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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

作者: 黄水成 时间: 2016-01-04 阅读: 10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好不容易熬到隔壁3号床的出院了,春发想:该可以在新病号进来前这段空隙里狠狠地伸个懒腰吧。自打儿子住院以来,他和老婆轮流趴床沿,都趴三天了


   一
  
   好不容易熬到隔壁3号床的出院了,春发想:该可以在新病号进来前这段空隙里狠狠地伸个懒腰吧。自打儿子住院以来,他和老婆轮流趴床沿,都趴三天了。
   尽管三号床只一个棕蓬垫,春发还是觉得舒适无比,毕竟可以四平八稳地睡上一觉。一阵睡意袭来,他朦胧之中看到连着儿子的点滴管在一点点地放大,陈护士那曲卷的睫毛在扑闪扑闪的,老婆那黄瓜脸随即拉成了一张马脸,只愣了一会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鼾声响起。
   春发梦见老婆那双短粗的手一把一把地挠着自己,越挠越疼,不由得无名火起,睁开眼来刚要破口大骂,老婆说,你看你看,你把自己全身都抓出一道道血痕来了。他清醒过来,猛然感到全身奇痒无比,一看,上上下下全是大疙瘩,越抓越痒。
   “是不是过敏了?”老婆小心翼翼地问。
   春发横了老婆一眼,他压根没工夫理会她,挠痒痒是眼前的当务之急。
   “肯定是床不干净,去洗个澡就会好。”听到这个提示,春发才想起自己其实别说洗澡,就是脸都三天没擦了,他心中估摸着,不是这床脏就是刚走那个病号有皮肤病,心中一阵懊悔,过铺睡觉为什么还坚持光背睡呢?可是,不光背他是睡不着的。
   他抓起手机给老朋友庄文亮去电话。去他家洗澡不仅因可以省几个钱,还因为春发对这个城市太陌生了,陌生到一个澡堂都找不到。
   春发在人力三轮车上不止一次地催促师傅快一点,再快一点,他觉得今天心情实在糟透了,庄文亮那小子不知又到哪鬼混去了,就连那个穿开裆裤一块玩大的刘忠勇也联系不上,任由师傅拉着在街上窜。
   人力三轮七拐八拐,拐到了大生澡堂,大生澡堂在小巷深处,隔着窗格两个卖票的中年男女眼角瞟着春发:“大池还是小池?”
   “最好的单人池多少钱?”
   “最好的‘华清池’10块。”
   春发拿着澡票一边想:杨贵妃,华清池,才十块,不算贵。他被人领到一棵桂花树旁的101号华清池,一进房间,他头上脚下打量一番,一打量就发现自己上当了,就一个大睡盆和一张沙发,那个半开的窗户怎么也关不上,刚开春的冷风呼啦啦直灌进来。水龙头锈迹斑斑,破柜子下一双不知多少人穿过的拖鞋快脱帮了,就这些破玩意也敢叫华清池!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退票是不可能的,只能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报纸来,铺在沙发上,衣物一件件脱下来,折放在报纸上。赤脚刚套上那双破拖鞋,马上触电一般脱下来,“别他妈前面洗的那个是个‘香港脚’。”他自言自语地说。赤脚站在睡盆里,这时,忽然又想到,这睡盆才是世上最肮脏的地方,自它一铺到这地方来,不知在里面睡过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把一身的污垢搓在这盆里,又有多少的淋病、梅毒甚至艾滋病毒搓在这里。他蹲下身来,想把睡盆洗一遍,竟看见那破柜的角落里有一张湿淋淋卫生巾,卫生巾上还尽是浑黑的血迹,还带点黄黏黏的东西。他妈的什么玩意。春发冲自己发了一顿火,拉开门栓大喊:“服务员!服务员!”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迈着内八字,笑盈盈地走过来。春发强忍着无名的怒火:“小姐,能不能换个地方?”
   “这里没有小姐,这里有按摩、有搓澡……先生。”
   “能不能换个地方,我想要更干净的地方。”
   “这华清池不干净,还有哪个地方干净?你要知道我这可是三星级的。”
   “干净你妈个头,见鬼去吧!”春发探着脑袋冲了她一句,要不是还光着身子,他真想冲出去把她拉进来,让她看看这池子到底有多干净。他认了,他撕下半张报纸盖住卫生巾,再里里外外地把睡盆重新洗了一遍,灌满水,把整个身子浸在热腾腾的盆里。他闭上眼睛,尽可能地平静自己,他太需要平静了,自年底三岁的儿子被查出“隐睾症”到今天,他没有一天是平静的。他想不明白,自己好不容易生个儿子,就把他的一个蛋蛋给憋在腹股沟里。要不是那次给他洗澡时摸了一下,这个问题说不定要到猴年马月才发现,别说是到了青春期,医生说,要是再晚几年发现就迟了。
   一想到上医院,春发就觉得脑袋胀得比箩筐大。医生说让他多备点钱,做手术总是有风险。他感谢朋友介绍的医生跟他说了实话,要他至少带八千块钱。可他到哪能筹到这个数呢?前年买房首付的十万块他就厚着脸皮把该借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借了一遍,去年装修房子他又向这些人借了第二遍,总不能为儿子的这点手术费他向这些人借第三遍吧!要不是每年过年都挂单在丈母娘和自己老娘家,他觉得年都过不了。他觉得一个工薪家庭活到这份上简直窝囊。
   春发思绪万千地靠在睡盆里想着烦心事,身上开始微微冒汗,一冒汗浑身又痒起来,越挠越痒,原先那些小疙瘩全变成大疙瘩,他呼地站起来,他真后悔自己贪一时的舒服就在这千万人泡过的睡盆里泡澡,他感觉全身张开的毛细血孔都被病毒入侵了,啊,性病。他赶紧把盆里的水放掉,拧开水龙头不停地冲,冲洗男人那个命根子,那是最最要紧的。要是全身的皮肤都染上了还能跟老婆解释清楚,要是这命根子被无辜染上,就怎么也洗不清了。他恐惧不安,使劲把全身搓得通红通红,像个红柿子,再把水温调低一点,冲,冲。半天后,舒服多了,全身都不痒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神经质了,哪会泡个澡就泡出性病来。想到这他冲墙壁笑了。心情一转好,他就会习惯性地吹起口哨。他穿戴整齐,吹着口哨出了华清池。路过卖票窗口,刚才过来的那女人看他这高兴样,瞪大了眼睛。
   “什么乱七八糟的”春发骂了一句,登上一辆候在门口的人力三轮。这时,天上淅淅沥沥地飘起雨丝,雨丝在闪烁的霓虹灯下,纷纷扬扬,一下就钻进旅人的愁肠里,钻进春发的愁肠里。他正想念一个人——三妞,这个一说来心口就会痛的名字。只要到这城市来,他就不能不想到她,这次他儿子的手术费也是她转来的。春发还骗老婆说是跟远方一个老同学借的,其实他哪有什么远方的老同学。去看她?不。不去会后悔,去了更后悔……春发心里乱七八糟的。
   乘人力三轮从澡堂到三妞的公寓要走很久,但春发愿意坐人力三轮去,可以漫不经心地欣赏沿路的风景,漫不经心地想心事。他想起十年前的三妞,那时的三妞是村里的村花,追她的人起码有一个加强连那么多,他私下里还跟三妞开玩笑,叫她“连长”。那年他刚从一所并不知名的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回本村的那所初中任教。三妞则在他洗澡的这个城市打工。她十八岁就跟堂姐到这个城市打工,他在师院的三年时间里,三妞给他寄过六次钱,四次东西,有毛衣、西装、旅游鞋,什么时髦寄什么。临毕业那次生日,三妞给他寄来了一部摩托罗拉BP机,这BP成了全班同学的寻呼台,让他觉得自己的腰杆特别粗。可是每多收一次三妞的钱物,他的心情就沉重一分。他想给三妞写信,告诉她自己的心情,但三妞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想打电话,又怕说不清楚。每次放假见到三妞,三妞那不容分说的眼神又让他一次次打消了说清楚的念头。
   直到那年中秋,三妞回家了。每天晚上他们都在小溪边散步,有一天三妞说她不想去打工了,她要留在乡下开间店面过日子。说完她认真地看着他,等他来决定她的去留似的。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三妞的眼睛是那么地干净,就如月光下那条小溪的水那么清澈,连同她的每一句话。他心跳得像擂鼓,没头没脑地说起儿时的事,那时一块放牛,一块在小溪里摸螺蛳,一块到山上摘杜鹃花……真希望日子就这么停住了。可这一个个平静而漫长的夜晚,最后还是被和春发一块到这里任教的那个陈东平给打乱了。
   陈东平是这所中学唯一一个在编英语老师。他让人过目不忘的是有两颗跟铲车一样的门牙。就在三妞跟春发说自己要留在乡下过日子的那个夜晚,他们在小溪边碰到了陈东平。陈东平迎上来直嚷嚷:“春发,可以呀!难怪你老说家乡的月亮比城里的圆。”他赶紧打哈哈:“她是我表妹,刚从X城回来。”春发一说完表妹,后腰就被“蜇”了一下,是三妞狠狠地掐了他一把。
   “哦!原谅我的粗俗的玩笑。”陈东平的目光就像一把尺子,借着月光在三妞身上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陈东平刚走远,三妞又狠狠地掐了他一把,冷冷地说:“说得多动听,咱啥时都成亲戚了,是姑表亲还是姨表亲。”说完她踹了他一脚跑回家去了。第二天,她就回了X城。
   陈东平却缠上门来,他一有空就来找春发,绕来绕去就说春发表妹的好。春发不理他,他讨厌陈东平,这家伙教初三,刚走上讲台没三天,就给自己的女学生写信,吓得那个女学生请了好几天病假,不出一个月,全班就有一半的女生看过他的日记,听说有的女生看哭了。三妞肯定不会喜欢这样的人,自己对三妞即使没感觉,也不能让这家伙来骚扰三妞。
   过了一星期,三妞突然又回来了。她激动万分地告诉春发,她有一个代理电脑销售的机会,但她丁卯不分,所以她想让春发跟她一块去闯天下,三妞问:“你敢不敢去呀?”
   那时电脑刚刚走入寻常百姓家,春发相信这能赚大钱,可是春发没有答应她。现在回想,自己就是一个没用的东西。当时春发说:“三妞,我们的感情会开花但不会结果,你知道,我一个穷教书的,靠一份薪水撑不了一个家,你还是找个好人家吧!”他说这话时不敢正眼看三妞,他们就坐在小溪边的一块石壁上,不停地向平静的小溪里丢石块。
   过了很久,三妞回过神来,她冲着春发大吼:“你是没鸟蛋的人,我看你是吃不了那个苦,谁稀罕跟你住一个家了!”她越说越气,干脆,一把将春发推下水去,气呼呼地走了。走了十几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我不管,反正我等你到三十岁。”春发刚从湿水中爬起来,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时街上的雨珠突然大起来,风刮得沿街两旁的槐树像招展的红旗,呼啦啦的响。
   三妞没等到三十岁就被陈东平像攻山头一样给攻下来。陈东平看春发并不能对自己真实的想法有帮助,就把进攻方向转向三妞的家人,他把自己包装得跟国家大干部一样,三天两头往三妞家里跑,还托了一大帮有头有脸的人去说媒,弄得三妞还不知此事,她奶奶已经私下里应下这门亲事了;她奶奶说:“如果三妞不答应,就死给三妞看”。三妞从小跟奶奶亲,三妞就听奶奶的话。就这样她稀里糊涂地应下这门亲事,那年,三妞二十六岁。
   三妞出嫁前一天,她娘家人大摆酒席,春发也去喝酒,酒桌上,身穿嫁装的三妞在所有亲朋好友面前跟春发一杯一杯地干,她说:“今天如果没让我和春发把酒喝够,明天我就不嫁给陈东平。”两个人都烂醉如泥。第二天春发还没醒来,三妞就风风光光地嫁到三十公里开外的陈东平家去了,陪嫁拉了一汽车。春发心里不知是悲是喜,他觉得自己欠她的太多了,但她嫁了也好,他起码没在三妞三十岁前,更没赶在她前面成家,这是他安慰自己的唯一理由。
   三妞出嫁的第二天春发就接到电话,三妞在电话中说:“如果中午十二点前,不到伯公凹等我,我就自杀。”
   第三天一大早,新郎陈东平气呼呼地跑到三妞的娘家来要人。三妞失踪了,三妞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二
  
   春发还沉浸在往事当中,师傅提醒他到了,春发付了车费,站在郁郁葱葱的花园小区门口。从大门口望进去,这座小区不大,楼房也不多,八幢七层高的楼房,像个八卦方位一样排列着,紧紧地围着中间那个像森林一样的花园。走进去才发现,花园里有假山、亭台、楼阁、花坛、大型喷水池等;一排又一排高大整齐的河柳、香樟、芒果、松柏、木棉,还有很多他叫不来名的大树,把篮球场、羽毛球场、健身场围成一个个方块。最不可思议的是,小区内竟然还有足球场、游泳池。他心里暗暗吃惊,这是名副其实的花园小区呀!如果不叫三妞下来接他,看来他都要在这座花园里迷路了。他一摸口袋,手机忘带了,只好请保安呼叫3幢508的主人来大门接客。
   春发远远地看到一团火在这座花园的森林间那条鹅卵石小径上,盘来绕去向他滚来,那团火越来越近,一直到他跟前,停住了,那是他五年没见的三妞,穿着一身深红的连衣裙,迈着碎步,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
   “别用那牛眼睛看人,没看够,当年为什么要丢下人家呢?”
   春发发现了自己的傻态,三妞还是当年的那个三妞。但他又觉得有点不像,当年的三妞哪有今天的这份妩媚,一笑一颦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娇嗔。他心里闪过一丝酸溜溜的念头。
   三妞的家真大,方方正正六十多平米的客厅,尽管有一套组合的真皮大沙发和一张大茶几占据着不少空间,但那剩余的地方还足足可以当个小舞厅。左右门对开的主次卧室中间隔着一个大书房,书房中有一张台桌,台桌上一台液晶电脑。三妞看他左左右右地打量她的家,就不急着给他泡茶,先带他到书房里转转。书房也够大的,足足有三四十平米。春发发现书房里还有一套两对坐的小茶几,旁边一张精致的藤编躺椅。他在躺椅上躺下来,前仰后合地摇。躺椅旁边挂着一把不知是什么草编成的大蒲扇,春发伸手拿来轻摇几下,一股带着清香的风扑面而来。茶几上的茶具都是宜兴紫砂。靠阳台落地窗两边各摆两盆竹景,两面墙都是装修考究的书柜,书柜上满满的全是精装书。台桌对面是一幅大山水,左右两条屏上写着:“两翼生风游千山,尘俗缠身庭中坐。”台桌后面的半壁墙上,各种山石、瓷器错落有致地摆在架子上。春发暗暗赞叹,看来这房间的主人不但阔气,而且还蛮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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