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布袜
作者: 瞄准基线
时间: 2016-01-07
阅读: 263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接到奶奶去世的消息,站在早晨的寒风中好半天没有缓过神来,倒不完全是悲伤,更多的是震惊。前几天,去保定玉儿姑姑家看奶奶,虽说是小脚老太太,走路还是噔
摘要:一双棉布袜,一段滴血的姻缘,成就一个动人的故事。奶奶的纯真守望,爷爷的英雄气概,在我心中永远是一座不朽的丰碑。
一
我接到奶奶去世的消息,站在早晨的寒风中好半天没有缓过神来,倒不完全是悲伤,更多的是震惊。前几天,去保定玉儿姑姑家看奶奶,虽说是小脚老太太,走路还是噔噔的,上下楼都没问题。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我从天津学校赶到保定,哭丧祭拜后。
大伯对我说:“你奶奶事前没一点征兆,走得很安详。”
父亲补充到:“是在睡梦中离开的。”
玉儿姑姑对大伯说:“哥,咱娘走的前几天,睡觉时,总是把棉布袜套在脚上。我给她藏起来,总是能找到,感觉怪怪的。”
大伯走到用白床单罩着的遗体后侧,快速地掀开了白床单的一角,恍惚间,我看到奶奶的三寸金莲上套着一双男式的棉布袜。
大伯对奶奶说:“娘,你这是何苦啊!走了,还不忘那个负心汉。”
我是一头雾水,“负心汉”是不是我爷爷,还是……?
奶奶的遗体当天晚上就运回了安国县的老宅,二奶奶一面嘴里念念有词,一面安排家里的亲人用棉花蘸水为奶奶静面。等到为奶奶穿寿衣时,我近距离观看了套在奶奶脚上的棉布袜。是一双手工缝制的老粗布白色袜子,底部的白线一圈圈,密者均匀,袜子的后跟用细黄线绣的云朵纹,袜口处红布缠绕,打的是死结。玉儿姑姑费劲去解,用力去扯,一切都是徒劳。
二奶奶对玉儿姑姑说:“玉儿,这是你娘的心愿,别脱了,就随她去吧!”
又转头对大伯说:“大福,你娘原先准备的寿鞋放在棺材里,给她备着,再准备一双男式的寿鞋,顶在脚上就行。”
二奶奶回过头来对奶奶说:“嫂子,您的心,我懂,没有人脱您的袜子,您带走吧!”
奶奶是离过婚的女人,按家族规矩是不能入祖坟的,母以子为纲,只能在祖坟的左侧不远处,另选新的墓地。
第二天,天刚亮,看阴宅的风水先生如约到来,大伯简单地介绍了奶奶的生平: “生于1920年农历3月,家有休书”,停顿了一下,“没有再婚。”
在二爷爷、二奶奶的主持下,奶奶的葬礼很顺利。只是感觉一些帮忙的人在一块嚼舌头、咬耳朵。我走进细听,他们欲言又止,隐约中听到,“木匠”、“同父异母”等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葬礼结束后,在二爷爷的家里,打开了奶奶寄存的老式背柜,除了一些旧的衣服外,最耀眼是一堆棉布袜,白棉布的多、灰棉布的少、还有几双是黑色条绒的。白布已泛黄,斑斑点点;灰布已褪色,破烂不堪;条绒布纹理杂乱,上面布满了白色的虫茧。足有五十多双,而且大小一样,显然是为一个人定做的。
大家正在面面相觑时。大伯说:“二婶,等我娘过‘四七’的时候,烧了吧!”
玉儿姑姑走到背柜前,随手挑了几双比较新的棉布袜揣进了随身带的包里。我跟上去,也想挑几双,母亲从身后拽住了我,示意我不要动奶奶的遗物。
我回到学校,长时间都围绕棉布袜、休书、木匠、同父异母等字眼进行遐想,结果都以悲剧收场,只不过版本不同罢了!
学校放寒假,取道回了趟老家。在我的再三询问下,三杯酒下肚的二爷爷,终于打开了尘封的往事。
现在你奶奶也不在了,说说也无妨,你大伯是咱王家的正根,你玉儿姑姑是木匠吴带来的孩子,你爸爸是木匠吴的孩子。
二爷爷的开场白,太惊悚了。
我补充到:“我大伯和我玉儿姑姑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大伯与我爸同母异父,玉儿姑姑与我爸同父异母。”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二奶奶向我道出了其中的隐情。
有一年,黄河泛滥,你奶奶随父母从河南长垣逃荒到了安国县,全家即将饿死,不得已把你奶奶卖到咱家当童养媳,当时你奶奶15岁,你爷爷10岁,就拜堂成亲了。
后来,在你大伯半岁时候,你爷爷到天津药材商铺当二掌柜,遇到一位大户人家的姑娘,两人投缘,就私奔了。大概,四五年后,有老乡在唐山见过你爷爷。
你太爷爷走的时候对你奶奶说:“就是把唐山翻个遍,也要把他带回来。”
你太爷爷从唐山回来后,坐在院子里的一直叹气,边捶打胸口边对我们说:“一家四口,我怎么下得了手,把他带回来,他的两个儿子怎么办?老大媳妇委屈你了,为了福儿,咱不能离开这个家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休书,我看到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鲜红的手印。
你奶奶是个要强的人,当时本地的、逃荒的人很多,一个都看不上眼,你奶奶非要找一个比你爷爷长得还在体面的人。
直到有一年冬天,从河南清丰县来了一个木匠,名叫吴宜生,才打破了往日的宁静,掀起了波澜。
二
木匠吴,到安国县跟着师傅打家具已有些年月,对安国县的地理地貌、乡风乡情门清,有好多木工活都是去年冬天下好料,东家备好木材,今年冬天过来做工。
那一年,老师傅年事已高,木匠吴一人推着独轮车,行走七八天,来到安国县。独轮车的两边放两个柳编大筐,一个柳筐里放各式各样的刨、锉、凿、斧头、锤子、直尺、圆规和墨斗。另一个柳筐里放些大件的锯、锛、钻和吃饭用的炊具。两个柳筐上面再盖上睡觉用的被褥,再加上一条一头带木楔的长板凳,这就是一个木匠的全部家当。
当时,大福六七岁,正是好奇的年龄。旧社会文化生活缺乏,小孩对外乡来的人很感兴趣,时常被木匠叮叮当当的斧凿声音吸引,时常在地上捡玩木工刨花。
木匠吴对东家的监工说:“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天天来玩刨花?”
“这是隔壁做药材生意王家的孩子,名叫大福,老爹一张休书,就变成了孤儿寡母。” 监工回答道:
木匠吴休息的时候找大福逗闷子:“大福,叫干爹,叫得响,给你做个‘打老牛’(木陀螺)。”
大福拿着‘打老牛’回家就对母亲说:“木匠干爹给我做的‘打老牛’。”
“狗日的,木匠吴,占我们家大福的便宜。”
“木匠吴,你不能占我们家大福的便宜,得给我们家大福做条小板凳。”大福娘抱着一堆烂木头,扔下来就走。
大福娘刚离开,木匠吴就跟大福说:“大福,再叫一声干爹,叫得响,再给你做个红樱枪。”
木匠吴经常出门,知道出门的难处,就爱给别人攀个亲家。第二天黄昏,木匠吴和监工把小板凳和红樱枪送到了大福家里。
木匠吴说:“大嫂,你家大福七岁了吧!与我家大姑娘一样大,咱们结个亲家吧!”
“滚,占我们家大福的便宜还没占够啊!还想沾亲家。” 大福娘骂道。
监工说:“大福他娘,你们都是南边的老乡,儿女又相当,我看是好事。”
监工是族里的长辈,大福娘又看在老乡的份上没再言语。
随着时间的推移,亲家叫得很熟了。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亲家”的准确含义,到底是干亲家,还是湿亲家?究竟是大福认木匠吴为干爹呢?还是木匠吴与大福娘成了儿女亲家?
但是,每当有人说到干亲家,木匠吴脸上就会露出灿烂的笑容;有人说到湿亲家,木匠吴脸上就会立即木讷阴沉起来。木匠吴的老婆死了,留下两个女儿和父母在一起,大的叫小芹七岁、小的叫小玉四岁。
木匠吴利用中午休息的间隙,或者从这个东家移到哪个东家的空档,把大福娘的家具、炊具、门窗收拾了一遍,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大福娘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每当大福娘做了好吃的,就差大福给木匠吴送去,还送去原先为大福亲爹准备的白色棉布袜。
同病相依,日久生情。眼看年关要到了,木匠吴准备回清丰老家,大福娘对大福说:“晚上,叫你木匠叔到咱家吃饭。”
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一个死了老婆的鳏夫,终于打开了彼此的心扉,聚到了一起。
他叔,你出来把孩子丢在老家,怪可怜的,明年把小玉带来,我给你养着,我就稀罕闺女。
大福他娘,你做的棉布袜真好,穿在脚上,暖在心里,明年能不能再给我做一双。
……
当晚,木匠吴就住进了大福家里。第二天,木匠吴把打家具的大价物品留在了大福家里,只携带部分时常用着的小物件轻松上路了。出门逢人便说,明年冬天,要把大福娘接走,回老家成亲,以后每年开春回清丰,冬天来安国。
三
第二年,霜降刚至,木匠吴把玉儿带来了。他把小车一边的柳编筐安置一个座位,这座位很小,玉儿坐在筐里,只露出半拉脑袋。他们在路上走了十天,住了几次小店,喝了好多北风,吃了好多尘土。安国之行,改变了玉儿的命运, 成了一个没有亲爹、亲娘的孩子。
黄昏时节,刚到村里,就有人给大福娘报信,木匠吴来了,还带了个小女孩。从此,黄昏成了是爷爷推着三轮车进入奶奶视线的永远记忆。
大福娘裹着头巾,脸色苍白,老远去迎接。
木匠吴说:“亲家,怎么啊!怎么这么虚弱?”
领居打趣道:“你儿子都生了,还叫亲家,快回家看看吧!”
木匠吴把车支到路边,也不顾玉儿的哭闹,快步向家奔去,抱起孩子,泪打衣襟,亲了又亲。又回头抱着大福娘,喜极而泣。大福和玉儿也加入了大人的怀抱,全家幸福地偎依在一起。
那一年的冬天,是幸福的。爷爷白天带着大伯走街串巷去打家具,再也不用风餐露宿。原先对大伯的称呼‘大福’变成了‘福儿’。一会儿,爷爷叫福儿,去拿墨斗,扯住线锥,弹个直线;一会叫福儿,收拾工具,回家吃饭。
那一年的冬天,是幸福的。玉儿从出生就没有感受过母爱,整天扯着奶奶的衣襟,奶奶走到哪里,玉儿就跟到哪里。晚上奶奶搂着玉儿入睡,小手一直攥住奶奶的手指。
那一年的冬天,是幸福的。晚上全家围坐在油灯下,又说又笑,又唱又跳。高兴时,爷爷总爱吼两声高亢激越的直隶梆子,奶奶看着一家老少,幸福地缝制爷爷最爱穿的棉布袜。
那一年的冬天,是幸福的。爷爷为福儿打造了学习用的桌椅,已联系学堂,开春送福儿去上学;爷爷为新生儿起名,小名二贵,大名吴天成,也就是我的爸爸;玉儿穿上了奶奶缝制的花棉袄,扎起了红小辫。
那一年的冬天,是幸福的。爷爷想利用春节期间多挣点工钱,就差回乡的同行为太爷爷捎去了年货,全家春天的嚼谷,这也成就了是全家唯一的一次团聚。
四
春节过后,布谷声啼,那一年,在直隶平原上,解放战争开始了,盘踞在保定的蒋匪军向南逃窜,京广线附近一片混乱。爷爷不敢举家南迁,只好把玉儿留在奶奶身过。独自一人,推着三轮车,借道山东,经德州、聊城,回到家乡。
刚解放的清丰县,也在进行土地改革。爷爷家中又多了几亩良田,播种完毕,收拾妥当,准备返回安国,接奶奶回清丰老家定居。而恰巧此时刘邓大军在清丰休整,准备强渡黄河,经鲁西南,千里挺进大别山,吹响战略反攻的号角。解放军在清丰本地招募大批的木匠,打造木船,渡河作战。爷爷自愿加入了造船大军,支援前线战斗。在解放济宁羊山的战斗中,俘虏的国民党六十六师官兵在造船厂进行改造,共产党对国民党的俘虏政策是自由选择去留。有直隶安国县籍的俘虏,经过思想改造,准备返回家乡参加土地改革。爷爷请人修书一封,请留守干部安排返乡人员捎封信给奶奶。收到信的奶奶,知道爷爷还要渡过黄河,支援前线战斗,冬天再去安国。这是爷爷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从此杳无音信。
那一年的冬天,寒风凛冽。每当黄昏,奶奶抱着爸爸,伯父扯着姑姑,立在风雪的路口,极目远眺,期待着、盼望着、在翘首中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残阳如血、长夜孤灯、繁星幽深,永远是母子挥不去的凄惨记忆。
杜鹃滴血,仿佛声声唤人“不如归来,不如归来”。每当奶奶听到布谷声援,思念的惆怅便浮上心头,耳边始终萦绕着爷爷的声音:“大福他娘,你做的棉布袜真好,穿在脚上,暖在心里,明年能不能再给我做一双。”奶奶在昏暗的油灯下,流着泪,年复一年的做着同样大小的棉布袜。棉布袜越做越多,思念的堆积越来越深。
棉布袜是奶奶情感的寄托、棉布袜是奶奶纯真的守望、棉布袜是奶奶滴血的檀心。
五
五十年代末,全国大练钢铁,已成为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的大伯怕奶奶睹物思情,主动献出了爷爷留下的木工工具,熔于一炉。这成了奶奶心中永远的痛,奶奶与大伯永远的隔阂。
六十年代中期,奶奶带着玉儿姑姑和爸爸到清丰省亲,凭着玉儿姑姑四、五岁的记忆,寻找爷爷的足迹。半月后,徒劳往返。
冥冥之中上苍自有安排,2015年清明前,奶奶托梦给爸爸,让父亲到清丰西北的几个乡镇去寻找爷爷。皇天不负苦心人,已退休的父母来到清丰,经过多方求证,有一位叫吴永田的烈士与我爷爷生平相符,木工出身,早年随师傅到安国县打过家具,二女儿在安国县送人,1947年夏跟刘邓大军南下,10月牺牲在湖北蕲春。
宜生,是爷爷的字或者别名,不得而知。
老宅已不复存在,留在家里的小芹姑姑因病早已去世。只是在邻居的家里寻找到了已锈迹斑斑的“烈属光荣”。
奶奶的祭日当天,在坟前迎风树立着显考姚公吴永田德配马氏之位的墓碑,遗憾的是爷爷的生辰不详。
斯人已逝,芳香仍在,故人已逝,生者不息。奶奶的纯真守望,爷爷的英雄气概,在我心中永远是一座不朽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