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冬天
作者: 绿绿的田野
时间: 2016-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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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是个寒冷的冬天。 尖溜溜的东北风,扯着光秃秃的树枝呜呜地狂吼着。刮了一夜后,早上便迎来了第一场雪。好多人都说:这是老天爷发怒了。早上六点,
去年冬天是个寒冷的冬天。
尖溜溜的东北风,扯着光秃秃的树枝呜呜地狂吼着。刮了一夜后,早上便迎来了第一场雪。好多人都说:这是老天爷发怒了。早上六点,乡里就打来了电话:“你们村的平坟进度怎么样了?昨天的日报表怎么没有交上来呀?!”
母庸置疑,这是镇长的发号施令,百富忙应付道:“其实,我们村的日报表昨天就做好了,只顾开群众大会没来得及送。”
“今天能不能结束?”
“应该能,我们联系的挖掘机马上就到了。”
“加油啊!平坟工作是与年终奖挂钩的。另外,要注意工作方法,不要和群众发生冲突,谁出了事谁自己负责。”
他奶奶的,既想当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
百富狠狠地骂了一声:“是哪个舔屁股眼子的龟孙王八蛋,出的断子绝孙主意,用挖掘机挖人家的祖坟!”
骂过之后,百富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可是,该干的事情还是要干的,谁让自己是党员哪!况且自己每个月还拿着四百块钱的工资哪。君叫臣死,臣不得不从。再说了,自己又是一村之长,己不正怎么去正人?
刚走出屋门,妻子便追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爹,你打算真的用挖掘机挖人家的祖坟吗?”
百富把充血的眼珠子一瞪:“咋了?让你这个破屁股老婆子操心了!”
妻子一改以往的逆来顺受,连吼带喊的,一下变成了泼妇;“你挖呀!今天你只要敢动咱家坟头上的一把土,我就把老命交给你!”
说完,把手里提着的茶瓶一下摔得粉碎。
百富的头‘嗡’的一下变大了,怒发冲冠。像一条饿狼一样扑上去,把妻子压在身子下面,然后,脱掉鞋子狠狠地打在妻子的屁股上……
妻子开始鬼哭狼嚎起来,儿子穿着睡衣从屋里跑出来,一把夺过鞋子扔到门外。
妻子趁势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照着他的脸上挠了几把:“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为了那几个屌钱,连祖宗都不要了。滚!”
百富用手抹了一把火辣辣的脸蛋,又要去揍妻子。但是,一看到儿子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一下向泄了气的皮球。
这年月,儿子打老子的事已经是见怪不怪啦。更何况还有个老娘给他撑着腰。算了,百富摇摇头,光棍不吃眼前亏。
“好小子,你等着,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边说边溜出家门
身后,传来儿子不满的挠骚:“就挣那球俩钱,烧的就不是你了。”
百富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来,然后捡起鞋子穿在脚上,鞋子里面刺骨的凉,似乎还有一个东西垫着脚。他在墙上死劲磕了几下,也没有见什么东西掉出来,当他重新把鞋子穿上后,仍然是那种感觉:“真她妈见鬼了啦,放个屁也能砸着脚后跟。”
村主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王书记,先挖谁家的?”
“俺家的。我就不信挖了俺家的,别人还能抗过去!”
“那……那……那好,那就先挖你家的吧!免得俺的爹劈了俺。”
挖掘机拖着浓浓的黑烟,向百富家的老坟院跑去,然后放下那个长长的爪子。
“书记,还放炮不放?”
百富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给你们磕头了赔罪了。这是大事所趋,是人心所向。因为我是党员,服从党的命令为天职,等过了这几天,我在好酒好肉的招待你们!……”
然后一跺脚,一咬牙:“开挖……”
就在挖掘机着地的刹那间,一个黑影挺身而出,一下爬到坟上,用身体护住了坟头。
几个村干部一下傻了脸,原来护住坟头那个人竟然是百富的妻子。百富气急败坏地去拉她,她扬起巴掌照着百富的脸就是一巴掌,并呼天抢地的大哭大骂:“百富,我日你八辈,你敢挖俺婆子的坟!”
百富的头一懵,眼一黑,身子摇了几摇晃了几晃。
俺的那个孩子他娘哎,坟里躺着的是你的婆子不假,可她更是俺的亲娘啊!哪个龟孙舍得挖呀,可是,有啥法那!人非草木,岂能无情。难道我就不懂羊羔跪乳、乌鸦反哺吗?
可是,谁让我是一村之长哪?我不带头谁带头,我不牺牲谁牺牲?
你个王八蛋!你咋不说话呀!要挖也要先挖县长家的,然后乡长家的,还得让我亲自看看,否则休想动我家的一把土!”
“我要是硬挖哪?”
“除非是先把我砸死!”
周围早已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那一张张愤怒的脸、一张张嘲笑的脸、一个个扭曲的鼻子、还有那一张张歪了的嘴巴、甚至嘴里那只尖尖的红舌头,仿佛要把百富的心灵望穿,怎么把他嚼碎,在把他在舌头底下搅拌,然后再通过那张歪了的嘴巴演讲出去——
站在挖掘机下面的百富此时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魔鬼!一个千人指万人骂的跳梁小丑。
百富抱着头蹲在地上:“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老天——你让我死吧……”
“如果在平坟事件中有人上访,工作不顺利者,年终奖取消。拨付资金给50/100,这件事既要完成得有声有色,又要安定团结,杜绝出现一起上访事件!自己的事情自己办,自己的屁股自己擦!”
平坟复耕工作动员会上,党委书记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回想一下书记那张拉长的驴脸,在看看老百姓那张是怒非怒、是笑非笑、是哭非哭的脸、那一个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百富顿感热血沸腾,仰天长啸:“天哪!君叫臣死臣不死叫不忠!老百姓叫臣死臣不死叫不孝!乡亲们哪,我今年已经活了六十多岁了,死算得了什么?既然孩子他妈不给我面子,百富只有一死谢罪了!”
喊完,把眼一闭一头撞在挖掘机的脖子上……血顺着他的脸颊躺下来。村主任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卫生纸给他捂住。妻子这才止住哭声,急忙向百富奔过去。百富一把推开她,命令道:“挖!”
突突突突,随着挖掘机翁声翁气的响声,一铲黄土被掀起来丢在坟的周围……
风刮得更紧,雪下的更大了。百富正准备通知挖掘机收工,手机响了:“百富同志,进行了多少了?要在大雪来临之前把所有的坟平完,雪停以后,省里的领导要来视察。”
挂掉电话,百富对着挖掘机师傅说道:“大雪来临之前如果挖不完,休想得到一分钱!”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当百富拖着将要过膝深的雪回到家里时,鞋子和脚紧紧的粘在一起,早已分不开了。
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声:“孩他娘——”,没人答应。他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孩他妈——”
回应他的是儿媳妇那怒气冲冲地大叫:“喊什么喊,俺妈去俺姥姥家了。”
他只好一个人到卫生间了打了半盆热水,又加了一点凉水,把鞋子和脚一起泡到盆内。
过了一会儿,十个脚趾头好像有多少条小虫在爬,酥酥的、痒痒的、麻麻的。以后这种小虫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开始食咬他脚上的每一根神经……
他开始感到整个下肢都在麻,并且一直向上发展。他这才感觉到前所未有过的恐惧和无助。“要是孩子他妈在家该多好呀!”他痴痴地想。
忽然,哗啦一声,身下他坐的马扎子被他坐得粉碎。他试探着从地上爬起来,地上太滑了,第一次以失败而告终。他试图抓住一样东西站起来,可是,除了一个摔坏的马扎和一盆脏水外,什么也没有。
他颓丧地坐在地上:“列祖列宗,你们千万别见怪!见怪不怪啊!你们没看看是啥年代吗?爹不是爹,爷不是爷,大姨夫小姨子胡乱来,有钱的成了爷、没钱的叫乖乖。大姑娘你敢碰一下,明天就敢抱着孩子来。你们大人别记小人过,识时务者为俊杰!”
祷告完毕,似乎有了点效果,他这才像母猪打泥一样从洗脚水里爬起来。对着孩子的房间剁了三脚,咳了三声。
这一夜是漫长的一夜,是寒冷的一夜,尽管把暖风开到三十度,总是觉得寒气逼人……
手机响了,是小舅子打来的,他刚想问候几句,:“王百富,你牛B呀!俺姐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正挨你打哩!你打的好啊,打的妙啊!这回乡里肯定会奖给你个顶戴花翎,你老母猪顺着竿子爬——步步高升啦!咱们门不当,户也不对了,俺姐俺还养得起!”
咦,我日恁祖宗我今天真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啦。为了这个事情竟落了个众叛亲离。好好好,这个村官我不干也罢!
百富关掉手机走出家门,一阵冷风吹来,顿觉刺骨的寒,那风向一把利剑穿过他的肚皮,冷到他的心窝里……
雪已经没过膝盖,他艰难地踏着积雪一步、两步、三步,向他家的祖坟走去……
现在,即使看不见了那一堆堆的土丘,他也能分辨出那里所有的亲人的坟茔。
列祖列宗啊!当我向你们一样躺着这里的时候,你们恨我吗?骂我吗?或者把我逐出家门吗?
我的那个爹呀,曾记得你老也是共产党员那,抗美援朝的时候,你的腿被敌人的飞机炸掉了一条,安葬你的时候,我们兄妹几个用泥巴缠着麻绳给你做了只假腿。
爹呀,我已经决定不干了。从此以后,无论谁当官,咱就做谁的好百姓。不调皮、不捣蛋。最起码的不会第一个挖咱家的祖坟了。
又一阵冷风吹来,扬起漫天的雪花在百富的周围盘旋、嘻戏……
嘻戏中,百富看到一双女人尖尖的小脚,还有一件连襟粗布袄,那分明是母亲穿过的。他又仿佛听见母亲在说:“他爹正在朝鲜打仗哩,你听这炮声就是他打的!你看,那尸体都被炸得飞上天了……
带着疑问、带着遗憾,这个小脚女人,父亲还没有回来,她就去世了。那年,她刚刚四十二岁。
还有我的那个爹呀!当我们姐弟几个从公社接回你的时候,你怀里揣着被捂得发烫的军功章,给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无论到什么时候永不叛国!永不叛党!”
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只有跟着共产党走,才能有饭吃,才能有衣穿。
现在已经是丰衣足食了,遇到一次改革咋还会这么难呀……
“爹呀,凡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我肯定不如你老人家的下场,因为我是个连祖坟都敢挖的畜生!”
百富的心前区一阵剧烈地疼痛:“爹……我冷……我……很……冷……”然后,慢慢地闭上了那双流着泪水的眼睛——
时隔一年,到了他的忌日,儿女们给他上坟的时候,地里到处是新堆起来的土丘。
“不值呀爸爸!让你白白地葬送了生命!”儿子感叹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