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三之死
作者: 把酒临风
时间: 201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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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学的时候,每一个孩子都是少年先锋队的队员。每天早上,脖子上都要戴上红领巾,那是少先队的像征。老师说,革命先辈的血染红了它。那时我总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血
我小学的时候,每一个孩子都是少年先锋队的队员。每天早上,脖子上都要戴上红领巾,那是少先队的像征。老师说,革命先辈的血染红了它。那时我总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血戴在脖子上。但,如果你忘记了戴或不戴是进不了学校的,所以小学的五年一直戴着。虽然,我们不确切的知道他们以及书上说的“·GC主义”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是在一种热烈的氛围里,强烈而虔诚的信着。
每一个小学都配有一个少先队辅导员以解决小队员们的各种问题,并辅导我们成长。我们的辅导员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老师,带着一幅黑框眼镜。记忆中,他老穿着一件大号的深色中山装。不知道是因为他太瘦了还是衣服太大了,他的手只有在写板书时才会显露出来,那是一双很白很细的手。他的办公室就是学校的广播室,是一个约20平米的小房间。房间隔成了两半,一半归他住,一半办公或播音。
三年级时(88年),全国都在号召学习英雄少年赖宁。那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有一天他家附近的一片林子着了火。那是国家的山林,赖宁二话没说跟着大人们去扑火。宣传的资料上都说这小孩脱下了衣服,抽打着那些罪恶的火苗,最后牺牲在一颗小树苗之上。少年死了,压在他身 下的小树获救了。那小树从此在灿烂的阳光照射之下,快乐的成长。临近的国家财产(好像是什么石油厂之类的)得到了保护。演讲的最后说,这是一个为了GC主义而献身的孩子,一个伟大原接班人。我们坐在小学的大会堂里听完了这个演讲,主讲就是辅导员。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很多人都哭了。我也哭了,而我身边的胖三哭的特别夸张,除了哭,他的全身都在发抖。
那天结束后我安慰他,“三,别太难过 了,小树得救了,国家的财产保住了。”
胖三和我同一个村,因为很胖,学习成绩老是排倒数第三,我们就叫他胖三。胖三惶恐的看着我,“哥,你说要是我们遇上了,也得去救吗?”
我其实月份要比他小一点,但是懂的事情多,经常能给他解答,学习成绩又比他好,所以他一直叫我哥。现在想想,我有点类似各种鸡汤故事常出现的智者吧。我很惊讶的看着他,严肃的说:“你怎么了?这问题也问得出来,我们当然要去救小树啊,那是国家的财产!”
胖三更害怕了,擅抖着说:“我,我,怕烧。家里烧饭时烧过手,很痛的。”
“真是没出息,你想想赖宁,他死都不怕!” 我愤愤的说。
“我死了,我妈妈怎么办,以后她还要我养呢。” 胖三声音大了起来,听起来这不死之心是坚定了。胖三爸爸是炸土石方的,出生那年,给炸死了,只留下他们母子两人相依为命。
我被他问住了,愣愣的站着不知道说什么。而三充满期待的看着我,希望我能像以往那样解开他的心结。“那不,小树活下来了嘛,你妈有小树了。” 我胡乱的说,希望可以搪塞 过去,继续保持自己的公知形象。
但麻烦继续着,“小树是国家的,又不是我妈的。再说了,小树能养我妈吗?我妈养我容易吗,一下死了,等她老了谁给她挣钱花呢?”
“这个,你怎么就想着你妈你妈,你妈和共产主义比哪个更重要?” 我也火了,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甩了甩手,就走了。
胖三在背后追着问:“哥,你说那小树要死了,共产主义就没有希望了吗?”我加快了脚步甩掉了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早自习结束后有十几分钟休息时间。我看到胖三一直看着我,感觉到他又要走过来了。我连忙跑出了教室,来到播音室。播音室的门虚掩着,我轻轻的的推了点进去,辅导员正坐在桌子前吧吧的抽烟。
“辅导员,那树必须救吗?”我双手扶着门小声的问。
辅导员疑惑的看着我,“什么树?“
“就是最后活下来的小树苗。”我怯怯地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辅导员吐了口烟。
“就是你昨天讲的赖宁救的小树啊。”我瞪大了眼睛,有点不明白他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哦,你是说这个。”辅导员似乎反应过来了。“ 当然得救!”
“那赖宁死了,他妈怎么办,以后谁养她?”我接着问。
辅导员怔住了,手里的烟半举在空中一动不动。风,从开着的门缝里进来,烟头上积着的灰随之飘落。“哦,”他斜着头看着我,“国家会养她的。”
“国家会给他妈钱,给他妈吃,给他妈穿吗?” 我心里的答案似乎有了着落。
辅导员吸了一口烟,说:“会。”
“我明白了,那赖宁妈现在国家养着吗。”
“养着啊,养的很好的,工资比我还高。”辅导员对我笑笑。
我高兴的离开了播音室。
那天,我找了胖三,兴奋地对他说,“三,国家会养你妈。”
“是吗?”胖三眨吧着他的小眼睛看着我。
“对,赖宁妈就是国家养的。”我肯定的说。
“那我救。”胖山捏紧了拳头。
那一段时间,一种凛然的情怀一直环绕着我和我几个伙伴。 我让我爷爷不要再骑车接我了,我和胖三他们一块走路回家 。一路上不停的寻找有没有地方着火,好上去救。可惜这火真不是说来就来的。一直过了一年都没有遇上。倒是听村里人说着过几次火,都是在山上。山离我们那地方实在是太远了。就算真的着了起来,我们也看不到。渐渐的,我已经忘记了救火这件事情。
那是五年级暑假的一个早晨。我在睡梦里被要楼下的声音吵醒。隐隐听到些关于火,公社几个字。一会,奶奶上来了。
“斌斌,公社食堂着火了,胖三死了。”奶奶眼里含着泪水。
“啊,”我呼的站到了起来。“奶,胖三怎么死了?”
“嗯,”奶奶点点头,“这孩子早上来叫你去公社小店买小人书,我说你还在睡,他就自己去了,人就没了。幸亏你没去。”
“啊。”我跳了起来,胡乱的穿上了衣服,下了楼拼命往公社跑。公社离我们的村子很近,大概只有一里的路。当我跑到的时候那里站满了大人。我从人缝里挤了进去,食堂散发着一股水和灰混合的难闻味道。这是个土造的房子,和学校的大会堂一般大小。烧起来的是它里面的一千多张木头椅子。胖三的妈妈正趴在一张椅子边大声的哭着。我呆呆地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凌乱的淌下来的长发盖住了她的背。她一只手拉着椅子,另一只手用手的拍打着流满黑色灰水的地面,声嘶力竭的呼喊着胖三的名字。
三的尸体已经被移去了。那张趴着的椅子正是他死去的地方。我走上前去,流着泪大声的说:”婶,别难过了,国家会养你!”胖三妈看了我一眼,继续大哭起来。
那天回到家里,奶奶说胖三并不是烧死的,而是被烟死的。她说这孩子真可怜,走的时候趴在一张椅子上,估计是跑的时候被绊倒了,手还死死的抓着椅子脚,估计是吓的,几个人都瓣不开他的手。
“奶,三是在保护国家财产,他是保护国家财产,他为了共产主义献身了。”我大声的哭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奶奶迷茫的看着我,用手心疼的拭去我的泪水。
第二天,我依然像两年之前那样第二次推开了辅导员那扇虚掩的门。小声的问:“辅导员,国家会养三的妈妈吗?”
辅导员还是叼着那根烟,“什么东西?”
“胖三的妈妈,魏项成的妈妈!”我紧紧的抓着门,说出了胖三的名字,说完,眼泪不停从脸上滑到地上,像下起了一场大雨一样,滴滴答答。
辅导员坐正了,转过身来,“什么魏项成?什么妈妈?”
“就是,就是,”我已经泣不在成声,“就是魏项成救火死了,着火的是公社,是国家财产,然后他死了。他救了一张椅子,为了GC主义。”我抽泣着,断续的说着,“像赖宁一样的,国家养他的妈妈吗?”
辅导员怔怔的看着我,“死了?”
“嗯。”我用力的点点头。
“这个我也不知道。”辅导员有一些慌张起来。
“你,你以前不是说过会养的吗?” 我哭的更厉害了。
“啊,是吗?这个,”辅导员灭掉了烟,伸出那双不大看的见的手摸着我的头,“会养的吧,会养的,放心!”
我擦掉了挂在鼻子上的长长的鼻涕,带着些许心安,离开了那个播音室。
然而胖三妈妈依然像以前一样靠在各家造房子时给人打点零工,或洗点衣服渡日。每一天,我都悄悄地把爸爸给我买早餐的钱省下来,给三的妈妈。她接过钱的时候总小心的问我,“斌斌,你为什么给我钱,你家里都知道吗?”
我说,“我要养你一辈子!”
三的妈妈抚摸着我的头,开心的笑了。
辅导员说错了,国家一直都没有养胖三的妈妈。而我也没有。上初二的时候,她嫁到别处去了。听奶奶说那地方很远很远,有很多很多的山。这二十多年以来,我曾有过一些线索,但终没有找到。
而上了初中,就再不用戴红领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