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坏人。

推开一扇铁门，房子里空旷无比，一张铁桌，两把椅子，桌上一盏泛着旧黄光的台灯，一扇铁窗户里透着几丝阳光，显得房间格外阴冷。
　　 监狱长把00489321入狱前的全部家当搬到他面前，随后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点燃，深吸一口，慢慢地吐出烟雾，脸上挂点邪笑对欧阳雨道：“你小子这次出去了，可别再犯事，要是再被我逮到我可是定不轻饶啊。”坐在对面的那人胡子拉碴，显得异常平静，没有说话，眼睛直视着监狱长，轻微地点了点头。监狱长继续说道：“不过我也得感谢你，你还是帮我挣了不少钱，我这个人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答应你的一个子也不会少，之前已经按你的要求全部付清，这是一点尾款。”说完后示意旁边的狱警把欧阳雨放在桌上的行李和一点现金推到他面前。
　　 欧阳雨手上提着一个包，穿着一套刚换洗好的衣服，走出监狱大门。他抬起头，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见到太阳，让他有点睁不开眼睛。十年的牢狱生活，有太多的不容易，欧阳为了在监狱里保全自己的性命，付出了太多，这十年的青春时光不说，而这条被打折的右腿是最好的见证。
　　 太长时间没有见到外面世界，没有呼吸到外面的口气，这个铁骨铮铮的男儿竟然有点泪湿眼眶。
　　 几经波折，欧阳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哪个城市。一条折了的右腿、憔悴的面容以及过时的旧衣服，让他的这一段旅程饱受冷眼，甚至有很多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不停。他迫不及待地赶回家，人们奇怪的眼光让他有种比坐牢还难受的感觉，他甚至恨不得找一个洞钻进去。下火车后，他急忙拦了一辆计程车，头也不抬的给驾驶师傅说了家的地址。
　　 十几分钟后目的地到了，下车后的欧阳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十年前离开的地方。如今这里高楼林立，道路宽敞，街道两旁树立着路灯，和以往相比这里少了青石板的小路，少了家家户户立在门口的水龙头，少了那个小孩爱扎堆的小卖部。十年变化如此之大，他被眼前的这陌生场景吓得不敢移步，离开这个正常世界太久，都忘记了该怎么与人沟通，怎么与人相处，随着一个个解决不了的问题浮现，他感到头痛欲裂。他用手拍了拍胸脯，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一遍遍地打气，凭着自己仅有的一点记忆慢慢试探地往家里走去。
　　 路过的许多地方都有着欧阳的太多回忆，荡秋千、捉迷藏，每次都要父母扯着嗓子喊着回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曾经的这条街道就是他和玩伴们的游乐园。
　　 记忆使他加快步伐的速度，越是回忆越是想念家中父母。
　　 终于结束了这场回忆的旅途，到了自己的家门口。望着这眼前熟悉的景象，思绪又飞回数年前，就在这个院子里他学会了走路，学回了骑自行车，本以为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却锒铛入狱十年，不能尽孝，这不论从哪方面讲都对不起这对老来得子的父母。
　　 他站在门口良久，竟不敢推门进去，这期待十年的碰面，此刻却变得无所适从，他把手放在铁门上却不敢往前推动，如此往复差不多有了几分钟后。他推开门道：“爸，妈，我回来了。”没有回应，他提高音量：“爸，妈，我回来了。”仍旧是没有任何声响，他满是疑惑，要是从前他只要一喊，爸妈肯定会高声答应并打开大门，可是今天却为什么没有半点反应。他心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便主动推开正厅的房门，进门才发现房间里灰尘布满，加之门窗紧闭致使房间漆黑，房子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父亲欧阳璟的灵位，上面布满了灰尘。他顾不及悲伤和难过急忙又叫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这才从侧房传来一声：“是雨儿回来了吗？”虽然十年没有听见母亲的声音，但他能听出这就是他想念的母亲，他高兴得有点不知所措，急忙用手擦了一下眼泪急忙跑到房间。进入侧门，眼前的这一幕他傻了眼，房间里有一股浓烈的臭味，母亲躺在床上，瘦骨嶙峋，双眼深凹。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大喊：“妈呀，孩儿对不起你。”母亲听见他哭以后也是老泪纵横用手试探着：“孩子，孩子，你在哪里？”欧阳边哭边说：“妈，我在这，你怎么看不见我，你眼睛怎么了？”欧阳抓住他妈妈皮包骨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放。母亲在欧阳的脸上抚摸着道：“孩子，没事，妈老了，就是眼睛看不见了。”欧阳这才知道母亲的眼睛瞎了，而且房间里浓烈的臭味缘自母亲腿的流脓。欧阳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家里几乎没有任何东西，看来母亲已经在床上躺了很久。
　　 欧阳二话不说立马背着母亲前往医院，虚弱的母亲连说话都没有力气。
　　 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附近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回来了。有几个小时的玩伴看着欧阳特别熟悉，但又不敢确认便凑到旁边的人身边的人私语：“这是不是欧阳啊？”那人回答：“看着像，要不喊一声。”
　　 “欧阳，是你吗。”欧阳回头发现叫自己的是自己的发小——许鹏，欧阳看到了久违的朋友发自内心笑道：“许鹏，我先送我妈回家，待会我来找你啊！”说完后便把背着母亲急匆匆的往医院走。
　　 许鹏道：“不是说他坐牢了吗，怎么回来了。”另一人道：“不知道啊，他回来不会做什么坏事吧。”许鹏：“保不齐，这坐过牢的人，肯定是十恶不赦的人，你看他腿还瘸了，指不定是做什么坏事被打瘸的，我们赶紧走，别到晚上来找我。”
　　 两人边走边说：“你说欧阳是怎么了，小时候成绩多好啊，年年优等生，可是我们这片最有希望考大学的，现在怎么这副样子啊。”说完后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一副很惋惜的样子。
　　 （二）
　　 欧阳送母亲到医院检查后，医生将他叫到办公室道：“欧阳先生，我们经过详细的检查，您母亲的眼睛因为长期流泪已经导致完全失明，已经没有治愈的机会了，并且她的癌细胞已经扩散至全身，我很抱歉地告诉您，您母亲的时间不多了。”
　　 欧阳眼睛泛起了血丝，呼吸声急促：“医生，求求你，救救我母亲，我有钱，我还有钱，请你们给我用最好的药，不论怎么样我就只是想让我母亲活着。”声嘶力竭，要不是他靠手的力量撑在桌子上，他几乎要倒在地上。
　　 医生叹了口气：“欧阳先生，我们只能尽力，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为您的母亲控制脚上的伤，但是我们会继续向其他院发函请求专家联合会诊，希望能有一点机会。”
　　 欧阳握着医生的手一遍遍的重复感谢。欧阳擦拭干自己脸上的眼泪，推开门看见母亲正在病床上睡觉。
　　 母亲听见声响后立马道：“是我孩子回来了吗？”
　　 欧阳立马调整自己的情绪道：“妈，是我，我刚刚给你取药去了，你睡的好不好。”
　　 母亲确定是欧阳的声音后道：“好多了，孩子。”
　　 欧阳：“妈妈，我给你洗点水果吃。”
　　 欧阳拖着腿拿着水果往洗手间走，残废的右腿和地上的声音使母亲察觉到了异样，紧张道：“孩子，你腿怎么了。”说话间，想伸手去抓欧阳，却不知道欧阳在哪。
　　 欧阳假装若无其事道：“妈，没事，我就是在外面做工的时候不小心被东西砸到。”
　　 母亲听出了孩子语气中的隐瞒，忍不住又流出了眼泪。
　　 欧阳强颜欢笑道：“妈，我没事，你不要哭，你肯定饿了，我给去买你最喜欢的排骨吃。”
　　 欧阳走出房门后，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医院的过道上走着，这十年的牢狱之灾让自己失去了太多，不仅仅是这条腿，还有自己的亲情和父母。他蹲在墙角抓自己的头发，嘴里不断念叨：“我不应该去庆祝的，我不应该去吃饭的，我不应该冲动动手的。”一遍遍的重复，他的眼睛血丝布满，感觉像是要发疯了一般。
　　 十年前的欧阳是父母眼中的骄傲，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们争相模仿的榜样，就是那次聚会才使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如今落得家破人亡。
　　 “欧阳先生恭喜你，母子平安。”从产室出来的医生对欧阳璟说道。欧阳璟很高兴，一个劲的握着医生的手不放，一直说着：“谢谢，谢谢。”这对于欧阳家肯定是喜事，已有40多岁的欧阳璟老来得子，可把家里都乐坏了。
　　 小欧阳出生后不久，父亲就开始抓耳挠腮，孩子出生了，叫什么名字好呢。父母二人不仅是问了算命先生，也翻了无数次词典这才取名一个雨字，因为小家伙五行缺水。
　　 小欧阳从小就表现出了很聪明，虽然在班上的年龄是最小的，可是成绩是最好的，并且多才多艺，无论是在同学、老师眼中都是佼佼者和追捧的对象。
　　 小欧阳兴趣广泛，尤其是喜欢跆拳道。父母看的出小欧阳的心思便送他去跆拳道馆练习，要说这孩子就是聪明，不仅学的快而且有自己的想法，很多招式都能够举一反三。没有过多久便代表馆去省里参加比赛并拿到第一名的好成绩。随着训练，欧阳的综合实力越来越强，在初三的时候更是获得全国青年锦标赛冠军，名噪一时。那会整个巷子里的人都说欧阳不得了，学习好又有特长将来肯定非富即贵。欧阳璟肯定是很高兴的啊，自己站在三尺讲台上教书育人，自己的孩子能有这么的成果就是最好证明自己的教育方法有效的实例。
　　 欧阳在高中的时候父母亲为了能够让他有个更好的教育环境便把他送去北京念书，一来呢，首都的教育质量和水平肯定是比这边好，二来呢，父亲很希望小欧阳能够出国深造，虽说二人都是小学老师，但是对于欧阳出国一事，二人都很认同并且拍着胸脯说：“孩子你放心，你爹妈供得起。”
　　 欧阳不负众望，十年前的某一天欧阳收到了来自美国一所大学的全额奖学金的录取通知书，全校轰动一时，正值大家都在备战高考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可以跳出这种局面，自然是引来大家羡慕不少。于是乎欧阳的几个朋友变提议欧阳晚上请大家吃饭，唱歌。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次吃饭、唱歌，却使得欧阳的人生发生了极大的转折，滑向命运的另一端。
　　 欧阳和一伙同学正在宵夜摊上吃着烤鱼，岂料突然有几个醉酒的小混混拉着欧阳的一个女同学不放，有一同学上去劝阻却被为首的一人煽了一巴掌，几人拿着匕首指着这帮高中生骂道：“你们都给我好好坐着，谁敢动我抽谁，我可不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正当其他同学准备坐下的时候，欧阳拿着啤酒瓶在抓着女同学不放的那人头上饿狠狠地砸了下去，厚厚的玻璃瓶被砸碎了，那人直接倒地，头上血不断冒出来。同行其他小混混看到这种场景有点发愣，连忙扶着他们老大去医院。大家都以为或许这场闹剧会在无声息中截止，没有想到的是欧阳打的是某公安局副局长的儿子，欧阳被带到公安局问话。学校为了保住欧阳这个好苗子便找人意欲私了，但是副局长说了，给我再多钱我也不放。最后欧阳被起诉故意伤人罪，判刑十年。
　　 欧阳这十年的牢狱之灾才刚刚开始，一个刚刚年满十八岁的小孩进入监狱的场景不敢想象。欧阳靠着的是在监狱里替监狱长打黑拳才有钱寄往家里。欧阳几乎是百战百胜，可是在临近出狱的那种比赛，因为大部分筹码都压到了欧阳身上，做为庄家的监狱长便在欧阳上场前对他做了些手脚，欧阳最终以被打断腿输了比赛。
　　 欧阳甩了甩头，尽量使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情，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要照顾好母亲，他不断地提醒自己。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3个多月过去，母亲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反而是愈发恶劣，不仅是身体开始浮肿而且意识开始模糊。不幸终究降临，当医生摇着头从急救病房走出的时候，欧阳就要瘫倒在地，他几乎是爬到母亲的病床旁。这个时候母亲的氧气管已经拔掉，听见声响的母亲轻声道：“是我孩子吗。”欧阳不能说话，好似失声一般，紧紧的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呼吸很微弱，能感觉到她说话的时候很难受：“孩子，没事，爸爸妈妈都不怪你，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话毕，母亲的手便没有了一点力气，欧阳失声痛哭，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也就此离去，整个莫大的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三）
　　 料理完母亲的后事，欧阳想尽快在家附近找一份工作，这样不仅可以陪着父母，还可以在家。
　　 欧阳开始一家家公司问，他不敢去大公司，也不敢去奢求去做多么体面的工作，去找的只是服务员或者洗车工之类。可是就是这样，欧阳连续一个月也近乎没有收获，所有的单位和企业都因为他是劳改犯，都恨不得避而远之，又怎么敢把他往里招呢。母亲的住院和护理将他钱耗的所剩无几，他必须尽快地找一份事情来养活自己，无奈之下，他想到了自己在家的一些朋友。
　　 他第一个找的人是当初和他一起上学、一起打过架的死党许鹏。他在许鹏家门口徘徊了很久，手上的两盒礼品在他手里被拽得紧紧的，连日的拒绝让他几乎丧失掉信心，要不是母亲临终嘱咐自己好好活着，他早已不想活在这个寒冷的世界。许鹏的媳妇不知为何却打开大门，看到是欧阳便道：“欧阳，你回来了，赶紧进屋坐啊，站在门口干嘛。”欧阳被拖拽着进了家，他这才发现许鹏的媳妇也是小时后的玩伴。许鹏正在家里看电视，看到欧阳来后急忙起身：“欧阳，好久不见啊，您母亲过世的时候我本打算来看望一下，可是谁知道单位太忙实在是走不开，你要节哀啊。”从小就极为优秀的欧阳根本没有求过人，他道：“没事，都过去了，听说您当了公司老板。”许鹏道：“唉，什么老板，小公司，就只能养家糊口，再说咱自家兄弟你说那些干嘛？”说完后取出一支烟递给欧阳。站在许鹏旁边的媳妇看出了欧阳好像有话要说便道：“欧阳，你要是有话就直说啊，别吞吞吐吐的啊。”许鹏也急忙接茬道：“对，欧阳，我们都是光屁股长大的，你有什么直说，不要不好意思。”欧阳支支吾吾地开口道：“许老板是这样，我母亲刚过世，我还有很多用钱的地方，我想你公司缺不缺打杂的，我可以给你去打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