什么病,把大家都弄糊涂了。
后来像这样的情况又发生了一次,母亲只好带着小泉来到了精神病院,那时叫“南京市精神、神经病防治院”,就在随家仓,那时还是很荒的市郊。医生问小泉一些简单的问题,小泉只是一个劲地回答:“我没病。”谁都知道:只会讲:“我没病”,就一定是有病了。
小泉住在儿童病房,儿童病房是在大门左边的一隅,长廊两侧是分布的病房和办公室,尽头是一个很大的活动室,可以摆开桌椅就是饭厅,那儿有一个门通向室外的院子,院子里是草坪和一些简单的玩具和球之类的运动器械。
每天上午都有学习的时间,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所谓学习就是干些你自己喜欢的事,比如画画,写作文,做手工等,小泉喜欢画飞机大炮,都是立体的,马上被叔叔阿姨重视,不但被表扬,还说要留在院里作纪念。因为是儿童,有比小泉大点的和稍小点的,所以都是叫男护士为“叔叔”女护士为“阿姨”的。后来小泉写的作文也被留下去了,那是写在父亲的道林纸的方格簿上的一篇描写“公教一村”大院的文章,在小泉的心里还是喜欢记住那些美好的东西的。也许能使我们在艰难的日子或者阴霾的天气还能打起精神,面带笑容的生活着的,唯有记住那些美好的往事,而淡化那些令我们不愉快的心境。
在小泉的心里,每一个时期都会有一些值得回忆的东西,甚至,在儿童病房里那个女孩每天不厌其烦地唱着:“妈妈要我出嫁”这首歌的时候,小泉会请不自禁的想到小学的“李梦妮”,“也不知她考到哪所学校,为什么没告诉我”,其实,那时小泉正在间歇性的发病,“也许她也想知道我在哪所学校,只是我老是不到学校去,人家一个女孩怎么好打听?”小泉一相情愿地怀念着那段时光,他还小,不知道这是暗恋,没关系,只要那是纯洁的,能带来愉悦的,我们就不要去拒绝。再说是暗恋就不会有失恋,能记住一段暗恋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眼前的这个女孩一点不像李梦妮,高大,健硕,精神惶惑,眼神游移,整天唱着“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配给第一家,第一家他是个不懂事的娃娃,妈妈我不嫁给他……”小泉是间歇性的,只要治疗几天,就会正常,所以看别人就不一样,他很同情这个女孩,想到他一定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小泉和她没有交集,但不知怎么就学会了她唱的这首歌,一直不曾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