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有个家
作者: 溪水叮咚
时间: 201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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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朝初年,有位姓古名贺鑫的客籍人,为避战乱,举家迁徙到罗霄山脉中段南麓五指峰下一块狭小的平地安家立寨。村寨四面环山,北面矗立着江西省的第二高峰
摘要:返回的路上,古鹃坐在班车里,她脑袋里反复响起一首歌:“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霖霖,姐姐一定会给你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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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初年,有位姓古名贺鑫的客籍人,为避战乱,举家迁徙到罗霄山脉中段南麓五指峰下一块狭小的平地安家立寨。村寨四面环山,北面矗立着江西省的第二高峰“南风面”。这里群山雄伟险峻,千年古树林立,山中瀑布上挽蓝天、下坠空濛幽谷,仿若漂浮着的白色绸缎,又若穿着白纱翩迁起舞的仙女,贺鑫把这里命名为“白水仙”。这里都是古氏的后代,人们也把这里称之为“古家村”。一条小溪偎依着南风面缓缓流淌,溪水幽深豆绿,人们称之为“碧溪”。
近些年,村里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了,村寨里仅仅留下老弱妇孺。村寨里早已经看不见水稻的影子,都吃上了“商品粮”,家家户户只在房前屋后种几块蔬菜。原来的水田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苦蒿、野油菜、芦苇,各种杂草和藤蔓穿插其间,虽然时值隆冬,疯狂的杂草依然丰茂。二十来栋低矮的深褐色的夯土房子星星点点地藏缀在绿树林里,近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一阵狗吠;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飞瀑之声……
年关将至,外出“讨生活”的村民陆陆续续地回到了村子,往日寂静的村子变得热闹起来。可是“年”好像与古鹃家没有关系,她家依旧冷冷清清的。看着村寨里浓浓的年味,她格外思念远在南昌的弟弟古霖,她和已经快八十岁的奶奶商量,想把弟弟接回来过年,奶奶答应了。
奶奶是古家的童养媳,五岁来到古家,准备长大后配给比她小一岁的古璞当妻子。俗话说,男不大七,女不大一。这段婚姻,邻里们不太看好。和爷爷古璞圆房后的一个月,迎来了遂川县的解放。古家村的崇山峻岭是土匪和国民党残兵游勇绝佳的藏身之地,他们白天躲在大山里,晚上就到附近的村子打家劫舍。古璞擅长打猎,年少的他就已经是当地有名的猎人,他对古家村的山山岭岭像对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为了尽快肃清土匪和国民党的残余部队,解放军请求古璞为部队带路。部队进入大山后,古璞不幸被土匪的暗枪打死。
十七岁的奶奶就成了村里最年轻的寡妇。古璞是古家的单传,为了让古家的香火延续下去,奶奶一辈子没有改嫁,她收养了一名养子,他就是古鹃的父亲古航。奶奶孝敬公婆,抚养古航,她先后送走了公公婆婆,又为古航取回了媳妇桂芳。
一年后,桂芳生下了古鹃。一家人虽然艰难,但日子过得很是幸福。可这个家像中了魔咒一般,古航进山打柴,吃了一盒冷饭,便突然腹泻而亡。此时,桂芳又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临近过年,村里响起了“叮当,叮当,叮叮当,叮叮当——”的声音,听见这声音,村民们都清楚,江湖货郎来了。古鹃和奶奶赶忙把家里的鸡毛鸭毛、破铜烂铁、塑胶鞋底、牙膏外皮等东西找出来,货郎来到古鹃家门口,奶奶用这些东西给古鹃换了一小块麦芽糖和两尺扎头发的红绸带,给桂芳换了几根橡皮筋、一把木梳、一枚顶针和几尺松紧带。
天色已晚,货郎看着奶奶眼神和软、慈眉善目,总是一副谦卑的样子,他试试探探地说:“婶子,我能在您家借宿一晚吗?”
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古家孤儿寡母,没有一个成年男丁,奶奶犹豫了。但奶奶迎着货郎真诚的眼神时,她没有了顾忌,就答应了货郎的请求。晚饭时,奶奶和货郎聊天得知,货郎是湖南人,无亲无故,孤身一人。当晚,奶奶一夜无眠。她明白,桂芳绝不是一个性格刚毅坚忍、内心强大的人,她生性柔弱,要她在古家守寡一辈子,要她在古家独自抚养两个孩子是不可能的。她感觉货郎是个本分人,她想观察他一段时间,如果合适,就把他入赘在古家,给桂芳当丈夫。
第二天吃早饭时,奶奶对货郎说:“过几天就过年了,老俵如果不嫌就留在我家过年吧。”
货郎感激地答应了。货郎非常勤快,清理牛栏猪圈、清理房前屋后的排水沟、清理屋后的水井、打扫天花板、用谷糠搓洗家具等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除夕他还给了古鹃、桂芳和奶奶每人一个红包。
奶奶认定货郎是个可靠之人,便把她的想法告诉桂芳和货郎,两个人都答应了。虽然古航去世才两个月,仍然尸骨未寒,但为了稳定这个家,正月初四,奶奶请邻里和村干部做主,简单地把桂芳和货郎的事情给办了。半个月后,桂芳向奶奶提出,这门亲事她反悔了。在奶奶的再三追问下,桂芬说:“货郎不能做‘那事’!”。奶奶劝桂芬认命,可桂芬说,被阉割了的公鸡,就不是公鸡了,她不需要太监一般的男人。
货郎挑着担子,“叮当,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地走了。
几个月后,桂芬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为古霖。一次赶圩的路上,桂芬认识了邻村的王福。王福的妻子长得端庄秀丽,一天,王福出门做事,回家后他发现,妻子丢下四岁的女儿和两岁的儿子,跟着到家里打家具的木工师傅跑了。
桂芳扔下六岁的古鹃和六个月的古霖,和王福过日子了。奶奶没有责怪桂芳,因为她知道,女儿守寡一辈子有多难。犁田耙地、伐木烧炭等重体力活都离不开男人。最难熬的还是那数不尽的漫漫长夜,大山里的夜,是那么的静。寂静里,仿佛听得见时间老人滴滴答答的脚步声,那声音,像刀子,像剪子,一寸一寸地将女人的锦绣年华毫不留情地剪了去。偶尔,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上,猛然间映衬着野汉子模糊的影子,即便是夏天,也有一种侵入骨髓的冷……
桂芳和王福先后生下一男一女。为养活家庭,王福外出打工,在建筑工地上,他砸断了右腿,桂芳家的日子比古家还更艰难。古鹃想妈妈了,她就会到邻村去找妈妈,但每每此时,不知桂芳真的疯了还是装疯卖傻,她总是疯疯癫癫的。
清明已过,谷雨将近。此时,绿是古家村的主色调。碧绿青绿浅绿,深深浅浅,浓浓淡淡,一簇簇、一片片、一层层地铺散开来,绿得恣意放肆。它们织出翠生生、绿汪汪的帘子,一帘帘将屋舍笼住。山坡上,桑葚紫得发黑,熟透的野莴萢红的流汁。向阳的山坡上,绿草如茵,树木葱茏,放了学的孩子们,追蝴蝶,抓蚱蜢,采梅子,像散放在山坡上的一群快乐小羊羔。
古鹃也像疯长的草木一样,渐渐长大了。她背着古霖,倚在爬满绿油油藤蔓、散发着金银花香的篱笆墙上,远远地望着对面山坡上的“小羊羔”。她听见母鸡“咯咯咯……”闹食的声音,她回屋舀了一勺谷糠和上水,“咕咕咕——”地叫唤了几声,鸡儿向她飞跑过来,看着鸡儿伸长脖子围着她“咯咯咯……”地叫着,她背着弟弟一边笨拙地在屋坪上跑着,一边回头对盯着她手里的谷勺的鸡儿说:“快跟过来,看谁跑得快,我就给谁吃!”一大群的鸡在屋坪上追着她跑……闹了一会儿,她把晒在竹竿上的衣服收回去、折叠好,走进四面黢黑得像抹了墨汁一般的低矮厨房,小心地拿起一把晒干的杉树枝刺,坐在黄土灶前的烧火凳上把杉树枝刺点燃,烧好一家人的洗澡水,给弟弟洗脸洗脚洗屁股,做好了这一切,奶奶还没回来,弟弟就在她背上睡着了,她倚在门框上,在阵阵蛙鸣和卿卿虫声中等候着奶奶的归来。
俗话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这可是寄托了一年希望的时节,奶奶要靠多种些花生、豆子、芋仔、番薯等,用这些东西换些零用钱。天已擦黑,风微微地吹,带着草木青涩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夹杂着幽幽的花香。小虫子在杂草里叫着,热闹又淘气。面对这些美景,奶奶没有时间欣赏,她正猫着腰点花生,汗水顺着她的额头和脸滚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奶奶的剪影在暗夜里,蠕动着,蠕动着,古鹃望见一个暗影在屋坪下的斜坡上移动,一边大声地喊:“奶奶,奶奶……”一边背着弟弟向黑影跑去。看见古鹃,奶奶把肩头上的锄头放下,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歇气。古鹃跑到奶奶身边,奶奶伸手把她拥在怀里,她用小手整理着奶奶额前的头发说:“奶奶,你别这么累,早点回家!”
“鹃鹃,奶奶要多赚点钱供你读书呢!”
古鹃高兴得又喊又跳:“我可以读书了,我可以读书了……”
古鹃用力地把奶奶扶起,奶奶佝偻着腰,右肩背着锄头,左手牵着古鹃,朝几乎随时都会被黑暗压倒的泥巴房子走去。
古鹃读书后,奶奶更加艰难了。白天劳动时,奶奶把古霖锁在家里,用背带把他栓在床杆上,等奶奶劳作回来,古霖经常满身屎尿;如果天气好,她就带一块油纸铺在地上,像栓小牛一样把古霖拴在树边或篱笆边,她一边劳作着,一边看着孩子。
古鹃非常乖巧懂事,每天放学后,要帮奶奶做很多事情,帮弟弟洗澡、扫地、煮饭、洗衣服,凡是她能做的她都做。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她总是那么开心,她把从学校学来的几首歌翻来覆去地一遍又一遍地唱,唱着唱着,她会情不自禁地舞起来……但她也有烦恼的时候,二年级开学报名,奶奶没有学费,她跟在揣足了学费的同学后面,站在教室门口,不好意思和老师说她要欠学费。看着同学们都交了钱领了书,欢叫着跑远了,她来到操场边,抱着一棵杨树干,听着广播里嘹亮的歌声:“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嘹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她不由得泪流满面……
也许是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导致古霖大脑发育不全;也许是因为经常把古霖独自拴在家里,他和外界接触得太少;也许是因为先天发育不全,他轻度弱智。三岁时,他还不能说话、不能走路;六岁时,他只能说少量的几个字。有一次,奶奶又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他点燃蚊帐,把家给烧着了,古霖险些烧死在家里。奶奶看着又傻又呆又蠢又笨的古霖,她意识到,与解决一家人的温饱相比,古霖的教育更为重要。可奶奶年老体衰,她经常头痛、晕倒,她已经无能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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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为此就到县民政局上访,领导实地调查了古鹃家和王福家的家庭状况,两家的情况比领导们预想的还更穷、还更苦、还更难,在县民政局的帮助下,古霖七岁时,被送到南昌市福利院。
临走时,奶奶给古霖里里外外地买了两套新衣服。走的前一天晚上,奶奶给古霖开了小灶,煎了两个荷包蛋给他吃。平时,家里的鸡蛋奶奶是不舍得吃的,她要拿到圩镇上卖。奶奶和古鹃跟着民政局的车子,一同来到南昌福利院,虽然福利院干净整洁,里面的爱心妈妈亲切和蔼,但奶奶和古鹃走进去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她们的心一直揪着、拧巴着……
里面的孩子从几个月大到十四五岁不等,有的缺胳膊,有的瘸腿,有的缩着上嘴唇,有的睁着一只眼睛,有的两只眼窝深陷着,有的呆头傻脑,有的既聋又哑,有的背部弯得像一张弓,有的瘫软得像一团烂泥,有的躺在摇篮里,有的傻坐在椅子上,有的兜着尿布……
与福利院里的孩子相比,古霖的情况已经算很好了。奶奶不忍心把古霖丢在福利院,她要把他带回去,民政局的干部再三劝说:“老人家,您已经老了,无力照看他了。在这里,他最起码能接受正规的教育和正规的治疗。古霖有母亲,不属于孤儿,按道理他够不上进福利院的条件,但古霖的情况真的很特殊,我们也考虑到他是烈士后代,福利院才答应收他。”
奶奶走进集体宿舍给古霖铺床铺,古鹃看见隔壁床铺的席子上用红色蜡笔画着一个大大的人物像,靠床的那扇墙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房子。古鹃好奇地盯着这张席子和这堵墙,爱心妈妈告诉古鹃:“这孩子从小没家,从未见过妈妈,他就在墙壁上画了一个“家”,在竹席上画了一个‘妈妈’。每天晚上,他要靠着墙壁,蜷着身子,在‘家里’坐好一会儿,然后睡在‘妈妈’温暖的怀里,他才能入睡……”
古鹃听着爱心妈妈的诉说,她哭着把古霖紧紧地搂在怀里。她在心里暗暗地发誓:一有条件,定要把古霖接回家!
送走古霖,古鹃十三岁,读初一了。她坚决要求辍学,因为她知道奶奶已经无力供养她了。
古亮是古家村的村长,也是古家村的“家长”。他面容俊朗、肩宽背阔,古鹃家的门框太矮,他勾着脑袋走进古鹃家昏暗的厅堂,声音洪亮地说道:“婶子,在家吗?”
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用腰间的围裙擦着手,拿着饭碗要去泡茶,古亮拉住奶奶说:“婶子,不用麻烦!”
“亮子,生疏了?”
“哪能?不用说婶子家的茶,婶子家的饭我吃得会少吗?婶子,村民大会决定了,每个学期村里支助一千元钱给古鹃当学费。一点点心意而已,婶子,您别嫌少!”古亮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元钱放在八仙桌上,然后大踏步地走进了夜色里。
古鹃又回到了学校,但仅仅一千元钱是不够的。学校附近,古家村的古明开了一个砖窑厂,一天中午,古鹃来到砖窑厂大方地说:“叔叔,您这里需要人手吗?如果需要,我每天中午到您这里做一个半小时,工钱你看着给就可以了。”
“你还是个女孩娃子,怎么能干这种活?村长知道了,会把我赶出古家村的!”
“叔叔,我能的,您就帮帮我吧?”
在古鹃的软磨硬泡下,古明答应了。每天中午,古鹃在砖窑厂装车,她的两只手磨出了血泡,血泡被磨破后,两只手血迹斑斑。古鹃就用布条包裹着手掌写字。
古亮的儿子古曦是古鹃的同班同学,每天,他也跟着古鹃一起在砖窑厂装车,他的两只手同样被磨得血迹斑斑。男孩的耐力是不如女孩的,下午上课,古曦总是累得趴在课桌上睡觉,一次上美术课,他睡沉了,竟然滚落在了地上。古鹃怕耽误古曦的学习,她决定不在砖窑厂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