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村里最老的老人讲故事 ——瞎子爷爷
作者: 薛中蝶
时间: 201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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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瓜是个瞎子,从生下来就是瞎子。 他出生在西瓜地里,娘生他的时候刚好又在一个大西瓜的旁边,所以他爹给他取名王大瓜。可是娘因为生他出血死了,还又是个瞎子
王大瓜是个瞎子,从生下来就是瞎子。
他出生在西瓜地里,娘生他的时候刚好又在一个大西瓜的旁边,所以他爹给他取名王大瓜。可是娘因为生他出血死了,还又是个瞎子,爹似乎有些埋怨他,所以便没有好好珍视。村里的人看他四岁还学不会走,便不叫他大瓜了,直接叫傻瓜,他父亲呵呵笑也不做声。
我就是王大瓜,现在被村里人叫做王大傻。
我虽然看不见,可是我却听得见,清晨的鸡鸣声,夜晚的枭叫,连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玩泥巴,也能听到树上的拍手声,我知道我捏的马跟二大爷家犁地的牛差不多,四条一样长的腿,平平的背,我骑过。我不经常出门玩,因为他们总是笑我,二狗子,大赖,钢蛋,小孬,他们总是用东西逗耍我。
二狗子嬉皮笑脸的,声音也跟说书的大爷模仿的狗腿子一样“你猜这是啥?猜对了给你吃。”
我早已闻出来了“不知道。”
二狗子与他们哄然大笑“到底是个傻子,吃了几次还不知道是啥。喏,你尝尝。”
我摸索着接了过来,放在嘴里,果然是我想的味道。
小孬的声音就跟泼皮无赖的差不多,不论是跟谁说话,都好像流氓挑逗白屁股的娼妇一样“好吃吗?傻瞎子,叫我一声老爷,我就再给你一颗。”
我心中不忿:你爸见了我还要叫我一声瞎叔呢,兔孙,竟然这样捉弄我。可是我一言不发,因为我知道那个自以为是的钢蛋要说话了。
钢蛋总是自诩父亲是村里的文人,而祖上还出过一个鸟什子的秀才,常常以此来作为媒妁聘礼的筹码,钢蛋自然也是跟他父亲一样“他这是人生永远只如初见,无论吃了多少次,永远都不记得。”
我咧嘴笑了笑,故意流下一丝哈喇子,弯腰下来,傻乎乎地说了句“我画个扇子,画个扇子。”
只剩下大赖没有说话了,我不急,我蹲下来就是要快点结束这个糖果带来的不利,果然,头上当当两声,大赖弹了我两个脑瓜崩,哧溜一声跑远了。
他们这样的一群害群之马,我才不要出门去呢。所以,院子是我最好的地方,院子的旁边是村里的学堂,每天都会有读书声传出,钢蛋说的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我知道是一个早死的人写的,学堂的王学究说起这个人来,还罕有地唏嘘慨叹了几声。
那天,鸡刚叫过不一会,爹就起床了,灶屋里一阵翻锅倒灶的声音,而后我的手里被塞进来一个圆圆的,烫手的东西。“吃吧,鸡蛋,十一了。”
我心中一愣,十一岁了,现在都已经十一岁了。我慢慢磕开鸡蛋,胡乱剥了皮,手指头两下一用力,递给爹一半,“爹吃,吃。”
爹的脚底摩擦了一下地,长长叹了一声“唉,你吃吧。”说完,脚步越来越远,走了出去。
我摸索着站了起来,踩过一块不平的方砖,我伸手探了探,是一张方桌,桌子紧挨着墙壁,斜靠着墙壁有一个不大的方块,我抱了在怀里,慢慢摸着上面,沙沙的感觉,爹说这是娘,王学究画的,爹说不咋像,可也是个凭证,就放在了堂屋里,供着。我想知道娘啥样,是胖是瘦?是高是矮?可是这些我是摸不出来的。
一天,我听见轰隆隆的声音,还有轰然倒塌的声音,一会便有哭爹喊娘的声音,还有充斥口鼻的烟熏味,我连忙爬到床下藏了起来。而后巨大的一声轰隆,床塌了,盖上我的全身,脑子轰鸣叫了一声,昏了过去。黑暗对我来说就是平常,就是生活。我不知道在床下昏了多久,藏了多久,只记得饿得不行了,就醒了,就从床下爬了出来,迈出一步,找不到平地放下,伸手去扶着墙壁,却空落落的,我知道房子塌了。
我在残垣断壁的瓦砾中,摸索了半天,找不到娘,也找不到爹。村子里格外地静,我不知道是黑夜还是白天,没有鸡鸣,也没有夜枭,没有学堂里的读书声,更没有钢蛋他们的声音,连树梢的拍手声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几天?还是几个时辰?只记得最后是一双手拉住了我,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了一句“跟我走。”我就跟着她走了,那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不同于二大娘的尖锐凌厉,也跟小孬姐姐的盛气凌人不一样,而是轻轻的,像是那天父亲转身走之前的叹息声一样。
我跟着她走了,她走得很慢,想必是刻意等我的吧。一路很远,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会不时地塞进我的手里一块东西,硬硬的,却闻着淡淡的香气。我用力咬了起来,是黍面窝窝,虽然很难咬,可是一旦咬开一个豁,剩下的用手就捻碎了,含在嘴里一会,就咽得下去了。将最后一口咽下去之后,我伸了伸脖子,一个凉凉的东西抵在我的唇边,我张开嘴,一道清泉灌了进来,我连忙喝了几口,泉水就枯了。
路上不知道是不是有花,淡淡的香气在四周扩散。她牵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她的心跳,粗糙的老茧,似乎将她的温度隔开了,但是我依旧能感到她血液里的亢奋。我被她快步带起来,走快了几步,吱呀一声,我下意识地抬了抬脚,她拉着我停了下来,按着我的肩膀,说了一个字“坐。”而后吱呀一声,她的脚步声便在门外了。
这是什么地方?她到哪里去了?还回来吗?
我摸了摸四周,似乎是一个床,薄薄的褥子,一点潮气,像是很久没有人住了。
此时,门外响起了说话声。
“根嫂回来了。”
“嗯”她说了一个字。
“咋样,找到根子了没有。”
“没。”还是一个字。
“唉,要我说,你快别折腾了,你看你……”
“嗯,我进去了”五个字就堵住了那个长舌妇的嘴。
吱呀一声,她进来了,反手关上门,似乎抽泣起来。
长舌妇又说了“不是我说,根嫂子,合村去了几个人都给炮轰了,怎么会独独留下你家根子,唉,你这样出去寻摸,不净折腾吗?他要是没死,还能不回来?我看呀你还是再找个人过吧,唉,这都怪天杀的鬼子,没娘贼。”
她抽泣得更厉害了,我动了动脚,想过去安慰她,可是又停住了。王学究说过:有时候哭出来是最好的发泄,而不安慰,静静地聆听哭泣,也是最好的安慰。
后来不知道她哭了多久,外面枭叫了,晚上了,我也终于知道时辰了。她不哭了,慢慢走了过来,塞给我一块窝头,说了三个字“吃了睡。”
我一直睡到鸡叫,她拍了拍我,我坐了起来,她拉着我走到门外,轻轻编起来我的袖子,撩了一声水声,“洗脸。”我连忙伸手,洗了洗。她递给我一块布,我擦干,跟着她坐在了凳子上。她递给我一个瓷碗,热气腾人,是玉米糊糊的香气,我大口喝了起来。
“呀,这是谁呀?”那个长舌妇又来了。
“儿子。”她淡淡地说了出来。
我险些拿不稳瓷碗,愣了一下,她递过来一个松软的窝头,我接住了。
“根嫂,你呀,自己都那个样子,还拾回来一个瞎子,不是……”
“走,进屋。”她拉起我快步进了屋子。
从此,我就有娘了,就跟着娘在这个屋子里过生活了。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张了张嘴想说王大瓜,却发现竟然说不出口。我努力地张口,努力喊,却依旧是叫不出来。我想会不会是床把我说话的零件砸坏了,不能用了。
她叹了一声“哦,那我就叫你小宝吧。”
从此以后我就叫小宝了,宝贝的宝。王学究说珍贵的东西,价值连城的东西叫宝贝。
我没有问过爹的事情,亲爹也好,后爹也好,都没有问过,因为我觉得她不想我问,我也不愿意做让她不高兴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对我说话时很轻,很柔,对长舌妇说话时很淡,像是随手泼了一碗脏水一样,毫不在意。我知道这是一个村,村子里人不多,大半都是女人,男人都出去杀鬼子,被炮轰死了,或许我两个爹跟他们一样,都被轰死了。我知道她男人叫根子,刚结婚十天就外出打仗去了,从此一去不回,消失了。她后来怀孕了,却因为炮轰震天,孩子没能保住。她不相信根子跟村里人一样,被轰死了,所以一直在寻找,找了七年,遇到了我。我知道她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的,走路轻轻的,除了我听得到,有眼睛的人都听不到她的脚步声。
村里的流言蜚语她不让我听,每当有人说时,她总是急忙拉我进屋,关上门。我知道她不在乎,她也知道我不屑听。我很想知道她的模样,上一个娘我摸不出来,是因为她在画上,这一个我想摸摸,摸她的头发,似乎能感觉得到黑白,摸她的额头,能在寒冬里告诉我,炎夏里流了多少汗,摸她的脸颊,想触碰泪水冲刷的沟壑,摸她的身体,让她知道我爱她。
可是,我不敢,不敢摸,也不敢说。因为我怕扰乱了日出日落,日落而息,日出而作。
似乎过了很久,也似乎只不过是一个梦的时间。我自她的呼吸中听出了轻喘,那是二大爷的特有标记,难道……
她老了,我不知道我换了多少次鞋,吃了几茬的老母鸡,我也不知道我多少岁了,总之是她老了。记得很久没有听到长舌妇的声音了,记得也很久没有出过院子了。她的脚步声重了,只是一声,却强忍着轻放,似乎是怕惊扰我。我像平时一样,起身走到熟悉的灶火位置,摸到熟悉的火柴,我摸索着水缸添了一瓢水,生上火,用手试探着火的灼热,该添柴了。
她叹了一声“好,你自己饿不死了。”
我咧嘴笑了笑,摸着锅台上的瓷碗,伸进锅里舀了半碗,靠着墙边走到了她的床边,递给了黑暗。她碰到了碗,晃晃悠悠地从我的手里接了过去,轻轻一放,放在了床头的砖台上。她伸手拉着我的手,拍了拍床边“来,坐。”
我顺着她的手,迈了一步,坐在床边,我觉得她是有话要对我说,我们平时几天才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提醒,我就懂了。似乎今天,她不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
她的手颤巍巍地在我的头上捋了捋我的发,说了“你都有白头发了,这么长时间了吗?”
我伸手握着她的手,放在脸颊,粗糙,发抖,她真的老了,连声音都弱弱的“四十一年了,都四十一年了,咋就跟昨天一样。”
哦,原来有四十一年了,原来都过去四十一年了。
她接着道“有我活着,你就跟着我,我要是死了,村里也会给你找个下落。”
我心中一疼,抓紧她的手,用两个指头当做双腿,在她的手心里行走起来。
她喘着气笑了笑“咋能跟我一起走,我是死,不是走。”
我想起画上的娘,和递给我鸡蛋的爹,还有未曾谋面的根子爹,我张嘴叫了叫,两个指头行走的更快,更重了。
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听话,不然,我咋走啊。我带你回来本是想着生活死了,没有一点生机,有你就有个念头,几年以后就真的当你是我的儿了,可我却给你娶不来个婆娘,你可别怪我啊。”
我用力摇了摇头,抓着她的手放在了我的胸口,用力地摇着头。
她似乎说了太多的话,累了,就拍拍我的手“好了,你去喝点吧,我也起来喝点。”
我不舍地放下她的手,摸索着墙壁,退了出来。
她老了,要离开了吗?王学究说人死了就上了天,好的人在天上享福,坏的人钻进地下受罪。我想她肯定是天上享福的。
第二天,我没有听到她的呼吸声,我摸索着走了过去,冰凉冰凉的,像是第一次遇她,递给我的黍面窝窝。我从手向上,摸到了她肩,瘦小嶙峋,细碎的发缠绕在脖子周围,我捋着发摸向头,像是夏日里长舌妇送来的青瓜,发干枯,脱落的所剩无几了。我摸到了她的脸,高高低低,高的是骨头,低的是沟壑,被泪水和汗水冲刷出来的沟壑。深深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小小的嘴巴,下巴圆圆的,原来娘是这个样子的,我想抱抱她,伸手去摸索她的腿,却只找到一个,我连忙用双手去摸索,结果还是一个。
原来,原来我的娘是个一条腿的人。原来她在失去胎儿的时候,也失去了一条腿,原来那时候她牵着我的手,走得那样慢,是因为她只有一条腿。原来那轻轻的一声脚步声,是因为她的腿。我在床里边摸到了一根木棍,一头圆滑滑的,一头缠着破布棉絮,这难道是娘的拐杖?怪不得我听不到另一条腿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走到院子里的,不知道是怎样告诉村里人的,不知道他们又是怎样给她穿衣打扮,装殓入棺的,更不知道他们背着我嘀咕些什么。我不在乎,她走了,我就更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了。几天后,我被他们送到了一个叫敬老院的地方,我又开始不知道黑夜白天了。
我这一生都看不见光亮,也从来不想看见,我这一生也没有做过一天正常人,瞎子是天生的,傻子是装的,而后遇到她,又被砸哑了。我不想看见这个世界,也不想被人当个不傻的人,更不想跟别人说一句话,只是她,我想看看她,想跟她说一句话,想亲口叫她一声娘。
我知道过不了多久,我也要死了,我只希望骗了二狗子钢蛋几个糖果的事,不会影响我上天,不然,我可要怎么遇到她?
题外:我于护工阿姨的口中得知了这个瞎子爷爷的故事,虽辗转听来,但故事却真实感人,我几经周折找到敬老院,却可叹他已过世了,又从其室友口中探来全貌,以他之口描出此文,算是慰了他此生走一遭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