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叔
作者: 淮草滩
时间: 201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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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住在哥家,前天,我去看她。 刚一进门,娘就急切地告诉我:“强子,马驹子死了。” “什么马驹子呀?” “就那个麻木不仁、混账王八蛋麻驹子!七十三
摘要: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千千万万的基层群众,就是守住善良本真被饿死的。那个时代的人真好,他们相信上级,热爱领袖,坚信勒紧裤腰带挺一挺就过去了,直至断气前都无怨无悔。 同样是这个人,却在新形势下不由自主地变了颜色。我觉得他是对饿死家里七口人有深长的负罪感,重新组成家庭,他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正是在这样的心理驱使下,被上司拉下了水。 先前家破人亡,后来妻离子散,亦叹人生若在关键时刻进退失据,那祸患是十分惨重的。
娘住在哥家,前天,我去看她。
刚一进门,娘就急切地告诉我:“强子,马驹子死了。”
“什么马驹子呀?”
“就那个麻木不仁、混账王八蛋麻驹子!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要自己去。那鳖孙比你爹小两岁,今年刚好八十四,他早就该去见阎王了!”
我这才恍然,娘说的是爹生前的好友麻叔。他叫麻驹,比爹小两岁,所以爹娘一直亲热地叫他“马驹子”。
“娘,都是八十多的人了,麻叔既已作古,您就别再骂他了!何况他坐了十几年的大牢,罪也早赎了!”
“贪污罪他是赎了,可是五九年眼睁睁饿死一家七口的大罪,他赎得起么?”
“娘,那是时代的罪过,事情都过去半个多世纪了,您就别再抓着不放了!”
“老二呀,你麻叔的命也就苦啊!五九年饿死全家,剩他一个。好不容易再成家,又被猪油蒙了心,贪污犯罪坐大牢,又落个妻离子散,老了老了,光棍一人!唉,活该他狗日里受罪呀!”娘一边骂一边抹眼泪……
我知道娘虽然经常骂麻叔,其实是最可怜他、关切他的。
我认识麻叔,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我家刚下放回流,搬进县,爹的工作未能恢复,就在大十字街摆摊做小生意。我在读中学,每逢星期天,我就会到街上帮爹看摊。他身材高大但却不显得壮实,微驼的脊背让人想起沙漠里瘦骨嶙峋的骆驼。他总是上身穿着一件再也不可能洗白的无袖大背心,下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西装大裤头。背心掖在裤腰内,勒一条宽大超长的乌红皮带。两条精细、棕黑、略显弯曲的长腿,活脱脱就是“鹭鸶”。
爹让我叫他“麻叔”。
他简单与我应酬了两句,便开始与爹前五百年后五百月地海侃。
如果是下午,在夕阳西下之前,爹就会在卤肉摊切五角钱的猪头肉,打两毛钱的老白干,两人胡乱吃喝完了,那老者才告辞离去。
我询问那人的来历,爹简单告诉我是他的老战友、老同事、好朋友,其他就不再多叙了。
回到家里,我向娘提起,娘一听便激动起来:“马驹子呀?这个麻木不仁的混账王八蛋!他也在县城里?”
“唉,你就别骂他了,行不?他一直没有丢下工作,现在是粮食局会计。二十来年断了联系,现在我俩又相聚了。”爹说罢便走出门去。
“娘,您怎么一听说麻叔,就这么激动骂人呢?”我不解地问。
“骂他是小,我恨不得掐他!这个麻木不仁的混账王八蛋!五九年他守着粮食仓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家八人饿死七口,就剩下他自己!你说他那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还活着干啥?”于是娘就向我打开了她的话匣子……
我这才知道原来在五十年代,麻叔和爹一起当兵转业,一起分配到关津乡粮所工作。他比我爹小两岁,叫我爹娘“哥嫂”叫得亲热。因为他叫“麻驹”,爹和娘就亲热的叫他“马驹子”。五八年大跃进,五九年大食堂,因为地方干部的欺上瞒下,再加上自然灾害,食堂的饭越来越少,粥越来越稀。树叶、树皮、草根很快都被吃光了,秋末冬初,很多人开始全身浮肿,相继死去。当时我爹是粮所所长,麻驹是仓库保管员。就在最困难的当儿,仓库内还存放着一两千斤绿豆种子。麻驹家是当地人。因为地主成分,更是吃不上东西。爹眼见他们全家人饿得可怜,有时故意以家远为理由提前下班,只留下麻驹一人。本希望他能偷偷把绿豆带一些回家,救他家人的性命,可是想不到这个胆小懦弱的家伙连一粒粮食也不敢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爷奶、父母、妻子和一双儿女相继饿死。其间有一次,爹冒着丢饭碗的危险,给他们家偷偷送去一小包绿豆。第二天,马驹子又胆战心惊地把粮食送了回来。
娘是俺们村生产队食堂里的帮厨,她自然没有挨饿,可是我姥姥一家人却饿惨了。姥爷是解放前的国民政府保长,五三年大清洗,很多保长、甲长都被枪决镇压了,得益于十里八村上千人的请愿,姥爷才保住了性命。原因是他在当保长期间不但没有作恶,而且还用公家和他私人的粮食救济过很多人。因为是大地主成分,在公社食堂里,姥爷一家人是甭想吃到饱饭的。我家住的马油坊村和姥爷的白家寨相距十余华里。娘每天深夜都会趁更深人静之时,怀揣一天之内悄悄攒下的剩饭、锅焦、甚至刷锅碗的泔水,摸黑赶路还要躲避巡逻偷偷送到姥爷家里。姥爷一家七口,老人心疼照顾儿子媳妇和三个孙辈,我娘每天送来的救命粮,他也不舍得吃一口。就这样,姥爷全身浮肿撒手离世了。这位曾救济过上千人免遭挨饿的风光无限的老保长,最终饥饿而死!
娘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能保住自己亲爹的性命,她恨透了那个吃人的年代,所以她也始终痛恨守着粮仓却饿死一家七口的麻驹子。娘一直骂他是“麻木不仁的混账王八蛋”。
爹与麻叔的友谊,就这样又保持了七八年。其间,麻叔也几次到我家做客。他六十年代又重新娶了老婆,还有了一个儿子,现在已有了媳妇,还有了孙子孙女。九一年我已参加工作,有一天,刚下班回家,娘就急切地拉着我的手说:“强子,强子,听说你麻叔犯罪了,正在法院开庭审理呢。你爹在旁听,你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十分吃惊,法院离我家本就不远,我立即向审判庭跑去。
麻叔已经被宣判:贪污藏匿现金十五万元,判有期徒刑十五年。麻叔站在审判台下,带着手铐,神情晦暗……
爹紧紧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马驹子呀,你好糊涂啊!咱俩相交这七八年,你就在瞒着我搞贪污!你你你,你说你咋对得起那死去的那七口人呀……”
麻叔被押走了,我搀扶着爹,小声问他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他跟着粮食局长贪污转移统销粮资金几十万元,局长携款潜逃,公安人员在麻叔乡下家里的床下挖出他藏匿的巨额资金十万元。在二十几年前,十五万在小县城足以买下二十座带院的房产。可是,麻叔依然还是住在乡下,还是五九年饿死一家七口的那三间土坯房里。他贪污的钱款,自己一分都没舍得花,他简直就变成了个守财奴哦!
麻叔服刑期间,他的老婆去世了,儿子因为卖血染上了艾滋病,不两年也死了,儿媳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远嫁他乡,从此杳无音信。SEAS病毒流行那年,他刑满获释。妻儿死,家已散,连老房子也倒塌了。家乡政府照顾他,安排他住进了民政福利院,他身体尚健硕,在福利院又操持起了后勤工作。已愈古稀白发苍苍的老人,偶尔还会驾驶一辆电动三轮车到县城采买。其间,我们遇上过三两次。邀请他去家做客,他总是说:“谢谢侄子,有时间我会去看望你妈,我嫂子的。”但是他却一直没去……
娘有严重的腿疾,行动不便。我陪她走出小区,在就近的一个十字路口,在路边焚烧了一些纸钱。娘双手合什,遥空拜了三拜,嘴里喃喃有词:“唉,麻家的七位亡魂呀,你们不孝的儿子找你们去了!原谅他的过错吧,让他下辈子重新投胎做个好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