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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鸡命案

作者: 刘怀权 时间: 2016-01-03 阅读: 773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齐心庄的一只小鸡死了。  二十一世纪的滇东北村寨,死了一只小鸡本来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哪个村寨一年不死个几十百把只鸡?其实,就是羊每年也都会因各种原因死

摘要:一只小鸡死了,由此引发了两条人命,而导致人命出现的妇女只因为怀疑,便口伐被怀疑者,给对方和自己都带来了巨大伤害,让人深思。 齐心庄的一只小鸡死了。
   二十一世纪的滇东北村寨,死了一只小鸡本来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哪个村寨一年不死个几十百把只鸡?其实,就是羊每年也都会因各种原因死十只八只的,甚至个别运气不好的人家一年都会死上十只八只。一个村寨死只把鸡,谁会当回事?更何况死的还是只小鸡。齐心庄都是普通庄户人家,种的是普通的庄稼,喂的也都是普通猪鸡牛马羊,绝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稀奇品种。一个村寨死只把鸡,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要是别人家,一只鸡死了也就死了,即使一头猪死了,一匹马或者一头牛死了,也都不会全寨震惊。可这只小鸡是黄嘴丫家的,是她花了五块钱买来的,才两个星期就死了,这就不得了了。
   黄嘴丫原是滇东高原一种春天专刨刚出土的玉米的雀,毛色灰黄,嘴巴金黄,尾巴灰毛衬白边,又叫白尾巴雀,一塘刚出土的玉米被它刨吃了玉米种,那刚出土的玉米便成了无根之禾,倒在塘里,再也活不成。乡亲们一年的收成,一年的希望常常就这样毁了。特别那粮食紧张的年月,人们对黄嘴丫或者白尾巴雀的恨可想而知,真正是达到了恨之入骨。现在,人们吃玉米嫌硬,都改吃大米了,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不要说吃大米,只要能弄到一顿黄生生的玉米饭吃,那便是比过年还过年了,一般能吃到玉米饭里参点苦马菜都算不错了。据说最困难的时侯,一年基本上吃的是玉米骨、落花松树根、狗骨子叶、地瓜叶(一种贴地的野生植物),但就是这些难吃的东西也不是管够。你说,在这种情况下人们留点种子容易?人们对黄嘴丫或者白尾巴雀不恨才怪。就因为这,黄嘴丫或者白尾巴雀害得小媚子、房头雀、老阳雀、写字雀等其他雀跟着遭殃,被纳入四害之列进行剿灭。
   滇东北村寨的人们,对黄嘴丫或者白尾巴雀的痛恨逐渐上升到了一种精神文化层次,从此可见一二。人们常自觉不自觉地把那些蛮不讲理,老母猪含玉米包横嚼,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咒人咒得下一个坑,一人挨咒全村不得安宁的女人称作黄嘴丫。当然,黄嘴丫或者白尾巴雀分公母,既有公雀也有母雀,它们都会刨刚出土的玉米。但一个村庄被叫做黄嘴丫的都是女人,就像一个国家只有一个皇帝或者元首,一个村庄被乡亲叫作黄嘴丫的,通常只有一个女人。
   齐心庄的黄嘴丫,本姓焦,芳名春花,人如其名,虽过了花季仍风韵不减当年。但与焦春花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焦春花并不象春天的鲜花那般艳丽扑面,芳香扑鼻。
   这主要得益于她那张嘴,也就是人称齐心庄上第一张(脏),别人不敢咒的话,她焦春花敢咒,别人咒不出的话,她焦春花咒得出。其他村庄的黄嘴丫当然也是咒人厉害的角色,但她们跟齐心庄上第一张(脏)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她们一般也就是咒人时间咒得长,但一句话翻过来调过去,左重右复,根本没点创新发明。齐心庄上第一张(脏)咒起人来,那就是在创作那就是在发明。如果外乡人在齐心庄能听到一些非常新奇非常有创意的咒人妙语,那绝对是焦春花的作品,可惜她未诉诸文字,更未取得版权著作权,这才让齐心庄其余妇女时不时也可盗用或者说剽窃,而不用担心原作者或有关文化部门打击盗版的行动。
   可见,焦春花的黄嘴丫这一美名,并非虚名滥得。虽然见面时,人们都是春花、春花婶、春花嫂、春花妹的称呼,但私下里要一下子叫出焦春花这个充满诗意的名字,反有许多人叫不出口至少是不习惯叫。
   焦春花的丈夫李二德兄弟四个,公婆、姑子等一家老小,无不被她管得服服帖帖,有点现代王熙凤的味道,分土地、住房子,哪样不是由着她焦春花?弟兄四人才三间房子,黄嘴丫倒要住两间,撵盖房的公婆搬了让她,这是那门子歪理呀!但黄嘴丫根本不管你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哪有儿孙坐瓦屋的千年古训。平时三拳打不出一个屁的李大德,实在忍无可忍了,晴天霹雳般,蹦出一句,“不要搬!弟兄四个分三间房子,一人还分不到一间,凭什么她占两间,爹妈还要不要住?要住宽房子盖去!”这还了得,黄嘴丫多年来,在这家庭中她就是皇帝,她的话就是圣旨,她又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你,老老小小约起来收拾老娘,来来来,老娘看你把老娘屁股咬掉……”焦春花说着说着,挺起胸脯大步上前去撕李大德。李大德毕竟是老伯伯,再说平时他连瞧都不敢正眼瞧焦春花一眼,现在弟媳妇对他拉拉扯扯的,他更加只有躲的份了,家里躲不住就往村外躲。别人家是断不敢去的,去了的话,那户人家也逃不脱焦春花的嘴上砍伐。乡亲们也不敢轻意招惹她。焦春花真不愧是黄嘴丫,似乎得理不饶人,用菜刀剁着砧板咒了整整一夜,咒得李大德体无完肤,也咒得齐心庄六百多父老乡亲彻夜未眠。
   李大德的爹娘搬进关猪的圈里,焦春花让丈夫把儿子的床搬进公婆住的房里,李大德的老婆又几次求饶,焦春花这才罢了休。
   这事才过去一个星期,黄嘴丫五块钱一只买来的乌骨鸡就死了一只。这还了得!在齐心庄这可是比蒋委员长、张少帅当年丢了东三省还要大的事呀!那天晚饭后,蓝湛湛的天空一碧如洗,东边的晚霞十分艳丽迷人,仿佛置身仙境,让人久久不愿移目动身。黄嘴丫吃完晚饭查看鸡圈时,发觉有只小鸡还没来,便提着响把(滇东地区一种把竹子一端破开做成的嘿猪鸡的工具)顺着房子四周寻找起来,然而,黄嘴丫“的梨”、“的梨”地叫了半天,仍不见那只小乌骨鸡,五只一样大的乌骨鸡只有四只。黄嘴丫拖着响把找了好半天,才在房后墙脚边找着,但是这只小鸡已经僵硬了,不知是吃了耗子药,还是被哪个打着了。
   多年后,人们谈论起这事还说,要是黄嘴丫不买那批小鸡也许就不会有后边的事了。但说这话的人,忘了自己是住在滇东北的乡下。滇东北俗话说,富人丢不掉书,穷人丢不掉猪。其实,二十或二十一世纪的滇东北乡下,无论贫富猪鸡都是每家每户的必喂牲畜。
   黄嘴丫怒火中烧,直冲天庭,谁那么大胆?竟敢伤我焦春花的鸡?“你找死?”黄嘴丫狠狠地骂了一句。
   黄嘴丫对此成竹在胸,似乎谁是凶手都逃不过她的法眼,只见她左手提了死鸡,右手拖着响把,一路骂骂咧咧,“老娘以为这鸡成凤凰上天了,变龙下海了?原来是着这砍血脑壳的打死了……”黄嘴丫咒到李大德家门口时,把响把一甩,死鸡一掷,那气势那行头,让人不得不想到《水浒传》里的母夜叉孙二娘,放翻在店里吃喝的好汉准备做人肉馒头的情景。你看她,两手一叉腰,胸脯往上一挺,又接着咒起来,虽没有指名道姓,但听鼓听声,听罗听音,听的人都知道她是在咒谁。
   “……掉血秋头的,砍万年脑壳的——老娘的鸡早不死迟不死?恰恰就在今天会死?你砍血瓢子的,给老娘掏掏耳朵听着!不是你这烂血瓜骨的打着,这么大一个齐心庄谁还敢动老娘的鸡?谁又敢打老娘的鸡?……”
   黄嘴丫也许是这样推断的,我小鸡早不死迟不死,恰好你李大德前几天顶撞我,现在就死了,不是你李大德打死的还会是谁?
   在齐心庄要是别的女人,即使确实逮着是对方打死的,一只小鸡最多不到十把块钱,这样敲山震虎狠狠咒上一顿,对方不敢吭声,也就没有兴趣咒下去了。可黄嘴丫是何等人物,正如两千前的孟江女为了丈夫不哭倒长城不罢休的角色,但她与孟江女可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女人,这样比似乎有损孟江女的形象,但总之是,她不咒得打鸡人狗血喷头体无完肤死无葬身之地不罢休。那晚,她堵在李大德家门口一直咒到夜间两点多钟,李大德家大人小娃无一人敢吭声,更坚定了她的判断。
   黄嘴丫仿佛是李大德身边的一条小狗。第二天清早,李大德刚一出门,黄嘴丫便提了死鸡跟上去,很有点“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气概。黄嘴丫上去便咒:
   “得缩阳症的,死小回郎的,砍血脖子的——你停尸晒凉床,停够晒够了,你打死老娘的小鸡,给你出门跌断手崴断脚,生个儿子没屁眼,养个姑娘做鸡婆……”
   齐心庄人本来最爱看热闹,但黄嘴丫咒人却例外,谁要是胆敢去看她也会毫不客气地顺带着咒上去,“看看看你妈卖胯子看你妈卖血沟沟看你妈卖烂……”谁还自讨没趣找人咒?不过,齐心庄人不仅远远的就能听个一清二楚,还可以想像得出黄嘴丫的神态与动作,最主要的是人们听了黄嘴丫的咒骂没有头皮不痛不发麻的有的人甚至夜里还会做恶梦。
   李大德走到哪,黄嘴丫就跟到哪,当然也就咒到哪。如果是外乡人遇着,说不一定还会疑心她们是夫妻呢,但细致点或者从她的咒语中也就知道自己判断失误了。李大德涨红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有时腮邦一鼓一鼓的,仿佛一只正打气的皮球。
   李大德让弟媳黄嘴丫咒得痴头磕脑的,做事不是忘了这样,就是丢了那样。连续四天,黄嘴丫除了吃饭以及晚上五六个小时的睡觉时间外,都跟着李大德屁股咒,咒得李大德夜里经常哭醒转过来,李大德几乎要发疯了,齐心庄的人也都要发疯了,有几个信佛的老太婆为了让黄嘴丫早日停止咒声,那几天多烧了两三把香,祈祷。
   然而,黄嘴丫不怕苦不怕累,连续作战勇往直前的精神与战斗决心,并不以齐心庄人的意志为转移。倘若秦始皇修长城抓的有黄嘴丫的男人李二德的话,秦朝暴政根本不用陈胜、吴广的浴血奋战项羽的力拔山兮气盖世来推翻了,那么黄嘴丫和李二德也许就是中国古代五大爱情故事的男女主角了。可惜黄嘴丫晚生了两千多年,没能在中国历史进程中发挥威力,她也就没能载入史册。
   黄嘴丫也就是焦春花咒人时,也许丝毫没有想到,毛主席老人家的名言,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当然,既错过了早汇报晚请示的文革时代,又没有进过学堂自己名字都不认识,扁担倒下不知是个一字的焦春花,不知道毛主席老人家的这句至理名言也正常,若是知道,可能就会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那可能就不会有下边的故事了。
   第四天傍晚,多年绝迹的老鸦飞到齐心庄神树上叫了两个多小时,还是包符联用火药枪打死两只打伤四只后,才给轰走的。齐心庄人都在推测:肯定是哪家老人快不行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凡是老鸦在村东头的神树上吵闹,不出三天,庄里不是有老人死就会有少年或青年亡,这次应该也不例外。当然,没有老鸦在村东头神树上叫的这些年,齐心庄也照样死过人。
   第四天一整夜,第五天一整天,齐心庄的人都是提心吊胆的,尤其是有老人的人家,生怕稍不小心,老父或老母,老公公或老婆婆就没了,一种不祥之兆,如一把无形的比利克斯剑,悬在齐心庄人的头上,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劈在谁家人的头上。全庄只有黄嘴丫一人例外,好象世间唯有她主沉浮。
   第五天晚上九点多钟,黄嘴丫的独生子——十五岁的小虎拉开一扇大门,刚跨出门槛,啊!一声惨叫。屋里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冲出来时,小虎已经倒在地上了。李二德——黄嘴丫的男人冲出门时,见墙角有个黑影,未细想便扑了上去,但也啊!一声毛骨悚然地惨叫着倒在地上。邻居们不知李家宅院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害怕黄嘴丫把咒语泼在自己身上,但也在好奇心驱使下纷纷赶来。
   只见黄嘴丫着了魔一般尖叫着,嘣一声闷响,挨着黄嘴丫家的一个邻居看见黄嘴丫被李大德提着杀猪刀追。要在平时,他是不会管李二德家弟兄的闲事的,他不想惹火烧身,但现在杀猪刀见红,那就是出人命的事,情况紧急,他顺手操起墙边一根竹杆赶过去,一扫脚棒把李大德放倒在地,紧接着咯哒一声脆响,杀猪刀摔出五六尺远,砍在一块白带石上冒出一串火星。后边赶来的几个小伙眼疾手快,迅速把李大德按住,这才救了黄嘴丫一条小命,但是黄嘴丫从此也多了一瓣屁股。李大德当晚就被押到了镇派出所。
   那年十月,黄嘴丫拉着没了右手掌的李二德到村外的坟上烧纸,只见她摆上刀头,放好三碗斋饭与半碗老白干,点着三柱香插在坟前,烧了一沓钱纸,便数数罗罗嗦嗦哭起来。
   “虎子,妈来看你了。虎子,是妈害了你呀,妈对不住你!——虎子!——妈啥都明白了,你是抵妈死的,虎子!可是你才十——五岁呐!……”
   “虎儿,你安息吧!只怪爸没出息,没没照顾好你!让你小小年纪就……”李二德也哽咽起来。
   黄嘴丫左边的山坡上,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个少年,也在一座新坟前放下一个刀头,三碗斋饭,半碗老白干,在少年的帮助下,点着三柱香插在坟前,又燃了一沓钱纸,妇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泪如泉涌,大哭道:“憨鬼,你走得倒好,你清静了。可你丢下我们娘三四个,咋过呀!憨鬼,咋过!……”她边哭边拍打着坟头,“……憨鬼,多年都忍过来了,你咋就忍不过那几天?你再忍不了也不该做那害人害己的傻事啦!憨鬼——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齐心庄,三岁娃儿都懂的理,你咋就不晓得?!……”
   少年想扶起中年妇女,但扶了几次都没成功,于是劝道:“妈,您不要再哭了,我们回家吧!妈,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妈,日子再苦我们也会过下去的……”少年说着说着眼泪也止不住流了下来。
   中年妇女仍边哭边拍打着新坟,好象她能把坟中的人拍出来似的。
   少年强忍悲痛劝道:“妈,你再伤心,爸也回不来了。妈,爸爸从来都心头做事,哪防他会做这等傻事?妈——您气坏了身体,叫我们兄妹咋办呐!您不为自己,也要为我们考虑考虑吧!——妈”
   中年妇女在少年撕心裂肺的劝喊中,终于止住了哭声,在少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黄嘴丫夫妇这时已经上大路了。
   齐心庄死了一只小鸡,庄外添了两座新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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