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做什么？

『一』
　　 “我们离婚吧。”我翻着手中的《天堂向左，深圳往右》，一边轻描淡写地对韩初说。
　　 “我们离婚？”韩初蹙起眉头，看了看我。
　　 “我们离婚！”我淡定而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韩初惊讶了那么一秒钟问，“你是认真的？”然后取下他300度的近视眼镜，抽了张纸巾在镜片上擦了擦，好似要擦掉过往的尘埃。
　　 “认真的！”
　　 “为什么？我们不是一直处得好好的吗？”
　　 “是真的好吗？”我轻叹一声，起身将屋内的窗户关上。
　　 外面阴云沉沉，深冬的风，刺骨的冷。
　　 “其实，好不好，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说太多呢？”我说。
　　 “你，有外遇？”
　　 “没有。”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提？”韩初问。
　　 “为什么现在才提？”我重复着这句话，抬眼打量眼前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熟悉又陌生。我们曾经爱过，曾经痛过。如今，没有爱，没有痛，留下的是一片苍凉的回忆。
　　 “窗外繁星满天，六月的深圳草木葱茏。起风了，风吹过前尘往事，在灯影摇曳的街市久久低徊，像生命中蜿蜒不绝的叹息。”眼睛掠过书中的这段文字，回首我和韩初从恋爱到如今，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二』
　　 世间所有的相遇，不是偶然就是必然。
　　 那天下班，途经一家新开的餐厅，环境不错。
　　 我进去点了份鱼汤小馄饨，味道非常好，吃得正欢时，一男子端了大排饭套餐坐到我的对面。在餐厅吃饭，总有合桌的时候，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正常的是，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我。被一个陌生人盯着到底是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好说什么。
　　 “我见过你。”大约两分钟后，他终于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气流。
　　 “哦？”我抬起头，碰到他迎面而来的目光，我迅速将眼睛的焦点移到碗中的馄饨上。
　　 “我真的见过你！”
　　 “可能我长得太普通了。普通的人，都是两只眼睛两个鼻孔一个嘴巴。”我一边吃着馄饨一边说。
　　 他突然“哈哈”大笑。
　　 我抬着看着他，像是看一怪物。
　　 “你说话真是幽默。”他说。
　　 我没有理他，继续吃馄饨。
　　 “上周二，银光大酒店。”他说。
　　 我快速搜索记忆的闸门。上周二，我陪一同事去银光大酒店相亲。天哪，他不会以为是我去相亲吧？
　　 “那天，我在银光大酒店陪客户吃饭。”他眯着眼，好像洞察了我的什么秘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是陪同事去相亲的。”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真是幼稚。我这么一解释，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人家只是见过我，又不知道其他，我用得着解释吗？
　　 “谁陪谁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这是第二次见面，对吧？”
　　 “第几次见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赶快吃完这碗馄饨，趁天黑之前回家。”
　　 “如果你不觉得我是坏人的话，我送你？”
　　 一句半真半假的话，成了日后我们恋爱中必不可少的温馨之语。这个男子，就是韩初。
　　 我走出餐厅，韩初紧跟了上来，说道：“今天的月色，真美。”
　　 的确，那晚的月色，很美。我们的身影，在月色的照映下，一左一右，莫名其妙显得那么地合拍。一路上，我们从工作谈到生活，最后聊到到现时代人的恋爱和婚姻。
　　 “我觉得，婚姻得有感情做基础。结婚前，得有个相互的了解过程，否则，于人于婚姻，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韩初说。
　　 “这个观点我赞同。很多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话，我从来都不赞成。好的婚姻，应该是爱情的归宿，而不是坟墓。”
　　 “婚姻绝不是爱情的坟墓！视婚姻是爱情坟墓的人，八成是不了解爱情的真谛。好的婚姻，是爱情长久的温柔床。糟糕的婚姻，才是爱情的坟墓。”
　　 “爱情，需要懂得和珍惜；婚姻，需要经营和保护。”
　　 “如果不懂得感恩和珍惜，谁和谁也走不长久。真正的美好，是时光雕刻出来的美玉。经不起时光打磨的东西，拥有也是将就。”
　　 ……
　　 我们聊得不亦乐乎。对于人生、工作、恋爱、婚姻，我们有相似的观点，这一点让我们彼此心生好感。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句话是美丽的，没有下面一句就更让人动容了。可见，初见都是美丽的。而世间的美丽，却往往都很短暂，短暂得还没来得及品足花开时的芬芳，就消无踪影了。
　　 我们从恋爱走到结婚，没有经历什么波折，双方家长都很满意。在恋爱期间，韩初做过很多让我感动的浪漫之事。比如，相识后的第一个中秋节，他买了99个各种色彩的汽球，我们一起放飞，以示我们爱情的起跑象征。相识后的第一个情人节，他买了999朵红玫瑰，铺在鼓楼广场，向全世界表白他爱我。
　　 恋爱时光，转眼即逝。两年后的九月九日，我们以满怀的喜悦步入婚姻。婚后的第一年，我们相处得相当融洽，正如韩初说的那样：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韩初工作再忙，也会适时地抽空带我去外面吃顿饭看场电影，时而接我下班。后来，韩初让我辞去工作，一是他认为我上班太辛苦，不舍得我累着；二是我们准备要个孩子。
　　 怀孕不是想怀就能怀上。一年过去了，我的肚子仍然一马平川。去医院也检查过，医生说我俩都没有任何问题，要耐心等待。那一年，我在家中，无所事事。而韩初，自己注册了个船舶设计公司。随着他公司业务的上升，他披星戴月，家成了他的旅馆。
　　 恋爱是美好的，而婚姻，远远不是我和韩初最初讨论的那般容易。我们的婚姻在时间的长河中，渐渐堆积着无数的埋怨和指责。
　　 真情最受不住的是光阴的考验，我们之间的激情早已消失，温情日渐下降，吵架接踵而来。之前我们也吵过架，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而吵，韩初都会在一天之内以各种方式来与我和好。后来，吵架时他的声音比我高，气势比我大。再后来，我们开始冷战。冷战的次数多了，感情淡了，心也冷了。
　　 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是可以在爱的人面前撒撒娇，我的小女人情态，在一次次争吵和冷战中，消失殆尽。温柔如水的我，变成了一朵带刺的黄玫瑰，伤了他人也伤了自己。
　　 没有感情的婚姻，就如没有装修的房屋，只能将就地住着，无法感受到其中的美感。我和韩初的婚姻，从精装到如今像一栋破旧的房屋一样，没有美感没有温度。
　　 一个冬天的上午，外面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如一阵阵狼嚎，让人心里发麻。韩初那天休息在家，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从书房出来，拿来一叠设计图纸，让我帮他参考一个设计方案。
　　 我学的是财会专业，哪懂什么设计方案？我说我不会。
　　 “那你会什么？”韩初厉声问道，冷眼向我看来，那种冷，比九九寒天还要冷。
　　 “你认为我应该会什么？”我心里打着寒颤，嘴里却毫不示弱地回应他。
　　 “你什么都不会！结婚这两年以来，你没有做过一顿像样的饭，每天到点就跑到娘家去吃，还埋怨我经常不早点回家。我回家，有吃的吗？你每天要不就是吃着零食看着电视，要不就是跑到外面去逛商场。你看看这个家，到处乱糟糟的，哪有家的样子？”
　　 他指着桌上的零食残骸继续说道：“你看看，这样的垃圾食品，你吃过后，就不能清扫一下吗？你在娘家，你父母宠着你爱着你护着你，你可以十指不沾阳春水，你可以不知人间烟火。你现在要认清一个事实：你不再是一个小女孩了，你是一个妻子。妻子的责任是什么？你知道吗？有些事你可以不会，但是你不能学吗？谁天生就会做事？不都是学了才会的吗？烧饭不会，整理家务又不愿意，对我也不够温柔，我问你，我娶你回家，是为了当花瓶供着吗？”
　　 韩初说的话，虽然是事实，但是我难以接受。
　　 “你让我给你参考图纸方案，只是个吵架的引子吧？你对我早就不耐烦了是吧？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统统说出来！你用不着在这里对我上纲上线！”我起身站了起来，将怀里的抱枕朝他扔了过去。
　　 “事业上，你帮不了我；家庭，你打理不好；要你生个孩子，你也生不出。你这个不会，那个不行，我要你做什么？”韩初的眼睛，像两把锋利的利箭。那气势、那口气，简直将我看成是一块脏了的破抹布，恨不得立刻扔了似的。
　　 “我没能给你怀个孩子，这是你今天暴发的焦点，对吧？”我冷眼扫过这张曾经被我抚摸过无数次英俊的脸，此刻看上去，如此冷硬。
　　 他没有接话，这是默认吗？
　　 两个人相处时间久了，吵架是难免的，但是，今天他所说的话，深深地刺破了我的心。我的心，在滴血。血，鲜红鲜红，宛如春日正浓的野紫薇。那一刻，我不想呼吸，也无法呼吸，只觉得心痛得厉害。
　　 真爱一个人，一定要有一个爱的理由吗？对方足够优秀，就值得爱？否则，就没有了爱的借口？那爱情是什么？恋爱的时候，他怎么不计较我这不会那不会？如今，只盯着我所不会的？他今天的这些话，是否蓄谋已久？
　　 我承认，婚后我做得不够好，但是我也不是没有努力。我也有学着做饭，只是每次都做得很失败，最终我们还是去外面吃。加上他常常应酬，很晚到家，我一个人也没有必要大动干戈去买菜做饭然后一个人吃。家里的卫生，我也不是没有清扫整理过。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常常浑身无力，有些力不从心。
　　 如此想着，我觉得真是委屈极了，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朝电视机上面扔过去，电视没有受损，遥控器“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支离破碎。
　　 “你要是嫌弃我，想离婚你就直说。你用不着在这里对我讲这么多伤人的话。”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韩初看也不看我，冷冷地应和着我的话，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出去了，门被“呯”地一声关上了。我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胃在翻江倒海，赶紧跑到卫生间，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我努力地抚着墙边支撑身体，坐到大厅的沙发上，只觉得四肢无力，天昏地暗。
　　 这时，手机铃声像根救命草适时地响起：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最浪漫的事》这首歌，是新婚那天晚上，我和韩初共同设置的来电铃声。那时的我们多甜蜜，一切都回不去了。
　　 是母亲的电话，，母亲说：“女儿，明天上午回来，中午我给你炖点骨头汤补补……”
　　 “妈……妈……我不行了……”
　　
　　 『三』
　　 明晃晃的灯光，刺痛了我的双眼。
　　 爸爸妈妈，还有韩初，出现在我的眼里，是那到清晰，又是那么模糊。
　　 妈妈抚摸着我的额头，喜极而泣，说道：“宝贝，你终于醒了。”
　　 “好女儿，你可得好好地。”爸爸附和着说道。
　　 我看着妈妈，再看看爸爸，然后将眼睛的焦点移到韩初的脸上。韩初一脸的幸福，他附下身，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说：“禾，你怀孕了。谢谢你。”
　　 看着这张英俊的脸，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将手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别过脸不再看他。
　　 “禾，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你已有身孕，我那都是气话，我……”韩初的声音，渐渐小了，小得我听不见下面说的什么内容，只听见妈妈说：“小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没事，没事。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不说什么对不起的话。”妈妈拍了拍我的手背，我明白妈妈的意思。妈妈继续说道：“小韩，你在这里陪着她，我和她爸回家炖点汤来给她补补。”
　　 “妈妈，谢谢您。”韩初感激万分地说道。
　　 “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你们好好地，我们做什么都愿意。”说着，妈妈起身，爸爸跟着也起身，说道：“乖女儿，听话，好好地，啊。”
　　 爸爸妈妈走后，韩初再次拉起我的手，说道：“禾，我那是气话，你别当真，好吗？”
　　 我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我怀孕了？怪不得最近，我常常恶心无力，以为心情不好导致的。这个孩子，我们盼了好久，他（她），终于到来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到来？为什么是我的心被伤得流血后才来？我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不由得轻笑一声，这笑声里，我不知道到底掺杂了多少的复杂成分。咬了咬嘴唇，紧接着，泪水在眼睛里面打转，然后从眼角流到嘴角。
　　 出院后，我和韩初搬去和爸爸妈妈同住，妈妈说这样方便给我们做饭，省得我每天跑来跑去。风平浪静的底层，暗藏着无法平息的汹涌潮流，我无法忘却韩初说的那些话！他可以和我吵架，他可以指责我，但是，他不可以说“我要你做什么？”这话，既否定了我这个人，更否定了他对我的感情。或许是气话，但是气话往往是压抑在内心里面的一种真实写照。
　　 恋爱两年，结婚两年，到头来，伤痕累累。
　　 韩初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他回到恋爱时候那样，细心体贴、深情浪漫。每天早晨去上班前，总不忘给我一个深情的吻；每逢节日，总会送一个价格不菲的礼物。而我，淡淡地接受，淡淡地笑。在这背后，我的心是凉的。我不知道哪个是真实的韩初，我更不知道自己以后应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他以及我们日后的生活。
　　 时光，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天还是那么蓝，唯一变化的是我腹中的胎儿日渐长大。开始每隔一个月就得去医院检查一次，以确保胎儿的正常。三个月后，胎儿基本稳定，每隔两个月去检查一次，每次都是韩初亲自送我去。现在的韩初，可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可是我无法将他放在好丈夫的行列中。我不知道是我过于计较，还是自己已被伤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