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手
　　
　　 你看着手。在灯光下
　　 被日子碾压的硬茧，路碑一样
　　 延伸口袋里深藏的路线
　　 越来越远
　　
　　 种在路边的桃树。杏树。苹果树
　　 你用手摸过它们的枝桠、叶片，以及落在花上的风
　　 至今，找不到细节和感觉
　　
　　 爱哭的孩子，在你的抚摸下
　　 温顺而乖巧
　　 摇着尾巴的狗，你也摸过
　　 光滑的皮毛，厚而浓密
　　 可你的掌心，善于丢失
　　
　　 就像你善于丢弃爱情，忠诚
　　 星空和泥土。还有许多活着的划痕
　　 而现在，你要用手摸一摸死亡
　　
　　 一颗跳动在黑暗中的心
　　 看不见秋风。秋水
　　 看不见人间和足迹
　　
　　 ◎苦桃
　　
　　 这是一个忧郁的午后
　　 这是一个很容易对一盘桃子做出分辨的午后
　　 你坐在凳子上，盯着一盘桃子
　　 像盯着经年岁月
　　
　　 那一半儿红。一半儿绿。一半儿甜。一半儿的苦
　　 紧密地粘合在一起，从不分离
　　
　　 你想不起春天。想不起桃花
　　 味蕾上残留的祭火，远离时代和问候
　　 而暮色，群星
　　 在你的手掌。在你手掌的十字架上
　　
　　 拒绝桃子变质，腐烂
　　 拒绝生命软弱，枯萎
　　 拒绝肠胃单调，拥堵
　　
　　 于是，你尽量放低情绪
　　 忘记摔碎的玉镯、丢弃的戒指
　　 忘记断裂的晨光、石化的夕阳
　　 把苦和甜，糅合在微笑中
　　 把一棵缀满桃子的桃树，挂在苍白的墙壁上
　　
　　 ◎午后
　　
　　 目光藏在榆树上，捉风。捉微小的
　　 厮守秋天的鬼魂
　　 手中的杯子，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
　　 而旁边的地球仪，孤独的
　　 没有线路和名称
　　 该去何方？索要承诺
　　
　　 天空。雪山
　　 开满格桑花的草原——
　　 无数个幻想，披着它们的衣袍
　　 接近你
　　 接近自编自演的聊斋
　　
　　 谈死。也谈生
　　 内心诚恐诚惶地
　　 捡拾白鸽子落下的“咕咕”声
　　 以为你会送来苹果和玫瑰
　　 以为荒废的土地，会有炊烟
　　 树林。以及
　　 通向低处的台阶
　　
　　 ◎笑着，扶起跌倒的影子
　　
　　 任风再一次吹起。旧了的阳光
　　 疯跑下山坡。秋天
　　 你如落叶，不再惦记和失眠
　　
　　 不再打开窗户，虚设一条小路
　　 让小路的尽头，堆满浪花
　　
　　 会学鸟儿鸣叫的孩子，在浪花旁
　　 用石头敲打石头
　　 用目光挤兑目光。偶尔
　　 点点星火，从你眼睛里跳出
　　
　　 你向过去挥一挥手，躲在窗前的细雨中
　　 与自身保持距离。案板上
　　 红的。绿的
　　 方的。长的
　　
　　 那些蔬菜呈现的口感
　　 都远离计谋和心事
　　
　　 ◎很想找个人聊聊
　　
　　 你翻出名姓。记下街道
　　 门牌号。夕阳未去。长发不需要绾起
　　 高跟鞋很久没拿出来。今天
　　 你要穿着它，丈量人间的高度
　　
　　 习惯于行走的街道，晃动着几棵弯腰的柳树
　　 狗叫声，传出某个角落
　　 像一种隐蔽的倾诉
　　 你找不到窗口和院门
　　
　　 曾经熟悉的表情，被寂静掩埋
　　 而那些用力掠过头顶的影子，消逝在
　　 目光不能到达的地方
　　
　　 比如灯火。红酒
　　 比如微醉。纠缠
　　
　　 一些思想裹住发根，并非现实。并非
　　 属于一支炫彩唇膏所能撑起的假象
　　 脚步踩出的寂寞，滑下折断的枝桠
　　 你的怀抱，失落到忘记拥抱
　　
　　 ◎空山
　　
　　 蝴蝶的翅膀，遗落在草丛中
　　 小路，断断续续
　　 始终找不到具体方向
　　 就像怀抱指南针，困惑于一截朽木
　　 拐弯。折回
　　 拐弯。折回
　　 如此反复地来去，看不见阳光的温暖
　　 以及风雨的薄凉
　　 那个丢失窗口的小屋，蜷缩在身体的某个角落
　　 没有季节
　　 没有光明和黑暗
　　
　　 ◎一棵枯死的树
　　
　　 继续待在室内。不挣扎。不反抗
　　 不躲避阳光和黑暗
　　 不吸收水分，摒弃尘埃
　　 倒垂的枝叶，纷披着，像年久失修的语言
　　 冷漠。干燥
　　 你看着它。烟和火，分居同一个屋檐
　　 而绿色的水、或者梦，蓄满眼睛
　　 在画外。失去筋骨
　　 那些焚烧过的幽怨，隐藏在皮肤以下
　　 不适合晨曦。也不适合黄昏
　　 每一天，都有风
　　 每一天，都有黑色的飞虫画写咒语
　　 可你，还是要盯着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