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
作者: 尤六六
时间: 2016-01-03
阅读: 287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渴望着自由和爱情的魂灵,在梦中合欢的泪水里融合,这应该就是沉默在岁月血丝里的最悲壮的美…… ___题记 一 盛夏的一天下午,我
摘要:两个相思相恋的年轻人,用他们最朴素最真挚的爱,给自己营造出了一个甜蜜而又苦愁的情感世界。然而,这个世界的脆弱与渺小,在这黄土高原门第贫富观念相当突出的蛮荒洪流中,还不蒂面前这条大马槽河那水涡里被漩走的一枚树叶。
渴望着自由和爱情的魂灵,在梦中合欢的泪水里融合,这应该就是沉默在岁月血丝里的最悲壮的美……
___题记
一
盛夏的一天下午,我和生意上的几个朋友在凤城郊区的一户农家饭店里吃饭,中途不胜酒力,便独自下了楼来想透透风。闷热的天气里,竟没有一丝风儿,只听见附近河沟里蛙声在拼命的叫着。远处的贺兰山顶已经弥漫起了一块乌云,偶尔见低沉的云层里有电光在闪曳,并伴有隐隐的雷声传来。看来大雨马上就要来了。
因为有一个给总部的报告还没有改好,而且在晚上九点以前要发给经营管理部。所以看见天气要变,怕有什么耽搁,就给朋友打了个招呼告辞,匆匆的赶回城里下榻的酒店。
到酒店门口刚下车,焦脆的雷声已经在头顶炸响,酷热的空气里已经满是雨腥的味道了。我付了车钱,匆忙往酒店门里走去。忽然,一只乌黑肮脏的手伸在我的面前,随着一个低声下气的声音在乞求着:“老板,行行好,给几个饭钱吧。”这是我才看清,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乞丐模样的人来。这个乞丐模样的人蓬头垢面的,看不出有多大的年龄,穿着一身不怎么合身的衣服,油渍麻花脏乎乎的,还柱着一支黑黝黝的木拐,一条腿从大腿根不见了,一条裤腿空荡荡的摆动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木呆呆的露出乞望的目光,看着我。
酒店门口戴眼镜的小保安过来要赶这位乞丐走,我摆摆手阻制了。从裤衣袋里掏出刚刚的士司机给找的零钱,放在伸在面前的那只乌黑的手里,准备离开。
“你是……市政公司一建的……”忽然,一个怯怯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我惊讶地转过头,没有别人。只有这位乞丐模样的人眼巴巴的望着我。
“你认识我?”我愕然了,一个大街上要饭的叫花子竟然认识我。
“真是你啊,”他激动的叫起来,“我是德子啊……”“咔嚓”,随着一道烁眼的闪电,一阵长长的雷声从头顶轰轰的滚过。
德子!我想起了一个黑眉大眼敦敦实实爱唱爱笑的小伙子,那是我九十年代初在凤城打工时最要好的工友,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位邋遢肮脏的乞丐呢?
“我是德子啊……”他又喃喃地嗫嚅到,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膛,试图想证明什么。
我仔细的端详着,终于从他的眉眼里端详出昔日德子的痕迹。我跨前一步,紧紧抓住他那只指向胸口的手,更加仔细的端详着。
德子,他,就是德子!
“德子,你真是德子呵,你怎么成这样了啊。”我看着眼前的德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德子的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大滴大嘀地滚了出来。干瘪的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肮脏的德子,一个乞丐模样的德子,我曾经的好兄弟德子紧紧地拥抱在自己的怀里。
又一声炸雷响起,豆大的雨点骤然密集的砸了下来。
白茫茫的雨雾中,一个衣着体面的我和一个要饭的乞丐拥抱在一起。不远处酒店门厅里那位戴眼镜的小保安好奇的看着这一切。
二
雨太大了,我搀扶着德子走进了酒店旁边的一家熟食店。店老板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被淋成落汤鸡的我和德子,看见我们坐下,才慢腾腾的走过来抹起了桌子。
因为刚吃过饭,我还不饿。但是为了德子,我还是点了一盘猪头肉,一只肘子,一只烧鸡,两个时鲜小菜。还要了一瓶黄河大曲,这是我和德子当年经常在一起喝的酒。德子看见我一下子要了这么多菜,一面局促的搓着骨节粗大的手掌,一面笑着说:“你尔格发达了吧,看花这么多钱。”
我把湿了的外衣搭在傍边椅子的靠背上,笑着对德子说:“这算啥,点了就吃么,这还是咱俩喝过的酒呢。好不容易遇见你,今天再喝点吧。”
“好久了,都没有……进过饭馆坐……着吃饭了……”德子望着桌子上的酒菜,眼泪吧喳地说道。
听了德子的话,我无语了。默默的坐在德子的对面,夹了一只鸡腿放在德子面前的盘子里。德子伸出脏兮兮的手拿起鸡腿,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望着德子的这副吃相,我在思量,原来那个健壮欢实很爱面子的德子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德子。德子把油腻腻的手在破衣服上擦了两下,双手接了过去,迫不及待的一口灌进肚里。
柜台里,熟食店掌柜的用厌恶的目光看着我们这一桌。见我扭头看他,又尴尬的挤出一丝笑容。
没有理睬掌柜的表情的瞬间变化。我理理胸前的领带,接过德子喝光的酒杯,倒满了又放在他的面前,然后,带着一种怜悯的心情看着他在对面满口胡噻地吃喝。
“德子,记得那年你不是回家成亲去了吗?后来再没见过你,你怎么了?这条腿是怎么回事啊。”看见德子吃的差不多了,我端起酒杯品了一口,问道。
酒还是当年的那个滋味,像一道烈焰沿着食管往下奔流,火辣辣的炙烤着自己很久不曾感动的神经。
唉,可是当年与我一起痛饮欢歌的人呢?他却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
“成亲……”德子又喝了一杯酒,把酒杯猛地撴在扔满肉骨头的桌子上。“哪里去成亲啊,我的山杏啊……”
德子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木然的眼神里游离着一种痛苦的光芒。
我端着酒杯的手滞停在半空,仿佛凝固在那里。外面的雨还在下着,洒在窗子玻璃上的雨水一道一道的往下流,大街上的一切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斜对面十字街口的红绿灯在泼洒的雨雾里,像一双怪怪的眼睛在使劲的眨巴着。
德子眼睛里的泪水大滴大滴的涌了出来,沿着他消廋愁苦的脸颊刷刷的往下流。半晌,他用衣袖擦干净满脸的泪水,望着我,用嘶哑的声音说:“兄弟,唉,一言难尽呀……”
听着德子的故事,我沉重的心情更加的压抑了。我的思绪在这漫天的雨水中,跋涉着走进了一个宁南山区农村后生的情感世界和他的苦难人生!
三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宁南山区。
在这黄土高原一望无际的荒凉的沟沟岔岔梁梁峁峁之间,有一个偏僻的小村庄。这个村庄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五谷川。它坐落在一个窄小的川道里,村后的不远有两座山叫双乳山,两座山连在一起,犹如一对女人的乳头,护佑着整个村庄。村东面是麦香山,真似打谷场上的麦垛,圆圆尖尖的耸立着。村西边是的土山叫小方山,平整的山顶,高高的崖壁,就像一个古朴的书桌摆在那里。听说早年间,曾经有一对神仙在这山上下过象棋,现在山顶上还摆着一付青石刻成的棋盘呢。
村子的前面陡缓的崖畔下就是大马槽河川道。大马槽河在不宽的川道中间冲刷出一条深深的河槽,一股不大却湍急的河水,弯弯曲曲的从远处源源不断的流过五谷川村,向西奔向百十里外的黑山峡,然后注入黄河。
德子就是出生在这个小且偏僻的村庄里。
德子是个苦命的娃哇。很小的时候的一个冬天,父亲在给生产队修拦水坝的工程上得了急症。因为最近的公社医院离这也有三十公里,再加上山路坑洼不平崎岖难行,人刚送到半路上就咽了气。
那是一个大雪飘飞的日子。在呼呼的寒风中,父亲被乡亲们用木板车拉了回来,被大雪覆盖的蜿蜒的山路上走过的车轮印,宛如两条深深的泪痕,缓缓地流向村子东北边那个小小的窑院。悲痛欲绝的母亲紧紧拥抱着德子,守着冰凉僵硬的父亲哭的死来活去。
一个高高的土堆下面,是憨厚了一辈子了父亲的最后归宿。忧伤的母亲拉着德子的手,站在父亲的坟前默默地哭泣。呼啸的北风旋刮起细细的雪沫,无情地扑打着这一双苦命的孤儿寡母。
天寒地冻,小方山上空盘旋的一只苍鹰,远远地俯瞰着黄土高原上这悲怆的一幕。
年幼的德子再也没有了父亲,父亲只给他和母亲留下了一个贫穷如洗的家。
唉,在农村里,家里如果没有一个强壮的劳力,在当时靠工分吃饭的年代,可想而知这光阴日月会过的何等恓惶啊。
父亲不在了,家里的日子就更加的艰难了。母亲就像个男人一样,天不明就扛着锄头上山干活,晚上了才下工回家。每天进门的时候,母亲乏累的连上炕的力气也没有了。母亲的年龄还不到三十岁,可是,艰难的日月却让她过早地衰老了。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还有满脸的愁容和眼角细细的皱纹,让人看起来,母亲就是一个已经四五十岁的老女人了。母亲这么泼命扑身的忙活,可家里的日子却越过越艰难了,每年年底生产队分红的时候,家里总是倒挂着生产队的钱粮帐。
逢年过节生产队宰羊给各户分肉,也没有这娘俩的份,该分的肉数都顶了队里的倒挂的饥荒。当这个小山村里到处飘着肉香,家家户户喜气洋洋的时候,德子和母亲的饭桌上却是咸菜萝卜饭锅里也是清汤寡水。这时,母亲就搂着德子流起了眼泪,说自己没本事,让娃娃也跟着遭罪。德子替母亲擦干净眼泪,安慰母亲:“妈,等我长大了,挣好多好多钱,天天给你买肉吃。”
母亲听了德子的话,愁苦的脸上强露出一丝愁苦的笑容,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母亲的刚强与忧愁,就像这块厚重的黄土地一样,时时刻刻熏陶着德子的性格,学会了在愁苦的光阴里向往着美好的未来。一个幼小的心,渐渐孕育着一个梦想,这个梦想正在丰满着它的羽翼,等待着能飞出这大马槽河川道,飞出这令人留恋却时刻都想离开的黄土高原。
四
大马槽河川道的四季在不停的变换,它赐予给五谷川这个小小的村落丰盈的喜悦与年瑾的愁苦。庄户人哪,在这黄土地上起早贪晚,春种秋收,盼望的只不过就是每天的炊烟都能袅袅的升起,一家人都团团圆圆的吃饱肚子。
难怅的岁月就是这样在恓惶的光阴中熬煎。唉,人啊,生来就应该是受罪的吧,德子在母亲终日的泪水和辛劳中,慢慢地长大了。
看到母亲那么辛苦,为了能帮扶母亲,本来成绩很好的德子上到小学三年级就不念书了。因为这,母亲狠狠地打了他一顿,可是倔强地德子不哭也不叫,任凭母亲的扫帚疙瘩一下一下落在自己的身上。打着打着,母亲扔下扫帚疙瘩抱着儿子泣不成声了,她知道儿子的幼小的心思,知道儿子不愿意看到自己受苦。
“妈……”看着母亲难怅的流泪,德子哭了。
小小的德子从此就在家帮扶着母亲过自己的生活。在生产队当了个小半大子农民,大马河川道里从此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春天的山梁上挖药材、在夏天的酷暑里看庄稼地、在秋天里跟着大人们收秋、在冬天川道的风搅雪里放羊。每天庄子里的娃娃们去上学,德子就站在路畔上羡慕的看着他们一路嬉笑打闹着,向附近的马桥庄走去。有时候看着看着,德子的眼角就闪起了细碎的泪花。
生活哎,你过早地把重担放在一个年幼娃娃嫩弱的肩头上的时候,竟然是这么的毫不留情。这个农村娃娃将背负着你的狠心,在这一生的路途上,磕磕绊绊的走向希望与失落都不会终结的遥远。
德子与母亲的光阴日月,在大马槽河川道的风雨里一天一天的艰难地熬煎着。
德子十四岁那年,土地包产到户,生产队的大帮哄散伙了。分在家里的十几亩地还不够母亲一个人操持的,德子就和母亲商量再能干点什么。于是,德子的二叔就介绍德子跟村南头的木匠王三轴去学手艺。
拜师那天,德子母亲专门杀了一只鸡还有家里藏了多年的一瓶酒,让德子带上和二叔一起到王三轴家。
王三轴见他们来了,就吩咐家里人把鸡炖上,又另外炒了几个菜,就把二叔让到炕上,准备和二叔喝两盅。在这当口,二叔赶紧让德子在炕楞前跪下,给师傅磕了三个头,敬了三杯酒,拜师的仪式就算结束了。
王三轴端坐在炕上,轴巴巴地喝过敬酒,伸出粗大的手掌抹抹胡子拉碴的大翻嘴,高喉咙大嗓子的说:“快让娃娃起来,我也是看亡人的面子又可怜他们孤儿寡母的。不然,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收徒弟干甚咧。”
二叔赶紧给王三轴把酒满上,奉承到:“看三哥说的,你的手艺在这个川道里那可是狗追鸭子呱呱叫咧,德娃小小的娃儿,也就是平时能给你打个下手混个肚子圆。如果娃娃有出息,能学你的一半手艺,就够他娃吃一辈子的咧。”
“哈哈,那就看娃娃的造化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么。只要娃娃勤快,把我这祖传手艺学个一招三式的,在这川道里咋说也能混个不缺吃穿的日子。”王三轴边说边举起酒盅和二叔碰了一下,仰脖就“吱溜”闹了一口。
二叔的脸沾酒就红,嘴里嚼着个鸡翅膀,又给王三轴满上:“三哥,你从小耍手艺见过的世面广,娃娃小就拜托你了。要是没啥眼色,你就该打打,该骂骂,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么。”
两个大人在炕上吃吃喝喝,德子拘谨的站在炕楞畔下,听着他们拉话套近乎。这会儿,德子的心里那个美呀,比吃了个席面还高兴哩。因为从此他就可以学手艺了,过个三年五载的,他就可以自己挣钱了,到时候,母亲一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德子仿佛看到自己已经是一个很有面子很受人尊重的手艺人了,堂堂面面的在这大马槽河川道里走东家进西家,大把大把的挣票子了。母亲穿的崭新亮堂头发梳得齐齐整整,在庄子众人面前抬着头笑的那么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