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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严与快感

作者: 半秋残叶 时间: 2016-11-10 阅读: 5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中国农村的一些地方有一种习俗,就是清晨6点左右,妇女披着头围着村子边梳头边叫骂。骂什么呢?因为昨天下午发现自家地里的豆子不在了几棵或者是几十棵,也可


   中国农村的一些地方有一种习俗,就是清晨6点左右,妇女披着头围着村子边梳头边叫骂。骂什么呢?因为昨天下午发现自家地里的豆子不在了几棵或者是几十棵,也可能是晚上睡觉前才发现自家门前树上的果子消失了一部分。骂的什么呢?可能北方与南方不同,北方毕竟用的接近普通话,能想象得到应该是有文化气息的。我熟悉的是南方一些农村的骂法,例子不好举,而且有的无法用文字来对应语音,只能举点能写下来的文字:哪个结砍头呢,把我家哩豆子都拔完了!滥死养哩,你怕吃进克么拉不出屎来!边骂边走的路线也是有讲究的,在出发前脑袋里早就有了“嫌疑犯”的目标人选,所以走到指定区域后会驻足多骂几分钟,这叫出气,也是维护自己应有的尊严;然后会在一定范围接着骂,然后一直到家才停下来,这个过程是宣传,意思就是“我不是好惹的,以后谁再敢侵犯我的土地,我就你全家不得安宁,撒‘五海’咒你全家。”
  
   二
   刚才说的是我三十年前的记忆,算起来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事了。三十年后我考察的是距离一千里左右南方的另一个地域。比较起来现在的一些人早已没有了过去的规矩,一觉睡醒,发现自己种在别人地里的树被地的主人砍了,这棵树能作出的最大贡献最多建房时修改成一两块“椽皮”,就是屋顶上用来放瓦的木条。骂的内容其实跟其他地方也差不多,开头是国骂,“你妈哩×”,然后才是叙事,其次就是无序的漫骂。从骂的内容来分析,我才知道我们不属于我们以为落后的以生殖器为崇拜的民族,这让我感到我是属于有层次有等级的一类的。而且有的同胞更体现出血性,绝不在背后骂人!而是直面问题,隔着不超过十米的距离怒目开骂,让被骂的对象清楚自己就是那个卑鄙龌龊之徒。之所以保持十米的距离,也是有讲究的,因为自己不确定“敌人”是动口的君子还是动手的小人,这是策略。因为村子里就有人在捍卫自己“尊严”图口舌之快的时候再次失去了“尊严”。
  
   三
   我不知道中国农村这种现象是不是可以称之为“骂文化”,估且当作是文化的一种。个人认为这种“骂文化”,实质是在保护自己利益的同时,是在捍卫自己的尊严,而这个过程中能体验到一种特别的快感,这份快感如同战斗中夺回并占有了村中的“101高地”,其现实意义与长远意义是非同凡想的。
   我是支持每一个人勇敢地捍卫自己的尊严的。作为这个地球上最具创造力的动物,有着象母鸡一样护自己的孩子,将雄狮一般击败其它雄狮占有一群母狮子并且让之为自己生一大堆小狮子,然后如东方不败一样找一个至高点眺望远方——即使被不远的更高的至高点挡住视线,视距也不超过一公里,这份快感成为人生征途中的一份成就感。
  
   四
   最近一年是我频繁到村子里开展扶贫工作的一年。我一直铭记李连杰饰演主角的《功夫皇帝方世玉》,里面黄飞鸿的未来岳父“雷老虎”,为了在广东扬名立万,常常以“以德服人”来约束和规范自己的行为。于是我想我的一言一行有可能让村民们紧紧围绕在我的周围,共同打胜这场脱贫致富的攻坚战役。从小我受的教育就是“人民群众是智慧的源泉”,于是在我心中无论这些群众是工人阶级还是农民群众,我都是倍加仰视的。我也相信每一个大脑正常的人都在维护自己的尊严也在塑造着自己受人敬仰的形象。我常去的这个村子只有三十来户人家,只有五六个姓,而且多年下来相互之间都有亲戚关系。这里我重新给这些角色取了新的名字了,为的是避免侵犯人权。老旺常年穿着一件肩头破褴、蓝色但常常干净的衣服,房子仍然是记忆中应该消失了的杈杈房,虽然家境囧迫,却衣着整洁,说话强调个“理”字,因为老旺是这个村子里辈份最高的,早年也当过村干部,一直都是“公正的、群众爱戴的”,只是自从没当村干部后就失去了群众的“爱戴”,这是老旺一直心痛的事。每逢跟我讲起几年前村干部没有兑现给自己的建房补助时,非常有条理的向我询问为什么都是些“吃人羞人的人”,说到愤慨难忍之处,也顾不得“斯文”,搬出“国骂”,并且指天为证绝不会骂错人冤枉好人。
  
   五
   一个百十号人的村子,还有两户人家(其中就包括老旺家)没有电视看,也没有见证上个世纪中国农村文化生活的收音机。每周四、周六有两个集市可凑凑热闹,看看汽车,不过近的有八公里,远的有十多公里,多数人家是骑摩托,极少数的开着农用车,还有一部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是靠走路或搭车。因为三五天,稍长点个把月因为鸡毛蒜皮或者也许不存在的事要维护一次“尊严”,撕下脸皮“国骂”一番,所以常常不屑搭“只个杂毛”的车,因为杂毛的车也是杂毛。小勤是村子里几乎没有发言权的村民,据我的思维,是因为小勤没有占有令人可尊敬的资源,刚到五十的人,十多年前哑巴老婆因为受不了这份穷忽然跟外乡人跑了,幸好留下一个女儿相依为命,全然现实版的杨白劳与喜儿(当然更庆幸的是没有受历史版中主人公的那份压榨和欺凌),女儿十五岁时上初一,每科的考试分数都在二三十分,后来随亲戚到远处打工。为这事,小勤在我面前大哭了两次,断断续续不清不楚述说着思女之痛。我是会做一点思想工作的,安慰人的事也有一些经验,于是小勤似乎在我的安慰下很快振作了起来。小勤有个特点,对亲兄弟是从来不信任的,要领低保或者是临时生活困难补助时一定不会让亲兄弟去,找的是平时会跟他多说几句话的人。这种做法我好象也是赞同的。因为我觉得平时被剥夺了话语权的人,最信任的就应该是愿意跟自己说话的人,因为自己这时候才感受到存在感和被尊重。小勤是村子里公认的“老实人”,因为小勤,我才深刻的理解了“老实”的内在涵义,转换下说法就是“愚蠢”。因此小勤也成为村干部施政时尽可随意排除的对象,小勤最大的成就感和快感就是在火塘里升起火,架起366天估计也舍不得洗的铁锅,放一点油慢慢热着,然后到最熟悉战况的地里捉几只蚂蚱回来炸熟下酒的时候。好就好在小勤通常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情况下维护自己的“尊严”,他内心的小宇宙但凡爆发时一定要借助外力的助推,也就是需要有人慢慢开导,“小勤,你是太老实了,只个死杂种对你这样那样,你必须找他讲讲理算算帐!”小勤呆滞的眼神这个时候会随着盯着对方半天有些变化。有一次他通过关心他的人知道自己被欺负,于是毫不犹豫地拿上砍柴刀冲去找“狗杂种”,去了之后在对方的一番说理下又知道自己冤枉人家了,然后又糊里糊涂地回家睡觉。这个时候小勤脑袋里早把什么“尊严”忘记了,但还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是“惹不起的”,有砍刀为证,这时混身的血液里应该充斥着莫名的快感。
  
   六
   村子里的人不是个个象小勤这么糊里糊涂,“精人”还是有的,这不能算是贬意,准确说是中性的表述。正因为“国骂”的传承,一个村子的人忽儿聚在一起,忽儿发誓老死不相往来,什么亲戚不亲戚,“亲兄弟明算账!”村子里的人老老小小最爱看的电视很一致,就是打仗的。村子里据说也曾经有过文艺队,但因为最近几年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多了,留下来的多数是“386199部队”队员,说是组织不起来了。整村扶贫工作中有一样,就是集体经济。眼下时髦的是发展“农民专业合作社”,政府是有钱补助的。我对中国农村发展农民专业合作社是持支持态度的,开展了一年的扶贫工作,我交待村干部组织群众出工搞两次集体劳动,一两个月过去,询问村干部为什么没动时,村干部委屈无奈的样子,说是在喇叭上叫过了,没几个人来。后来都是我让村民拿了条小木凳来,我选了个“至高点”坐着“督战”,这时候我才知道要打赢这场扶贫攻坚战确实是需要“指挥员”和“督军”的。劳动是干完了,于是我对农民专业合作社的前景又有了新的判断:凡村民都能随时从一片鸡毛、一棵树发现自己是有“领地”的时,合作社只不过是另外一些人的一厢情愿而已。我是想象不出这样的村民建设的合作社会是什么样子的。也许这正是我需要在农村更多地锻炼的原因之一。
   现在合作社成立了,村长说不让我当理事长的话我就不入社。领办合作社的现任理事长说,你入的股多你就来当。村长说我不入。现任理事长说不入就当不成。其他也想当理事长的村干部说,在村里没有我们你们什么事都做不了。现任理事长说,怪球喽!我就不信。
  
   七
   最后我还是尽快总结哈自己的观点:中国农村贫困状况较深的村子,通常多的是在寻找和把握任何一个可以维护自己“尊严”的村民,相当一部分村干部就是这些村民中的一员,只是由于村干部是“领导”,尤其还有的是“党员领导”,直面关系自己名声和利益的事件时,坚持的是“宁可我负人也不可人负我”,“群众的想法”成了一顶大帽子,想往哪扣就往哪扣,在维护所谓的“尊严”中寻找着一份证明自己荣耀存在的“快感”,什么共同脱贫共同发展都不及自己面子上或者心里的那点痛快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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