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密码
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6-01-04
阅读: 206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银行大厅里排队取钱的人们,忽然觉得眼前一暗,接着传来“闯,闯,闯,请大家礼让一下!”的吼声。人们抬头一看,六个衣着光鲜的汉子用滑杆抬着一个人,正冲进银行大
在银行大厅里排队取钱的人们,忽然觉得眼前一暗,接着传来“闯,闯,闯,请大家礼让一下!”的吼声。人们抬头一看,六个衣着光鲜的汉子用滑杆抬着一个人,正冲进银行大门。那人直挺挺地躺在滑杆上,用棉被裹得紧紧的,不吭声也不动弹,未知是死是活。
人们先是一阵骚乱,接着像逃避瘟疫似的纷纷躲开。好不容易才等到轮次,站在柜台边的几个人却不肯离去。
银行保安马着脸,大声质问抬人的汉子们:“干啥子?干啥子?”
那瘦高个儿汉子迎上去,在保安耳边嘀咕几句,保安马上变了脸:“请大家理解,请大家理解,这是特殊情况!”
保安劝走滞留在柜台边的人后,又跟柜台里的营业员交流了几句,然后快步奔向行长办公室。行长笑容可掬地走出来,称兄道弟地请汉子们到办公室就座。汉子们公推老板模样的随行长而去。那瘦高个儿汉子,自皮夹子里摸出活期存折本和身份证,放进柜台的凹槽里。一会儿,又从凹槽里取出一张单子,像捡起一根木棍一样,拿起滑杆上那人的手,按完手印,又将单子从凹槽里递进去。如此这般重复了好几遍。
忽然喇叭里高声叫道:“请洪大爷坐上椅子拍照。”
汉子们手忙脚乱地揭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抬起老人,将其扶坐在椅子上。这时人们才看清楚,老人眉死眼闭的,脸比白布还白,软塌塌的身子仿佛连脑壳也顶不起,不见呼气也不见吸气。
“喂,请洪大爷身子坐正,两眼平视前方。”营业员又喊道。
“请原谅一下,老人实在无力坐正身子,也实在无力睁开眼皮了。”瘦高个儿无奈地解释道。
“不是我不原谅!像老人目前这个样子,审核的一看照片,还以为你们是一伙绑匪,将老人协迫到银行来抢劫他的存款呢!还以为我内外勾结,在共同实施犯罪呢!”
“请您开开恩,老人确实不行了。”
“我开你们的恩,谁开我的恩呢?板凳调头坐,换你们坐在我这儿,也不敢这样办业务啊!”
见事情受阻,汉子们聚集在一起简单地商量了一下,便派瘦高个儿到办公室去请示老板模样的汉子。片刻,银行行长和老板模样的汉子并肩走出来,行长见了洪大爷的样子,摇摇头说:“来迟了,来迟了!老人已病成这样,这业务确实没法办了!”
老板模样的汉子充满决断地说:“别无他法,依旧请秦老娘去!洪老幺,大的出门小的苦,辛苦你跑一趟!”
“三哥,只要秦老娘买账,我跑跑路小事一桩!”
洪大爷有六个儿子,瘦高个儿排行老六,惯常称他为洪老幺。老板模样的排行老三,在省城掌管着一家上市公司,其余五兄弟都在他的公司效力。逢年过节时,六家人邀约在一起,驾着六部豪车,浩浩荡荡地从千里之外的省城赶回老家,给父亲带回一大嘟噜吃的用的,临走时还会留下数目可观的现金。
半个月前,洪大爷站在方凳上,踮着脚尖朝柜子顶上放棉絮时,突然闪了腰,像一堵老墙倒在了地上。老头子年青时操过扁卦,身体一直很棒,原以为休息几天就会好的,殊不知病情越来越严重,后来干脆卧床不起,甚至连话也说不清了。洪大爷开头不想给儿子添麻烦,看纸包不住火了,才请邻居秦老娘帮忙告诉儿子们。在洪大爷受病的这些日子里,也一直是秦老娘在服侍他。
留守在村里的老人们,听说洪大爷的儿子今天要回老家看望父亲,他们也早早来到洪家。正当他们饶有兴趣地争论着,哪个偏方才能治愈洪大爷的病时,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一面紧紧握住洪大爷的双手,一面气喘吁吁地说道:“爸爸,杨二娃来迟了,我对不起您老人家!”
洪大爷没有应声。
洪大爷的六个儿子都是乡邻们看着长大的,又从哪里冒出一个名叫杨二娃的儿子呢?乡邻们不解地望着杨二娃。
其实杨二娃来过洪家好几次了,只因他混迹在洪大爷的儿子当中,每次鸟群一样飞来,又鸟群一样飞走了,并没有引起乡邻们的关注。
最近,杨二娃被洪老三支派到本县拓展业务,因而洪大爷出事之后,洪老三便安排他提前赶来。随杨二娃而来的,还有一个背着药箱的急救医生。肖医生一到屋就上厕所去了。
杨二娃呼喊洪大爷之前,洪大爷的眼睛是微眯着的,待杨二娃呼喊完,洪大爷的眼睛却严丝合缝地闭上了。
杨二娃再次大喊一声:“爸爸!”
洪大爷还是没有吭声。
杨二娃伸手摸摸,洪大爷四肢冰凉,他不禁带着哭腔喊道:“爸爸,你别吓唬我哟!我是三哥派来的,您走了,我怎么向三哥交待呀?”
听到杨二娃带着哭腔的喊声,肖医生意犹未尽便立马起身赶来。他卷起洪大爷的眼帘看了看。又仔细查看肤色。再翻来覆去检查身上有没有淤青。经全方位诊断,系中风引起的并发症。他立即给洪大爷打了强心针,继而挂上丹参滴液。一个时辰过去了,洪大爷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杨二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在客厅里打转转。这时围观的人你望我翘翘下巴,我望你又翘翘下巴,都指望他人提醒杨二娃。挨了好半天,才有一位老人吞吞吐吐地告诉杨二娃:“杨老板,药水不起作用,只有秦老娘才能医治洪大爷的病。”
“哪个秦老娘?”
“你来时她还在这儿,你一开口喊爸,她就悄悄离开了。一个狗子服一个秤砣,洪大爷只服秦老娘!以前洪大爷一喝醉酒就打老婆,任何人都劝不听。只要秦老娘一到,他便乖乖停下手来!”
杨二娃赶紧塞给这位老人一包高级香烟,说:“老辈子,请您帮我把她请来,万分感谢你!”
不过三五分钟的功夫,秦老娘便低着眉头跨进门来。她摸摸洪大爷的四肢,冰冷冰冷的,而且还有些发硬,连心坎也只有些许温热了。她的眼泪呼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声音沙哑地哭诉道:“老洪,老洪,你睁眼看看,我是秦良玉呢。为啥我一转身你就走了?你要走,也要跟我放个信嘛!你要走,也要等儿子们回来送终嘛。你六个儿子都那么孝顺,都那么有钱,都那么体面,难道你舍得呀?老三自己开的公司,据说还上了什么市,钱多得用卡车拉,其他五个儿子也都是千万富翁。你说,你哪个儿子不是人尖子?想起你的儿子,我也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跟你家老三同年。我出狱之后,他就在爷爷奶奶挑唆下,不认我这个娘了……你以前不是常说,只要哪天成了累赘,你就跳天坑去吗?你活过来呀,活厌烦了,我和你一同跳去……”
眼泪哭干了,洪大爷还是没动静。她想去温点水,焐焐他的身子。打酒柜前经过时,看见满柜子的名酒,她又大声哭诉道:“老洪,你看看,这是儿子们逢年过节时孝敬的好酒,这是茅台,这是五粮液,那是泸州老窖……你把这些好酒喝完了再走也不迟嘛!”
酒柜侧边是冰箱,她又顺势打开冰箱门:“你看,你看,这一大堆高级糖食,再不吃,过了保质期就只有喂猪八戒了!这一大堆鸡鸭鱼肉,再不吃,也只有喂猪八戒了……”
她又疯了似的打开卧室门:“你看,你看,这满屋子的新家具,都是儿子们最近才添置的。”
再冲进卧室打开衣柜门:“你看,你看,这是展新的狐皮帽子、狐皮大衣、毛料裤子、牛皮鞋。这件羊绒衣,你舍不得穿,遭虫子啃得大洞小眼的了!多好的条件啊,多孝顺的儿子啊……”
这秦老娘像个无根的浮萍,不知从何处漂流到这里。据村里管户籍的干部说,她是外省人,年轻时毒死了丈夫,蹲过大牢,刑满释放后无家可归,逃荒要饭到这个村,就嫁给村里一老单身汉为妻,从此成了洪大爷的邻居。村里民风纯朴,从来没有违法犯罪的,陡地钻出一个坐过牢的妇人,大家都视她为洪水猛兽。
五年前的一天,洪大爷的老婆患癌症死了,秦老娘的丈夫也于次日归了西天。村里更是疯传秦老娘欲与洪大爷结为夫妻,又一次毒死了丈夫。洪大爷的儿子们也听说过这个谣言,他们害怕父亲与秦老娘结合以后,又被她害死,为母亲办完后事,就执意把他接到千里之外的省城去了。由于公务缠身,儿子们都没时间陪护老人,洪老三便把他安排在杨二娃家暂住。杨二娃的母亲十年前就居了孀,杨二娃又拜洪大爷为义父,其中的含义路人皆知。可是,这对孤男寡女单单独独地在一起生活了一个多月,也未擦出半点火花。相反,洪大爷死活要回老家。临离开省城时,儿子们聚在一起开了个家庭会,洪老三劝父亲说:“杨母善于操持家务,又做得一手好菜,爸爸,您和杨母结合是您此生最好的归宿!”
洪大爷腾了半天才回答:“连自己的母亲也拿来做交易的人,我是信不过的。”
“父亲,您要相信我的判断力。虽然杨老二想投靠我,但‘檩子是檩子,椽子是椽子’,生意场上我们没有半点苟且。您愿意跟杨母生活在一起是您的福气,也是我们六弟兄最大的心愿。您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你不愿意,我们另外给您买房,另外给您找老伴儿,好不好?”洪老三继续做父亲的工作。
不管儿子们怎么劝,洪大爷偏要回老家,他说:“农村空气好,蔬菜都是自己种的,没喷过农药,加上老家的土坯房,冬暖夏凉。我身板结实着呢。生活还能自理时,我就自己安排自己;不能自理了,便由你们安排吧!”
儿子们万般无奈地将父亲送回了老家。
此后,他们每次回家探望父亲时,见家里的器具都摆放有序,且一尘不染;被子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屋内用黄泥巴筑成的地板,平平顺顺的,用脚使劲儿跺也跺不起灰尘,脚上的皮鞋,穿回来时是什么样子,离开时还是什么样子。他们也从中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他们也旁敲侧击地询问过,然而皆被火冒三丈的父亲否决了。但儿子们仍然拒绝承认,这个危险的女人就是自己的继母。秦老娘呢,每当儿子们回来时,她便躲得远远的,待儿子们走后,他们又生活在一起,相互扶持……
围观者当中有眼尖的发现,洪大爷的眼睫毛动了一下。秦老娘抹了抹泪,果然看见洪大爷正怪异地盯着她。
杨老二赶紧凑到秦老娘面前,讨好地说:“秦姨,您硬是把爸爸给哭回来了,感谢您!”
山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阵仗很大,人们一窝蜂涌到屋外去张望,一点数,有六台车。接下来有人欢呼:“洪大爷的儿子们到了!”
洪大爷屋侧响起一片开车门关车门的嘣嘣声,儿子们陆续钻出车子,走在最前面的是洪老三。杨老二赶快迎上去:“我终于圆满完成任务了!”
趁所有人都去迎接客人时,秦老娘将嘴巴附在洪大爷耳边,低声说:“你的儿子都回来了,这里没我的事了。老洪,我走了!”
六个儿子齐刷刷地立在堂屋当中,像六根顶天立地的擎天柱。洪大爷睡在堂屋的进口布艺沙发上。儿子们轮流上前喊了一声:“爸爸!”
洪大爷紧闭双眼,面无表情,好象压根就不认识这群人似的。待大家都问候遍了,洪老三又单独走上去喊了一声:“爸,我是老三,我们六弟兄都回来了。儿子不孝啊,没有照顾好您,您有什么心里话就说吧,您有什么要求我们都依您的。您哪里不舒服也说吧,我们给您请中国最好的医生!”
洪大爷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有理睬。
这时,杨老二扯了扯洪老三的衣角,将他叫到一边,把先前的所见所闻简要地向他作了汇报。末了,杨老二向洪老三建议说:“爸爸对秦老娘非常依赖,要爸爸开口说话,恐怕只有把她请来。”
洪老三吃惊地说:“这样做,不是变相承认了……?事关重大,我们得商量商量再作决定。”
洪老三随之将弟兄们招集到隔壁卧室,关上门,重复了一遍杨老二的建议。闻得此言,一家人如临大敌!思来想去,也别无他法。作出决定之后,洪老三将杨老二唤了进去,叫他去请秦老娘。
杨老二离开堂屋不久,一个人又怏怏地走了回来,说:“秦老娘说,她不愿掺和洪家的事。看来只有三哥亲自出马。”
洪老三亲自驾临,秦老娘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勉强来了。一到沙发边,她就拉了拉盖在洪大爷身上的被子。洪大爷一动不动,嘴像鱼嘴一样朝天张着,口里只有一丝气悠着,样子十分嚇人。她舀来热水,将毛巾打湿,热敷着洪大爷的嘴。反复数次后,洪大爷的嘴闭上了,秦老娘激动地说:“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会跨这个门了。这热帕子敷脸,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吧!你走在前头了,还有我伺候你,将来我像你这样了,又有谁伺候我啊?”
说着说着,秦老娘嚎啕大哭起来:“今天,你的儿子都回来了,你可要当面跟他们说说,我对你咋样?究竟我是不是那种吃人害人的妖精?今天,我可要把这一生的苦水都倒出来。年轻时,我嫁了个黑心丈夫,他一天给我三遍打,三天给我九遍捶,肋骨都遭他打断好多根,至今一变天就痛得钻心。我去法院申诉离婚,父母强迫我撤了诉,他们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蛮锤拖起走。’我去妇联告他,妇联的人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狠心杀了他。出狱后,公婆不接纳我,父母不接纳我,连我骑着血盆生下的儿子,也跟爷爷奶奶一条心,不要我这个杀人犯母亲了。我讨米要饭来到这里,嫁给一个患有严重哮喘病的老单身汉为妻。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里里外外全靠我。我当牛做马,服侍了他半辈子,却没有落到一句好评。就因为他的死期日子,阴差阳错地选在你老婆后面了,有人说我又毒死了他,为的是好跟你结婚。你的儿子们怕你讨了我,又被我害死,始终拒绝我。我只好偷偷摸摸地跟了你,可是我没沾你半点光啊!我们一起种菜挞谷,喂猪养鸡,自己养活自己!你儿子给的钱,你一分没花,我也一分没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