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

摘要：吃空饷是中国版的死魂灵。知情者应该明了，其中真正的受益者其实是单位领导。 虽是夏初，气温却已达到了三十度以上。太阳早早地升起来了，七点半左右，便有了热辣辣的感觉。此时，龚正已驾着车缓缓地行驶在了市区。这是上任的第一天，他想早点到达测量局，去见见新下属。司机本是要来接他的，但他拒绝了。他觉得这是第一天，不想太麻烦他人；私下里，他还想趁这大多数人不认识他的机会去观察观察他们的工作态度。
　　 街道两边是高楼大厦，底层的商铺已开了门。人行道上，或骑车，或走路，都行色匆匆的模样；中心街道上，各色车辆也像那匆匆市民，没有一个肯慢下来的。倒是隔离带上种着的不知名的植物，显出一份悠闲与生机。晚间下过一场小雨，在那植物上尚存留些未干的雨滴，在阳光的照耀下，不时地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他一边悠闲地开着车，一边想着上任后该做的事，该说的话，该见的人，不知不觉间已能看到测量局了。那是一幢哥特式楼房，据说还是清末的建筑。解放后，房子的主人逃到台湾去了，便成了国有资产。曾经住过好几个部门，大概十年前吧，才归测量局所有。
　　 远远看去，高高的尖塔闪着寒光，似那斩妖的利剑直刺天宇；尖形拱门恰似一个个巨大的箭头，那箭头指向的却是虚无；众多的玻璃长窗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让人几乎难以直视；暗旧的墙体则增加了这幢大楼的神秘、恐怖。
　　 他刚下车，便碰到了游主任。游主任是个五十开外的中年男子，西瓜似的圆脑袋，大概有二十来斤吧？小眼睛，大鼻子，秃脑门、肥胖的脸颊油光可鉴。一见到龚正，他就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同时叫道：“龚局，早上好！”
　　 “早上好，游主任。”
　　 “可别这么叫，会折寿的，叫我小游吧。”游主任一边说着，一边向龚正靠过来。他见龚正一脸迷惑的样子，便说道：“要不行的话，叫老游也行。”
　　 “那就叫老游好了。”
　　 “行，龚局。”游主任说。“我本想叫司机来接您的，您说不用；我说叫副局、主任们在门前迎接您，您又说不用。您看，到了局门前，冷冷清清的，我可是觉得挺对不起您的。”
　　 “老游呀，这没什么的。你看，我这不还年轻嘛。况且，能为国家节省一些就节省一些，这是我们党员该做的。”
　　 “是，是。作为党员，我们该把国家利益放在首位。但是，让您亲自驾车上班，把局长您给累着了，我真的很惭愧。”说着已到了门前，游主任快步上前，推开了玻璃门，然后站在一边，笑道：“龚局，您请。”
　　 “老游，你不用客气。还有，以后别这样，我可不习惯。”龚正边说边迈进门去。
　　 进得门来，较之哥特式建筑外部的可怖，更让人有了一种阴森之感。室内巨大的空间，显得特别旷阔，让人觉着十分的不踏实；灯光并不明亮，修长的束柱倒映下斑驳阴影，在那暗处就像藏着鬼魅似的。镶着彩色玻璃的长窗，绘有圣经故事，上面画着的人物，似乎在关注着你的一言一行，让你无处隐藏。
　　 “局长，早上好！”
　　 “早上好。”龚正随口答着。但当他循着声音的来处看去时，却吓了一跳，那边空荡荡的，根本没人。他不敢问老游，心中暗自思忖着：许是幻听吧？
　　 早听说过万寿路102号诡异，但他并没想过自己会来这儿当局长。今儿来了，先前听到的许多怪异的事又涌上了心头。在这空旷的大楼中，早几年有人曾在深夜听到开舞会的欢乐声，还有钢琴伴奏；近几年，听到更多的则是哭泣，那是撕心裂肺的恸哭，一阵一阵的，不到天亮就不会停息。
　　 “局长，您的办公室在二楼，我带您去吧？”
　　 游主任的声音打断了龚正的遐思。“谢谢，我一楼看看，你忙去吧。”他说道。
　　 一楼靠墙的有限的几个房间是职工办公室，许是早了些的缘故吧，他只看见一个办公室有暗淡的灯光透出；那光线虽然柔和，但显得蓝莹莹的。过道上映着两个人影，细长、暗黑，在阴暗的走廊里显得特别显眼，甚至有些恐怖。
　　 他想停下来，这时，两个人的对话声吸引了他。
　　 “听说新局长今天上任呢？”
　　 “谁当局长还不一样？”
　　 “要是能多招几个人，我们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这恐怕是门儿也没。我们单位幽灵那么多，他们都占着位置呢。”
　　 对话声是那样的纤细，尖锐，就像一股猛烈的风，穿过一个狭窄的细缝快到末尾时的那种声音。他有些好奇，又带些恐惧。当他走到窗口的时候，他还是吓了一跳。那是怎样的两个人呀！一个瘦长，瘦得只剩皮包骨了，穿着的衣服应是小号的，但全身骨架也只是衣架罢了。露在衣服外面的骨头一块块顶着皮肤，透着白色；关节的运动，就像机器上的零件一样，看得分明。另外一个则完全没有了血色，苍白的就像放完了血的死猪，一条条青筋在白色的皮肤下看得清清楚楚。要是医学专家看见他，定会惊讶，然后是惊喜，这是一件绝妙的人工血管分布标本图。
　　 当龚正看见他俩时，她俩也看到了他。当时的龚正张着嘴，瞪着眼，脸部表情夸张，那两人正为他的惊讶表情感到可笑呢，但他们没笑，只是看着龚正，似乎在等着他开口。
　　 “你们……别人……那些人都不在……现在，就你们俩……”龚正语无伦次地说道。
　　 “就我们俩，其他人外出测量去了。”瘦骨嶙峋的那个说。
　　 “你找谁？……”另一个问道。
　　 “我……我……”龚正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这时，他突然看见在离他不远的前方影过一个人去。实际上，那不该算是人，而只是一个影子，当他要穿过墙壁的时候，还回过头来朝龚正笑了笑，附带上一句“局长好”。
　　 这一问话可把龚正吓坏了，他并没有回答那人的话，夹紧公文包，转过身，便向外走去。后面是那两个女人的声音：“您是新任局长吗？”
　　 龚正几乎是跑着上了楼的。上楼之后，一边小跑着一边寻找着自己的办公室。当他看到“局长室”三个字时快步走进去，关上门，然后冲到窗前，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耀着自己。而今，他感到的不是炎热，而是透彻心扉的冰凉。
　　 约莫十多分钟后，他才安下心来，在办公桌前坐下，思考上任后将要做的事情。在这过程中，不时地有人敲门，都是些局内各科室的正副领导，当然也包括秘书、司机之类的科员。让他有些匪夷所思的是测量局的职务安排：总共五六个科室，正副领导有二三十人，甚至连司机也有正副级之分。而且，他们与楼下两位有着明显的不同：个个肥头硕耳，大腹便便，面泛红光。
　　 在未来上班之前，就有人说过，测量局工资之高，是其他单位少有的，甚至超过了供电、烟草、石油等垄断行业。可一天下来，除了领导，他并未见着几个人，也没有多少事可做，照这样子，工资高在哪儿？国家拨款吗？自己创收吗？似乎都不太可能。外人传言肯定有误！幸好，自己来这儿，是为办事，而不是工资。
　　 下班时间到了，当他走出办公室时，各科室都已关了门，走廊里一片黑暗。他心中还留着恐惧，便三步并作两步下得楼来。
　　 一楼比早上来时似乎又暗了许多，走廊上的路灯依然是鬼火般不明不暗地闪烁着。早上呆过的那扇窗前，还亮着昏黄的灯。
　　 “下班了，可以走了。”
　　 “还有一点资料，我们得统计好，明天要用的。”两个女人的回答声。
　　 他本想过去和她们说上两句，却突然发现一个影子靠在窗前，正与里边的人聊着。他不敢作声，也不敢逗留，更可怕的是那影子已转过身，并向他走来。他忙向门口跑去，门外一片灿烂阳光。
　　 晚上，龚正打个电话给秘书，告诉他明天要开个会。他觉得有必要布置一下近段时间的工作；然后，点个名，认识一下单位员工。
　　 第二天，当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他仍然吓得不轻。除了昨天见过的人外，多了的不过七八个，后面只有些影子，除外是空荡荡的。
　　 “这么几个人，为什么不用小会议室？”他问秘书。
　　 “有八九十号人呢，小会议室坐不下。”
　　 龚正觉得秘书这话说得有点不靠谱，怎么会有八九十号人呢？坐着的就这么几个，难道自己连数数都不会了？他有些不高兴，不过，并没表现出来。
　　 他要过名单，秘书说他会点的，龚正坚持要自己来。前面三十位是科室成员；之后便是职工：排骨1号，排骨2号……一直到6号；无血1号，无血2号……一直到6号；活幽灵1号，活幽灵2号……一直到20号；死幽灵1号，死幽灵2号……一直到20号。其中除两人生病，每一次点到名字的，他们都会答道“到”。现在，他终于明白秘书并没有骗他，小会议室确实是坐不下的；而且，他也终于明白了昨天见到的听到的并非虚幻，而是真实存在。有影无形的是活幽灵，无影无形的是死幽灵。见那些人都不惧怕，他也放宽了些心。让他感到惶惑的是，这些幽灵们能干什么呢？假如他们什么也不干，还要领工资，岂不拖垮了整个测量局？也许，排骨、无血他们就是幽灵害的吧？但科室成员们又为什么个个营养过剩？
　　 布置完工作，他带着疑惑回到了办公室，而且，他心里已作好了决定，无论如何，要是那些幽灵们什么也不做却要领工资的话，他一定得辞退他们。
　　 刚坐下不久，便有人敲门。门前站着排骨1号、无血1号和活幽灵1号。
　　 “局长好！”他们都向他鞠了一躬。
　　 龚正让他们进来坐下，问道：“要茶吗？”
　　 “不用，局长。”说完，他们推推搡搡起来，似乎谁也不愿先讲。
　　 “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局长，我们……我们想……”
　　 “我面目可憎，让人害怕吗？”龚正笑道。
　　 “不是。”
　　 “那么，你们说吧。”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一个个还犹豫着。
　　 “我能不能去……去把门……关上？”一个怯怯的声音。
　　 龚正看不见说话的人，正在狐疑着，排骨1号指着边上说道：“他是死幽灵1号。”
　　 “要是你们觉得那样好，就去关上吧。”龚正的声音里有些哆嗦。
　　 “局长，您不用害怕，我们都是善良之辈，不会害人。”在活幽灵1号说话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自然，龚正是不会看到有人去关门的。
　　 “局长，希望您多去招几个工人来吧，只有我们排骨、无血十二个人实在干不了局里那么多活。”
　　 “我们局里不是有那么多人吗？怎么会就你十二个人干活呢？”
　　 “他们是不干活的。”排骨1号和无血1号指着死、活幽灵说。
　　 “不干活？他们占着名额呢。我们正因为在编名额已满了，所以不能招工呀！”龚正解释道。然后转向死、活幽灵，带些责怪道，“你们既然不干活，就不该占着名额，还领着工资的。”
　　 “我们可没领工资！”
　　 “局长，您可冤枉我们了，我们也是要求除名的，可前几任局长都不肯呀！”死、活幽灵慌了，大声辩解着。
　　 “那名单上不明明白白地写着吗？工资条也明明白白放着呢。”
　　 “局长，您听我们解释。我们活幽灵是工作关系在测量局，而我们肉身早已到其他单位去了的。其实，我们也想转走关系，但局里不肯放人。死幽灵就更惨了，他们是死了的人，由于单位不肯注销工作关系，而今，阎王都不肯接纳他们呢……”
　　 “我们现在是孤魂野鬼，阳间呆不住，阴间又不肯收。人们都说，鬼都是恶的，害人、杀人不眨眼，现在您应该知道了，有些人比鬼还阴险呢。为了自己，不择手段，连死人都不放过。”
　　 “局长，您应该听说过我们局工资高吧？其实，那是领导们克扣下了幽灵们的工资，并把它们瓜分了的原因呀！而后，又把多余的活儿都加在了我们身上。您看，现在，我们排骨、无血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局长，您行行好，帮帮我们吧！”他们四人说着，都跪下磕起头来，那声音震得整个楼层都是。
　　 “你们可别这样！”龚正走过去扶起他们。“这太不像话了！你们回去吧，我一定帮你们。”
　　 “局长，昨天看见您时，我们就知道您是好人。不过，您可要小心，虽然测量局里的领导们自身没有素养，也没有能力，但他们都是有背景的。”
　　 “我知道。你们可以走了，我这就向县长反映情况去。”龚正站起来，去整理资料。
　　 “那太谢谢您了。”他们四个向门口走去。当走到门口时，却又都转过身来。“局长，要是您坚持了，还办不到的话，您就放弃吧，我们可不愿连累您！”
　　 “谢谢。”当他们走出局长办公室时，屋内突然放出光明来。到处是阳光，这阳光就像刚刚穿过乌云似的，灿烂耀眼，铄石流金。
　　 龚正整理好材料，轻松愉快地走下楼去，一路上，到处是友好的招呼声。这古老的哥特式建筑，也不像刚来时那么阴森了，所有的窗户都散去了先前的阴霾，放射着彩虹似的光芒。下得楼来，他向门外走去。门外，却是一片阴沉，狂风吹着树叶，正在门前打转。那树叶就像一颗颗红色的心脏，在风中旋转，旋转，然后飞向空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