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
作者: 竹林小贤
时间: 201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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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的新年毕竟是新年。先是一声两声钝响,那是大年初一放开门炮的声音,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到处都是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了,空气里散漫了浓重的火药香。灰白色
农历的新年毕竟是新年。先是一声两声钝响,那是大年初一放开门炮的声音,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到处都是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了,空气里散漫了浓重的火药香。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空气,不知是放鞭炮的原因还是天气越发沉重了。看样子,早晚得下来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嘛,有了雪才有了年的样子。
可是,不大一会儿,就一顿饭的功夫,前王庄的村民们就都纷纷涌到了村外一间孤零零的土屋前——“怎么听说,老王去了呢?在这大年夜里?昨儿个见他时还好好的呢。”人们纷纷议论着。
老王头的屋子前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尽量地伸长脖子往屋子里看。老王的三个儿子和媳妇一脸凝重,正围在一起商量着什么,靠墙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头坐着老王婶,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挨着床的地面上铺着一张竹席,上面盖了一床被褥。此时,老王就安静地躺在那里。
“你说这是咋回事嘛,大过年的,竟然就死了!真是晦气!”老二媳妇说,老二瞪了她一眼,她就不再吱声了。
“听妈说,大是一口气没上来,就……估计是心脏病发作了!”老大今早第一个给大、妈拜年,当他推开门时,第一眼就看到了横倒在床上的大,头枕在妈的腿上,妈一眼不眨地盯着大。都老夫老妻了,还搞浪漫哪,老大在心里还笑了两声。可是及至到了跟前,看到大紧闭的眼睛、灰白的脸色和僵硬的身子,他才知道出事了。
“啥?他有心脏病?现在怎么办啊?大过年的!再打棺材也来不及了,就是买,人家棺材铺会开门吗?”老三颇善思考。
“是啊,是啊……就是寿衣店也不会开门啊!”老三媳妇说。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先用妈的棺材。这几年,妈一直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总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就央求大早早地打了一副棺材预备着,没想到,今儿竟然真派上了用场。既然寿衣店不开门,就从箱子里拣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了。黄昏时就埋了吧,大过年的,也就不再停尸三天了,反正也是偷埋。
当几个人把商量的结果,告诉老王婶时,她许久都没有吭声,好像从来不曾听到似的,三十晚上发生的那一幕又重现在了眼前。
远远地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久,随着“咚咚”几声,就看到了村上空几户人家燃放的烟花,灿烂夺目,煞是好看。和这璀璨的烟花相比,家家户户黄色的灯光倒显得黯淡多了,仿佛一粒粒黄豆似的。
“又一年啊!真热闹啊!”老王站在门前,望着远处的村子,无限感叹。
“他们几家也应该很热闹吧,可是咱们……唉!都说养儿防老!真不应该生下这几只白眼狼!唉……”老王婶的脸色先是憧憬,后来就变得愤愤的了。
老两口同时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们俩背朝黄土面朝天,含辛茹苦了一辈子,终于把三个儿子养大成人,后来又给他们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这下总该安享晚年了吧,谁知,住在老二家,老二媳妇不让。住在老三家,老三媳妇不让,还总是指桑骂槐得整天不消停。老大媳妇倒是愿意,可是同是一母同胞,怎能让老大一人承担呢?况且,老大家四个孩子,就三间屋子,也还不够住呢。一气之下,老两口就请人在自留地里盖了间土屋,搬了进去。这下倒清净多了,一个月两个月也见不到儿子媳妇一面。
后来,许是抑郁成疾,老王婶的双腿渐渐疼痛起来,没钱上医院,老王就向孩子们开了口。可说了一遍又一遍,看队长的面子,三个儿子也才凑了三百元,连检查费都不够。想再多要一点儿吧,只是哪老二、老三媳妇那恶毒的眼神就能把人给吃了。无奈,什么时候疼得厉害了,就在小诊所里包一点儿药吃。后来,就双腿瘫痪了,整天赖在床上,全靠老王一人护理。再后来,连老王也病了起来,心脏处总是疼,一激动就疼,除了悄悄地告诉过老大,老王再也没有向其他人提过。反正,提也是白提。
“等明儿给你上医院检查检查!”老大说。可是,什么时候是“明儿”呢?
现在是大年三十了,看着村里温暖的灯光,想象着万家团圆的幸福场景,再看看自己和老伴孤苦无依的模样。老王一激动,心又疼了起来。这次比往常每次都疼,像有无数把利剑在里面翻搅似的。他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挪到床边,一下子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临行前,竟连一句话都没有给老伴留下!
老王婶惊呆了半晌,然后便嚎天嚎地、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哭累了,泪也流尽了。她把老王的头扳到了自己的腿上,温柔地为他抚平睁得大大的眼睛,就这样安详地坐着——坐了整整一夜。静静凝视着他,这个和自己共甘共苦五十多年的老伴。仿佛老王和平时一样只是睡着了,仿佛耳边并没有听到任何一点儿声音——那是从三十到初一一直就没有停止过的放鞭炮的声音……
于是,在左邻右舍的帮助下,老王家的三个儿子,把屋外用塑料布遮盖着的棺材抬下来,放在门口。三个儿媳妇,便手忙脚乱地给老王穿衣服,然后又把他搬到了棺材里……
老王婶自始至终没有说出一句话,也没有再流下一滴眼泪。她的表情果敢而又坚毅,甚至带些欢喜,是那种好像下定了一个大决心,似的果敢和欢喜。
老王的孩子们也就算了,老王婶怎么也这样呢?最起码也该掉两滴泪吧?人们为老王鸣不平。
可是,逝者已逝,还能怎样呢?怎么着也无所谓了。
中午到了,人们陆续散去了。
傍晚时分,酝酿了几天的雪终于下来了!先是一粒粒的打在人的脸上,后来便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雪花。大家又不约而同地,走到了老王家的门前。
“什么?什么?老王婶也——也去了?”
“是啊,是啊!平时两条腿动也不能动一下,这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趁他们不在身边时,竟爬到了棺材旁,一头撞了下去……”
“啊?!天啊!!”
“怎么只有一副棺材?老王婶的呢?”
“大过年的,到哪里买棺材去?把她和老王放到一起了!”
“能放下么?那么小的地儿!”
“侧躺着,硬塞呗……”
雪花越下越大,每个人的头上,身上都是白乎乎的一片了!
“老王和老王婶死得好呀,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抬架子啊!看,这么多的壮小伙子,要在平时,都打工去了,这么重的棺材,光抬架子就是一个事呢……”
“不光这样,他们的份子钱也比平时多收了一倍呢!平时村里每人只拿5块钱,可这些年轻人都有钱,觉得5块钱拿不出手,都是10块20块的……”
“老王和老王婶从今儿起再也不会受罪了啊,他们该享福了……”
围观的人们仍然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着,也不知他们的话里是怜悯,是羡慕,是讥笑,还是其它。也许,都有吧!
在一声粗壮的吆喝中,架子开动了!
大雪越发下得紧了!喜庆祥瑞的鞭炮和雪花拥抱了整个村子,在这种温暖的拥抱之下,人们懒散而又舒适,从白天到傍晚的疑虑,和紧张都被这祥和的空气一扫而光了,只觉得天地之间一切生灵,都沉醉在了这无比幸福的空气当中!
“真是一场好雪啊!走吧,该回家了,回家下饺子去!”有人大声说。
于是,围观跟随的人们很快就变得稀疏了,后来,就只剩下了这支抬架子的队伍。在远处传来的连绵不绝的鞭炮声中,在团团飞舞的雪花中,他们抬着老王和老王婶,要把他俩一直送到新年的幸福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