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坑儿里的歌

（一）
　　 下课的铃声刚刚响起，早已厌倦了学习的孩子们便象一群马蜂一样呼叫着，拥挤着，争先恐后地冲出了教室。按照我们事先的约定，放学后大家在学校门口集合。
　　 我和华子在转过一排教室后，便远远望见三妹她们小姐仨正向我们这边拭目以待地张望着。
　　 “元哥，华子哥，你们俩快点儿吧，我们在这儿已经等了你们半天了。”三妹急不可待地扯开嗓子朝我俩喊着。
　　 在三妹的催促下，我和华子便加快了脚步，三步并做两步地赶了上去。
　　 “元哥，咱们今天去玩儿泥怎么样？”三妹眨着一双顽皮的大眼睛向我提出了一个女孩子很少能涉及得到的娱乐项目。
　　 我略显惊讶地望了三妹一眼说道：“泥是很脏的东西，女孩子都喜欢干净，是不玩儿泥的。”
　　 三妹把脖子一扬满脸不在乎地说道：“你们男孩子能玩儿的东西我们女孩子也能玩儿，老师不是教育我们从小就得培养一种不怕脏不怕累的精神吗？”
　　 我和华子被三妹的一番话逗得噗嗤一笑，还没等我再说什么，虎子就在一边焦急地说道：“既然我三姐喜欢玩儿泥，你就让人家玩儿吧。你们别再耽误时间了，咱们赶紧走吧。”
　　 我们经常去挖泥的地方与回家的路不是一个方向，本来我是想带他们先回家，等放下书包之后再痛痛快快地去挖泥。可急脾气的虎子却说那样太耽误时间，三妹也很赞成虎子的意见，转身便跟着虎子朝着挖泥的方向跑了，我和华子无奈之下只得跟着他们先去挖泥。
　　 我们挖泥的地方是一个大水沟，水沟每侧的土坡大概有两三米长，虽不是很陡，但行走在沟坡上也会让人产生一种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落入河中的危险。沟坡上本来长着不少的草，可由于每天到这儿挖泥的孩子很多，所以那些草只能长到勉强把河岸染绿的程度。在沟坡靠近水面的地方，存留着孩子们挖泥时留下的一个个的洞穴，那洞穴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高也有低，错落有致地排出了老远，远远地看上去倒是一道别样的风景。如果你还有些艺术细胞的话，这呈现在眼前的泥坑倒像是一道微缩了的云冈石窟了。河底的水面并不算开阔，最多也不过两三米宽，水深不超过一米。
　　 小哥几个一见到这些泥坑就眉飞色舞地蹦跳着冲了过去，以至于连身上的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虎子第一个冲过去占据了一个比较好的泥坑，专心致志地挖起了泥。三妹也紧随其后地占据了旁边的一个泥坑，挽起袖子象个男孩子一样，将一双白嫩的小手插进了那褐色的泥土里。胆子比较小的小建怕掉到河里，因此没敢站在靠近水面的一侧挖泥，而是蹲在离水面较远的一个泥坑的上方，面朝着河水小心翼翼地挖起了泥。
　　 “小建，你别那样挖泥，你那样挖泥容易掉进河里去，你也和我们一样到下面来挖泥，只有像我们这样挖才安全。”虎子一边挖着泥一边在善意地提醒着小建。
　　 “你总骗人，我不听你的。”显然，小建对这个平日一贯戏弄自己的虎哥存有极强的戒备之心。
　　 不大会儿的功夫，大家就每人挖了一大块儿的泥，就在我们站起身准备回家的时候，我发现小建只挖了拳头大的一小块儿泥。
　　 “小建，你快挖，咱们该走了。”华子催促小建说。
　　 “我这儿的泥太硬了，挖不动呀。”从小建的语气中能听得出他也很无奈。
　　 “把这根棍子给你，用它挖就快了。”说着虎子把一根小木棍儿扔到了小建的眼前。
　　 有了这根小木棍儿小建挖泥的速度果然快了不少，不大会儿的功夫小建手里的那团泥就有馒头般大小了。
　　 “小建，别挖了，你的泥要是不够用的话，那就回去用我们的好了，咱不能在这儿耽误的时间太长。”虎子举着一大团泥催促着小建说道。
　　 “行，等我再挖最后一块咱就走。”说着小建把手里的木棍深深地插进了泥里，然后双手握着那木棍儿呲牙咧嘴地使劲撬了起来。随着一声清脆的木棍儿断裂的声响，小建象个皮球一样叽里咕噜地从河岸上“欢快”地滚进了河水里。本来站在河岸下边的三妹是可以把小建挡住的，但出于人的一种本能反应，三妹却机敏的把轻巧的身子跳出了老远。
　　 小建在落水之后立即在河面上激起了一片俏皮且优雅的水花。随即便惊慌的用双手拍打起了水面，大声地呼喊起了：“救命——救命——”
　　 我和华子一见小建落水了，当时也是一惊，但很快我们就想到河水很浅，于是心里便踏实了下来。
　　 “小建，别害怕，那水很浅，只要你站起来就没事了。”华子一边往河边跑，一边给小建提着醒。
　　 华子几步就冲进了河里，一把就将惊慌中的小建拽了起来。当小建从水里站起来之后才惊诧的发现，原来那河水才刚刚没过自己的膝盖。望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小建自己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小建这一笑可不要紧，居然还戏剧性地从鼻子里吹出了一个泡儿来。本来小建的落水是一件很让人揪心的事，但这所有的一切一下子就被小建吹出的这个泡儿而调侃得人们神清气爽了。
　　 “小建，你的书包也落水了。”三妹指着那个漂在水面上的书包大声地冲小建喊着。
　　 华子随手从水里捞起了小建的那个湿漉漉的书包，拽着小建上到了河岸。到了河岸，华子赶忙打开了小建的书包，把一本本湿漉漉的书和作业本掏了出来。等华子掏出了所有的书和作业本之后，却惊诧地发现书包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的。华子打开书包仔细一看，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原来那书包里居然还有一条小鱼。华子把那条小鱼举到小建面前调侃地说道：“我说你怎么那么着急地往河里窜呢，原来你是看到了河里的鱼了。”
　　 旁边的三妹接过华子的话题借题发挥地说道：“好在你刚才去抓那条鱼的时候我没去拦你，不然的话就让你失去了一个绝好的抓鱼的机会。”
　　 虎子一挑大拇指笑嘻嘻地说道：“小建，要论挖泥你不如我，但要是比抓鱼我可真是甘拜下风呀。”
　　 顷刻间，小哥几个围着小建开心地笑了起来，一时间，直笑得岸边的青蛙咧着嘴巴呱呱直叫，直笑得轻盈的蜻蜓都失去平衡跌入了水中，直笑得水面上的小草捂着肚子前仰后合。
　　 回到家之后，华子把小建的那些湿乎乎的书本摊在了太阳下面，三妹把小建的脏衣服拿去清洗，小建找来了一个灌满水的罐头瓶，精心地照料起了那条意外得来的小鱼，虎子则一头冲进屋里四处寻觅着可以用来充饥的一切食物。
　　 不一会儿，虎子从屋里走出来神情沮丧地说道：“哥，咱家怎么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快饿死我了。”
　　 我一边扫着院子一边对虎子说：“你就再坚持一会儿吧，咱妈马上就回来给你做饭吃了。”
　　 虎子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朝前面的菜园走去。
　　 “小建，快来呀，我发现了好吃的。”虎子压低了声音很是神秘地喊着小建。
　　 我心里暗想，准是馋嘴的虎子又盯上了菜园里的黄瓜和西红柿了，于是就对虎子说：“别摘得太多，摘一两根解解馋就得了，不然的话咱妈回来又说你。”
　　 虎子很嘎地冲我一笑说道：“你放心吧，我保证让咱妈发现不了。”说着虎子就带着小建非常诡秘地朝前面的菜园冲了过去。
　　 小哥俩在走到小建家菜园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我家的菜园还在前面），虎子指着菜园里的黄瓜架说道：“小建，我给你摘根黄瓜吃怎么样”。
　　 小建皱了皱眉头有些为难地回答虎子说：“哎呀，我倒是想摘根黄瓜吃，但就是怕我爸爸回来之后发现黄瓜少了说我。”
　　 虎子很嘎地一笑说道：“这么多黄瓜少一根你爸爸是发现不了的，再说咱们别摘明面上的，咱们把那藏在叶子后面的黄瓜摘上一根吃不就行了。”
　　 还没等小建做出反应，虎子就已经飞身跳进了菜园。虎子蹲在黄瓜架前，在那浓密的黄瓜叶子下面挑选起了满意的黄瓜。还不错，虎子还算是有良心，手下留情，只摘了一根黄瓜。虎子把那根黄瓜掰成了大小不等的两截，把那截短一些的黄瓜脑袋递到小建手里很是大方地说道：“既然这黄瓜是你家的，那我就把这截儿最好吃的黄瓜脑袋给你，我要这截不好吃的黄瓜尾巴。”
　　 小建接过这截短得有些可怜的黄瓜脑袋歪着头瞅着虎子手里那截长得诱人的黄瓜尾巴胆怯而又有些质疑地说道：“虎哥，我怎么觉着你那截比我的长呢？”
　　 虎子嘿嘿一笑十分镇定地给小建解释说：“我这截虽然长，但吃几口就只剩下黄瓜把儿了，而且还不好吃。你那截尽管短，但没有什么需要扔的，而且还好吃，最后算起来还是你占了便宜。”
　　 虎子嘴里一边嚼着黄瓜，眼睛还不断地盯着那鲜红滚圆的西红柿。还不错，虎子没有提出要去摘小建家西红柿的要求，而是带着小建继续往前走。在路过我家菜园的时候，小建指着我家菜园里那些鲜红可人的西红柿说道：“咱再摘俩西红柿吃你看怎么样？”
　　 虎子最怕听到的一句话还是被小建说了出来，好在虎子早有准备，很是从容地回答小建说：“我爸爸昨天刚刚给这些西红柿打完敌敌畏，咱俩要是吃了小命儿就没了，我看还是等几天毒药没了才能安全。”
　　 听着虎子的解释，小建很是爽快地放弃了吃西红柿的要求，跟着虎子继续往前走。虎子带着小建走过我家菜园之后，指着邻居小三家的一片菜园说道：“你看这里也有西红柿，咱就摘小三家的吧。”
　　 小建望着眼前的这片菜园有些犹豫地问道：“虎哥，这菜园不是小三家的吗，咱俩过去摘不就成偷了吗？”
　　 虎子嘿嘿一笑狡猾地回答小建说：“昨天小三他妈已经把这个菜园给了我们家，去我家菜园摘东西能叫偷吗？”
　　 经过虎子的一番解释，小建这才放了心，猛然间挺起腰板，马上就显得理直气壮了：“行，虎哥，那咱这就去你家的菜园摘西红柿吃吧。”
　　 刚洗完衣服的三妹此时也一蹦一跳的跑了过来。当她得知要去小三家摘西红柿吃的时候，便眼前一亮地说道：“好哇，好哇，我最喜欢吃西红柿了，只是这偷别人家东西不太安全吧？”
　　 小建望着眼前的三姐一本正经地更正说：“三姐，小三他妈昨天就把这个菜园给了我虎哥家了，现在这个菜园已经是我虎哥家的了，咱们这已经不算是偷了。”
　　 三妹很是诧异地望着小建刚要反驳，虎子赶忙在一边不断地冲三妹使眼色。聪明的三妹一下子就明白了虎子的伎俩，嘿嘿一笑冲小建说道：“哦，原来是这样呀，那咱们就去你虎哥家的菜园里拿西红柿吧。”
　　 三妹和虎子兔子似的一溜烟跑进了小三家的菜园，而小建却大大方方一步三摇地跟在他们的后面。虎子和三妹一进菜园就心虚地钻进了那片离菜园出口最近的黄瓜地，而小建则若无其事地朝着菜园深处的西红柿地走了过去。虎子和三妹在进到黄瓜地之后，很是麻利地摘了几根黄瓜就转身跑了回来。而小建则很是镇静地站在那些西红柿近前，一边悠闲地欣赏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摘着，那轻松的神态简直就象摘自己家的一样。
　　 “小建，赶紧回来，小心让小三家的人看见。”虎子在低声地提醒着菜园里的小建。
　　 “着什么急呀，我才摘了一个，既然小三他妈已经把这菜园给你家了，咱还怕他干什么？”说完小建继续不紧不慢地摘起了西红柿。
　　 “小建，小三他妈刚才又把这个菜园要回去了，现在这菜园又是小三家的了，你快回来吧。”虎子无奈之下又给小建编了一套瞎话。
　　 小建一听这菜园又是小三家的了，吓得就是一惊，刚才还是镇定自若的脸上顿时就布满了一种无限的惊慌。刚刚伸出去摸到西红柿的手，象是被碳火烫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此时捧在手里的那几个火红的西红柿现在仿佛也变成了几块炙热的碳火，手一哆嗦噼里啪啦地掉了好几个。失魂落魄的小建此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身而逃，那惊慌狼狈的样子简直就象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
　　 连嘘带喘的小建站在虎子近前还心有余悸地说：“这小三他妈也真不够意思，怎么说过的话转眼儿就变卦呢。”
　　 笑得前仰后合的虎子和三妹只得附和着说：“就是，就是，这小三他妈真不够意思。”
　　 三妹从屋里拿来了一个小盆儿，把那些战利品放在小盆儿里拿去洗了，不大会儿的功夫大家就又是黄瓜又是西红柿的吃了起来。尽管这些美味里有着一种洗不去的贼惺味儿，但他们几个依然吃得津津有味。吃到最后，当只剩下最后一个西红柿的时候，虎子和小建为这个西红柿抢了起来。手急眼快的虎子拿起西红柿转身就跑，就在小建马上就要追上虎子的时候，虎子却急中生智地张嘴在那西红柿上咬了一大口。小建见此情景只得悻悻地返了回来，眼睛里多了一对晶莹的泪珠。望着小建那委屈的样子，我很是同情的在我家的菜园里给小建摘了一个西红柿。小建接过西红柿欣喜地咬了一口，脸上露出了傻傻地笑容。小建在吃完西红柿之后，很是兴奋地冲我说道：“元哥，这个西红柿好象比刚才那个好吃。”
　　 我望着小建嘿嘿一笑说道：“你吃的第一个西红柿是小三家的，而你刚才吃的这个是我家的。”
　　 小建听完之后傻傻地笑了笑说道：“元哥，还是你家的西红柿好吃。”
　　 就在我猫腰拿起地上的小盆儿准备放回屋里的时候，就听小建哇的一声哭了。小建这一哭倒把我们几个吓了一跳，我赶忙回身问小建道：“小建，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