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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谢小娟

作者: 烟斗里的莫合 时间: 2016-01-06 阅读: 13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进门的时候,风携着雨先进,冷湿了谢老板的脸面和前胸;接着是几个穿褐色雨衣的人影挤了进来,靠弹簧拉伸的小门啪地一声合了回去,把后面的风雨挡在外面——外面

摘要:没隔几天,谢小娟到工区来拿宣传画,就悄悄把一双鞋垫放在了他的床上。鞋垫美的让人心疼,书华舍不得铺在鞋里,却是谢小娟硬给他铺上,说,得空再给他绣呢。
   进门的时候,风携着雨先进,冷湿了谢老板的脸面和前胸;接着是几个穿褐色雨衣的人影挤了进来,靠弹簧拉伸的小门啪地一声合了回去,把后面的风雨挡在外面——外面是谷雨节气少见的一景风雨天地,雨冷风疾,异常征候。谢老板的情绪极佳,冷湿的风雨熄灭不了他心中的喜悦——难得的风雨天,难得的留客天,谢老板这路边小店多了几分红火气象。
   雨衣人脱了雨衣,围着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便显出一圈黄来。谢老板扑哧一声笑了:熟人!在这条穿越秦岭的铁道线边开着小店,小店左边的封闭网刚好有一个工务段上下铁路的工作门,黄色工作服和那几张褐红色脸膛,天天沿着门前的这条小路上铁路、下铁路,早已是磨熟了谢老板的眼睛了;工区远的缘故,吃饭常来谢老板的小店,厮混熟了,也把他们磨成了谢老板的朋友了。谢老板递上毛巾,看一圈黄衣人挨个擦拭了脸面,便递烟。烟雾升腾,小店里面似乎一下子暖和起来。
   “下班了?今儿咋没带工具?”黄衣人常常把压机、捣镐、道尺等一些作业工具寄放在他这里的,进门见他们空手,谢老板便问。小店门口正对的墙上有一架旧摆钟,“当当当——”敲响起来,散落的几桌食客便都抬眼望这老旧的时光机器。
   “老谢啊老谢,你咋都没你那破摆钟有同情心,听听它说,都下午七点了,还能不下班?!工具么,都是泥水,怕弄脏了你这‘大上海’,在外面放着呢!”烟雾里,黄衣人中抬起一个毛胡子脸,冲着谢老板狡黠地笑,话里藏些揶揄。
   “好我的张大工长哩,你就别糟蹋你谢哥咧,一会儿吃完饭赶紧把家伙事儿拿进来吧。吃啥?说!娟儿,娟儿,倒水!”
   谢老板的小店起了个排场名字,叫“大上海饭店”,在这秦岭深处的沟道里显出异类气质。但毕竟名实相去太远。几张简陋桌椅,一个粗蠢厨子,洗手间天然——屋后杨树林子里随便------即使来客如李太白般善于奇幻想象,也难以把它与“大上海”勾连出那怕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调侃,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一人,谢老板坦然受之,见怪不怪。倒是这谢老板喊着倒水的“娟儿”,却是个给这“大上海饭店”增色的女子,丝毫不输于那远在天边的大上海街衢游众中任何一个袅行的女子的。
   “娟儿”是谢老板的幺女,年纪春青,西安师专毕业,大红的毕业证里面,藏着个山乡泥味的名字——谢小娟,就在离黄衣人工区不远的紫荆镇中学教书。听谢老板喊“娟儿”倒水,黄衣人知道,今天该是礼拜六了——“娟儿”没有婚嫁,节假日总来帮父亲照料小店,至于这小妮子恋爱与否,谢老板心里没底;而黄衣人们大部分是背井离乡的主儿,随着铁路作业的忙闲休月假,山中无日月,“礼拜”的观念几近空白。
   谢小娟拎着暖瓶从里间出来,墙上的旧摆钟有些失落——食客们都来看这俏女子。谢小娟走了三米距离,衣服上就滚落下成十双眼珠子,门窗外风雨似乎也小到无声了。
   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用肘碰了碰身边一个细瘦的黄衣青年,悄声说:“书华,书华,今儿是礼拜六,小娟休假,来帮你谢叔了。”叫书华的黄衣青年偶一抬头,脸上腾起一片红,看一眼倒水的谢小娟,却只看见一双纤细的手在几只茶杯上面挪动,就又低下头去了。
   “没出息的样!”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埋怨了一句叫书华的黄衣青年,看谢老板递过菜单,便接了点菜。叫了个盆盆鱼,又点了凉热四个家常菜,一大盘米饭。六个人,足够了。谢老板转身踅进里间,要给那个胖厨子打下手,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想要和谢老板续说些什么,便也跟了进去。黄衣人里另一个高个子青年拍了拍桌子站起来,眼里发亮光,脸上几颗青春痘子也亮,红红地有些妩媚,喊:“小娟,小娟,来坐坐说话嘛。”
   谢小娟扬了扬手里的托盘,一个笑脸便给这大个子黄衣青年璨烂地亮开来,说:“廖勇,没看忙着么,一会聊。”眼的余光分明一瞥那个叫书华的青年,转身也进里间去了。谢小娟是个长身女子,一套紫色裙裾显美,倒给别桌上不相干的人惹了麻烦。
   廖勇心里有些怅然,脸上的青春痘子愈发红亮,看一眼书华,就有一些怨气鼓胀起来,知道谢小娟的心思还是落在他眼里窝窝囊囊的叫书华的同伴身上了。这时,旁边的桌子上便起了一阵争执。食客们看谢老板和谢小娟招呼黄衣人的情形,知道他们是熟识的,特别是谢小娟,和那两个年轻的黄衣人之间,隐隐约约有些“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意思,便都收回目光,专心吃饭。偏偏就有例外,一个黑衫阔膀的光头一直盯着谢小娟看,身边紧挨着他坐的穿牛仔短裙的女子就有些生气,说:“看!看!看!你能吃了人家小娟?!小娟这套裙子倒真是漂亮,黑虎,你也不舍得给我买一套?”
   “你?!穿上也是白瞎。不好看!”黑衫阔膀的光头黑虎显然没有思索,看也没看他的女友,话从心里倒出来,就有些后悔。牛仔短裙女子脸上起了些红白变化,把手中筷子往桌上狠狠一甩,弃凳离桌,奔门而去。门一开,闪进风雨里去了。能看见,外面的风雨依然很急。
   谢小娟进到里间,听见父亲正和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说话,看自己进来,两个人就停了声音。谢小娟知道他们又在说自己的事。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张罗着给谢小娟介绍对象,不是一天两天了,介绍的就是他们工区的书华和廖勇,两个人都是铁运校刚分来的青年工人。谢小娟就奇了怪了,给自己介绍对象不和自己说,倒和父亲叽叽咕咕地瞎琢磨,这个毛胡子张叔!刚要疯涨几句,埋怨埋怨父亲和毛胡子张叔,外面的争执声传来,三人就急忙往外走,一回头,胖厨子拎着个炒勺、憨着个脸也跟了出来。
   谢老板的家就在旁边村子里,距离铁路一二里路远。牛仔短裙女子叫樱桃,黑虎,她,谢小娟,三人是同村一起长大的小学同学。雨天无事,黑虎要喝酒,便厮跟了樱桃来谢小娟她爸的“大上海饭店”,顺便找谢小娟耍玩,让她给参谋参谋两人的婚事。谢小娟一出来,看见店门大开,雨刷刷地往堂里飘,黑虎一个人干坐着,却不见樱桃影,知道两个人闹别扭了,就噤断黑衫阔膀的光头黑虎:“黑虎,黑虎,你看你个大男人呀,咋惹樱桃呢,快结婚的人了!去,赶紧追回来!”谢小娟不知道,惹祸的,却正是她和她的紫裙子。
   黑虎忸怩着,想要追,拉不下脸。低头的黄衣青年书华悄悄站了起来,取了两件挂在墙边的褐色雨衣送过去给黑虎,黑虎骂骂咧咧,却就坡下驴,接过雨衣追出去了。书华回来坐下,又低下头,手心出汗,不敢看谢小娟。廖勇先就笑出声来,余客也乐,看着谢小娟各自琢磨着些什么。谢小娟不明就里,倒被大家笑得有些局促,就狠狠宛了一眼廖勇,却指拨书华:“哎,哎,叫你呢,书华,地上有金子,看不够!雨漂进来了,关门去!”书华极快起来,关了店门,弹簧拉伸的门咣的一响,声音未落,书华就又坐回了座位,依然低着头。耳根子泛起的红,谢小娟看见了,谢小娟就抿了嘴乐。大家都笑,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又是一句“没出息的样”出口,转身又拉着谢老板进里间去了,胖厨子拎着个炒勺,憨着个脸随着大伙儿嘿嘿笑了几声,也跟了进去。廖勇却不笑了。
   饭菜摆上桌子,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也从里间出来坐下,一圈黄衣人开始吃饭。店子里没有再来新客,谢老板也闲下来,柜台里摸出瓶酒,要倒了给黄衣人喝。廖勇接过手要自己倒,却被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劈手夺了过去,递回谢老板手里,指了指窗外,说:“看这天气,雨是停不了,弄不好晚上要上线路巡查。老谢,不敢喝!”廖勇有些悻悻然,心有不甘,却不敢跟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犟嘴,只好坐下,把一碗白米饭往嘴里扒拉。谢老板也不再坚持,点了烟,站在窗口看外面的雨。
   谢小娟坐在书华后面的一张桌子边,一圈黄衣人吃饭的情景,让她眼前莫名地浮现笸篮里桑叶间咀嚼的蚕。父亲和她说过张叔给她介绍对象的事,言下有些不悦意,毕竟,眼见铁路上这群黄衣人上班的苦累,怕委屈了女儿。谢小娟理解做父亲的心思,但这个为人师表已经三个年头了的秀丽女子,却自有自己的主张。书华和廖勇一帮工区里的青工常来紫荆镇中学搞路外安全宣传,学校就安排语文教师谢小娟配合他们工作。年轻男女,天地里自有青春的酵母酝酿,他(她)们的故事,做父亲的谢老板、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们蒙在鼓里,依然用他们的方式,热心而笨拙地关爱着这群小兽。
   外面是雨天,谢小娟坐在后面,屋子里弥漫食物的香气。书华觉得此情此景真好,便不由得窝了窝脚趾——里面铺着谢小娟绣给他的鞋垫,山里女子,手巧,两只鸳鸯在上面戏游。书华记得第三次去谢小娟的学校搞宣传,心生羡慕的他和廖勇,便都不约而同地给这个美丽的女教师买了礼物,廖勇买了部苹果手机,谢小娟婉转拒绝了,他买的一套精装版的《史记》,那女子却留下来。没隔几天,谢小娟到工区来拿宣传画,就悄悄把一双鞋垫放在了他的床上。鞋垫美的让人心疼,书华舍不得铺在鞋里,却是谢小娟硬给他铺上,说,得空再给他绣呢。
   门被人咚地一声踢开了,黑衫阔膀的光头黑虎背着樱桃走了进来,雨衣挡不住大风雨,两人浑身湿透。樱桃气未消,黑虎缩成一只黑猫,不断地赔笑。谢小娟急忙倒了一杯热水给樱桃,樱桃看了一眼谢小娟,有点不好意思,笑了,说:“小娟你当心,黑虎这坏种打你的主意呢。”谢小娟拧了樱桃一把,笑骂:“有你这小蹄子,黑虎肥了胆?!”
   书华走过去接了黑虎手中的雨衣刚要往墙上挂,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手机响了。一接,是车间主任打来的。说是雨下的太大,安排工区防洪巡查。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看着一圈刚吃完饭、疲惫还挂在脸上的黄衣人,有些为难,就说:“吃完饭大家回工区吧。书华,廖勇,你俩谁和我上线路?”廖勇正和樱桃黑虎开玩笑,装作没听见,书华已经穿好了雨衣,又把另一件雨衣递给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说:“张叔,咱俩去吧。你把你包里的命令票本给我,我打电话问值班室,填一下命令票。”
   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看了一眼廖勇,摇了摇头,有些不满意。转头卖眼谢老板,说:“老谢,得麻烦你,找两把铁锨,手电也得用用。”谢老板满口应承着,要去找,谢小娟却已经到厨房后面的杂物间寻去了。
   谢小娟原本是想等黄衣人吃完饭走时,留书华说会儿话,看情形今儿是没机会了。拿了铁锨、手电出来,又进屋取了件父亲的夹衣,递到刚填完命令票的书华手上。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盯着谢小娟笑,说:“贼女子,眼里就没有你张叔?”谢小娟瞟一眼书华,书华脸正红,自己便也红了面,嘻哈着说:“咋能忘了张叔你这大工长?!”进屋去又拿出一件衣服,却是个老棉袄。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也不弹嫌,穿上,斜一眼廖勇,廖勇没再嬉闹,黑着脸,脸上那几颗青春痘子灰灰暗暗。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就有些得意,觉得解了气。
   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和书华扛上铁锨出门,挤进雨里,风把雨衣下摆吹得呼啦啦响。黄衣人也要回工区,就把门外的工具往小店里面挪。廖勇磨磨蹭蹭不想走,和谢小娟搭话,谢小娟却没了精神,廖勇觉得没趣,便也跟在几个黄衣人后面出门了。刚一走,谢小娟就急忙闪出门外,往远处的铁路入口眺望,书华和毛胡子脸的“张大工长”已经没了影,风雨苍茫,天地灰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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