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无言
作者: 邹倩
时间: 201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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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静静倚坐在树上,看着檀窗里对镜梳发的她。 他用手指轻轻叩击了三下树干“笃笃笃。” 沉着化不开色晕的浓黑之夜,被一轮饱满清润的月照的透明澄澈
他又静静倚坐在树上,看着檀窗里对镜梳发的她。
他用手指轻轻叩击了三下树干“笃笃笃。”
沉着化不开色晕的浓黑之夜,被一轮饱满清润的月照的透明澄澈,像是去年集市里卖的那一种极昂贵的天蚕丝月白缎子。毫无保留的月光笼着一片大地,一座沉寂地村庄,一尾白沙湾的水,她家的院落,院落里的旧箱笼,院落里的老芭蕉,院落里的槐树和他。
他又摇了摇树干,“青花子,青花子。”
青花子梳发的手一抖,乌黑的牛角梳落在了妆台上。她蹙着眉,微嗔着朝树上的他说,“不要命了么?爹爹见了要生气的,快走吧。”
他摇了摇头,“我再看会儿你。”
青花子无奈,正欲合窗,他突然从怀里掏出样东西朝她扔过去。青花子一看,是书。《红楼梦》的古本子。正要谢他,他却攀着树干,翻出了墙外。
他躺在床上,反复想白日里她的模样。青花子长着不很倾国倾城但却清秀美丽的脸,是这镇上有名的一枝花。白白嫩嫩的水乡肤色,芙蓉花似的脸庞。
乍一看如春水映梨花,弱柳扶风的美人子。
她携着柳枝编的小篮子,装着自家种的茉莉花出门上街去。集市上哪家的姑娘长的有她标志,哪家的姑娘比她更婀娜苗条?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卖猪肉的牛师傅瞧见青花子过来,愣生生忘了找钱,肥腻地一截猪肉提在手上,滴着汪汪的油。修木桶的师徒俩,师父眯着眼赞叹,旁边的后生却只一个劲儿憨笑。
青花子用白线穿着的茉莉花似乎比别处的更好些,七八十岁的老妈子也争着买,伸出手从蓝色夏布褂子口袋里摸出零碎,小心捻出一串。
最后剩下两三串最香最嫩的花串留在藤筐里,青花子轻盈的身儿突然一转,娉娉婷婷拐进了巷子的左边,只见白底小绿花的衣角蹁跹着消失在巷尾。
他没猜错,她走进了桥边那一排低矮的砖瓦屋中的一间——教书先生程先生家。据说这先生是从北方来的,三十几的年级,没了老婆,只有一个小儿跟着老父住在乡下。平日里,灰白的长衫配着玄青的布鞋,干干净净,却过着开水就白菜的清淡生活。
这已经不是青花子第一次找他了。青花子放下那几串茉莉花,又从荷包里掏出两个鸡蛋,说了几句话,便携着几本旧书出来了。走出门的那一刻,匀白的脸上竟泛出了丝红晕,像是淡淡抹了芙蓉铺的水花胭脂。
他知道青花子喜欢知书达理的人,从小他就知道。他也知道青花子对教书先生有着好意,教书先生同样也朦胧着。纯真美丽的青花子谁不喜欢呢?
青花子孩提时就开始自己读书认字,老父亲却迂腐着坚持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理念。所以他总是四处搜集书籍,偶尔也翻翻。但他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白衣胜雪、才贯三梁的多情公子的吧。他苦笑着。
这晚上,他再次倚在老槐树上看她。青花子抿着嘴看书的样子真好看啊。他笑着,朝树干上丢了一块石子,青花子果不其然又被吓着了,微撅着嘴,怒意却又显得更加娇媚,不满道“秋生你别闹了。”他一笑,扔下一包糖,又翻墙走了。留下一句话“明天我就上你家提亲去。”
她不以为然,这句话他可从来就没少说过,她没在意,他也未兑现过。解开纸包,她呀了一声,这可不是她最爱吃的福生堂杏仁酥?
他总说,等他跟师父学好了手艺,做出一整套红木的家具,再带上他娘留给儿媳的一套金花首饰和三只大猪上她家提亲。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
第二日,青花子同往常一样卖了茉莉回家。看到了他,惊讶之余,猛地发现,堂屋里用红布红绸包着的,可不是他常常念叨的聘礼?一色的红木家具,甚至还有花梨木的书架,还有最惹眼的一只银箱子,那里头,装着他娘亲的金花首饰?
青花子沉沉叹了一口气,黯然。老父亲嫌大姐嫁的远,嫁的不好,姐夫是个小货郎,四处奔波,家产也并不厚实。所以,父亲想让青花子嫁的好些。家境略富有、离得近、又靠得住的为上。不是为了钱,上回大户人家的一个公子看上了青花子,父亲略思忖,那公子是出了名的贪色、挥金如土,没应。秋生是他看着长大的,人也牢靠,父亲定会应允。
她又想到程先生,先不说他清贫一身,光他携家带口的还有一个小儿、老夫,父亲也是不可能允许的。青年丧妻、家境贫寒,哪一个父亲会把宝贝的女儿嫁出去呢?
媒婆花枝招展的笑着,一面翻动嘴皮子眉飞色舞的把两个年轻人说的多么多么般配,一面握着青花子的手,像是青花子这个人是她一手造出来的,洋洋得意。
老父亲皱着眉点着头,终究说了一句。而这话,就是同意把青花子嫁给秋生了。
青花子不动声色从媒人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敛着眉眼回了房。
坐了会儿,听见树上叶子沙沙颤动,抬头,原来是他笑嘻嘻地坐在上面。青花子不耐烦的撇过头,却听他说,“怎么样,青花子,我说到做到了吧?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家具了,红木的,还有花梨木……”
他还未说完,青花子“啪”一下关上了窗户。她抚着书页,泪水止不住掉了下来。自己哪里可能嫁给他呢?她,她喜欢的,可是程先生呐!“青花子,青花子!”窗外的他喊道。她顿时心乱如麻,自己原本不想这么早嫁人,要嫁也不会嫁给他,他可是从小就欺负他惯了的,纵然她知道他对她好,可她也只是把他当亲人、玩伴、兄长对待,哪里会想到谈婚论嫁呢?她到如今才知道,原来他平日里当笑谈来取笑她的聘礼是真的。
她打开窗子,泪流满面,内心叫嚣着,此刻却很平静地面对他,“你从来都不明白么秋生哥哥?我根本不想,也不会嫁给你,因为我不喜欢你。就算你答应过,你会给我专门造一个很漂亮的书架,放上很多很多书,我,我也不会爱上你!”她的声音终是硬了起来,几乎是声嘶力竭。
“啪”一下,窗户又合上了。他只是笑笑,神色里却满满是神伤。
他本想从怀里掏出的书和玉镯的手也僵住了。他的青花子,他的青花子呵!怎么和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了呢?再也不是那个用书和小零食就可以讨到一声“哥哥”的小丫头片子了,她越长越漂亮,心却飞出去老远了。
堂前,她的老父捏着烟斗,打量着堆满了屋子的箱笼和家具,点点头,“秋生这孩子,总算出息了。”
婚礼。盛装。行得是旧时的礼。
水红色软缎的绣花鞋、朱色凤穿牡丹嫁衣、缀满璎珞、石英、珍珠的凤冠。青花子,凤冠霞帔,他的新娘!
他搓着手笑着把她迎进了家门。宾客们喜气洋洋,不断上前祝福。小孩子们对着新娘直拍手,含着糖兴奋的样子一如当年他和青花子见别家嫁女时的模样,当时青花子穿着很漂亮的小裙子,问他,“我是不是长大了也可以穿的这么漂亮啊?”他在心里说,会的,我让你穿上给我做新娘子。
是夜,满堂欢喜,红艳乐天。
宴至酣处,他身着喜服走向后门。他在赌。
这一幕——青花子红艳艳的盖头没了踪影,提着裙子匆匆忙忙挪向停在水码头的停船上,扶着她的,是程先生。他只是在下赌注,赌的是青花子对他的情谊、对她父亲的不舍,赌注就是他的幸福,他的新娘的去留。
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以为他不知道,其实,她从小到大所有行踪他都知道。她写给程先生的那封信,包括她偷偷藏起来的包裹,他都知道。
他还是输了呀。
他定住了,看着青花子。而青花子也看见了他,眼里的恐惧和失望、乞求、歉意、责备,不言而喻。可他没料到,青花子跪了下来,竟然跪了下来,求他!
泪水哭花了妆容,一张小脸红红白白,就像小时候偷吃了厨房里的红烧肉弄花了脸。
我见犹怜。他心软了。叹气,还是叹气。
这是他爱了十几个年头的青花子啊,他从第一次见到桃衣白裙摘茉莉的小姑娘青花子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三年了。他日日夜夜学着手艺,只因她说她喜欢读书,所以他每日学艺之余还到处为她借书、买书。她可知道,他因为做这一套家具来娶她花了多少时间?期间受了师父多少骂?这都没什么,都不算什么,只要一爬上那棵老槐树,偷偷看她一眼,所有不满、委屈,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如今,笑谈已经不是笑言,他做到了,让她嫁给他了。她,却残忍地跟着她的教书先生,抛下他,抛下她年老的父亲,独自走了。丢下他追随了她十三年的情意。他还是低估了她对程先生的爱意啊。
他摆摆手,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掩上了门。把所有的过去都掩在门后。泪水却慢慢滑下。让他最美的青花子,追求她的自由吧。他只渴求,如若有一天,她累了,就回来吧,这是她的家。
他恍若无事般,微笑着走向前庭,跟宾客喝酒。没人有知道婚礼的主角已经潜逃了。
笙歌散后酒微醒,宾客早都酒饱饭足回家了。他锁上大门,出门,然后到了她的家。攀上大槐树,斜靠在枝干上,望着那个美丽的小窗,那里仿佛有个人,正在梳妆。
他摇了摇树干,百般温柔地喊“青花子,青花子。”
可是,青花子没有再回答他。
庭院里,月光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