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
作者: 糊涂飞扬
时间: 201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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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匀坐在手术室外面走廊里的椅子上,把头深深埋在手臂里,怔怔地看着地板出神,地板是苍白的,如同父亲失血过多后的脸色。他眼里充满仇恨,像狼一样,随时要扑上去撕咬
流匀坐在手术室外面走廊里的椅子上,把头深深埋在手臂里,怔怔地看着地板出神,地板是苍白的,如同父亲失血过多后的脸色。他眼里充满仇恨,像狼一样,随时要扑上去撕咬仇人。心怦怦直跳,愤怒和埋怨填满心头。
妈的,别让老子碰上。否则,必将那几个趾高气扬、目空一切的年青人砍上几刀,再踢爆他们的头,打得他们满地找牙,跪地求饶,再狠劲地啐他们一口,方解心头之恨。他几次站起来,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下,又慢慢地无精打采地走了回来,坐在原地,心神不定。他不放心手术台上的父亲,是父亲的伤势在拽着他的心,一个多小时了,门仍紧闭着,不知里头情况如何。
坐在旁边的堂叔阴着脸,全然不顾流匀焦躁不安的神情,习惯性地掏出烟,点上一支,却立即被走过的护士义正词严地制止了。医院里的公共场所严禁吸烟,要吸烟去厕所。堂叔将烟在地板上摁灭后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一声不吭地坐下来。堂叔与流匀的父亲在同一工地干活,一起走在街上,只是当时走在堂哥后头,相隔有十多米远,没来得及为堂哥“两肋插刀”,却亲眼目睹了堂哥受伤的全部经过。堂叔对流匀没有什么好印象,看不惯他那个不务正业、吊儿朗当的样子,说他全当耳旁风。哎,已是无可救药,只是苦了堂哥堂嫂。不禁暗暗瞪了他一眼,“臭狗屎!”心里愤愤地骂道。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流匀的母亲请了假从沃尔玛商场火急火燎地赶来了,是堂叔给她打的电话。母亲一脸愠色,不搭理流匀,向堂叔焦急询问手术进展情况。然后长叹一声,颓然地坐下来,泪水拼命地往外淌。
流匀没有抬头看母亲,仍低着头,目光呆滞,手不停地拔弄着那艺术人特有的长发。不管何时何地,头发是不能乱的,形象太重要了。母亲的到来,他感觉走廊上空气凝滞,沉闷。他站起来,向走廊尽头走去,想透透气。天阴沉沉的,一股寒风吹来,流匀打了一个寒颤。街上,车来人往,川流不息,熙熙攘攘,不会因父亲的受伤和他内心的愤怒,而受一丝一毫的影响,一切照旧,按部就班。
突然流匀像离弦之箭冲下楼去,跑到街上,抬头四处张望,人海茫茫,哪有刚才那个似曾相识的仇恨的身影。医院门口左边的工地上,工人们忙得热火朝天,不久的将来,一座新的大楼会拔地而起。流匀站在医院门口,看了工地一眼,愣了一会,被身后的摩托车尖利的叮叮声唤醒,回过神来,才知妨碍了别人的去路。他连忙让路,漫无目的沿街走了几十米,很无趣,又返回医院。
也不知父亲怎样了?他埋怨父亲为什么替他挡了那一刀,否则躺在手术台上的应该是自己。当时他非常吃惊,如此矮小、懦弱的父亲竟毫不犹豫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墙一般挡在自己的面前。他永远记得那个脖颈上戴着粗大的金链子的高个子年青人,手中寒光闪闪的刀子瞬间捅进父亲的胸口,父亲哎哟一声顿时就坍了下去,如墙轰然倒坍。父亲一手捂住胸口,殷红的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一手拉住流匀的衣襟,挣扎着想站起来,几番努力都归于失败,反而瘫坐在地上,痛苦不堪。手无力地垂下,耷拉在潮湿的地上。
那几人见势不妙,顿作鸟兽散,一会跑得无影无踪。
流匀从未经过这种突发事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个劲地问父亲,怎么了?怎么了?还是冲上来的堂叔临危不乱,要流匀捂紧父亲的胸口,不能流太多的血,更不能拔出刀子。并赶紧拦车送往医院,有好心的的哥二话没说,等他们上车后,直奔人民医院。
到医院后,堂叔求医生先抢救父亲,而后办理住院手续。
那大夫表情僵硬,说要严格执行医院规定,先办手续,后抢救。乜斜了他们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风凉话,像你们这些农民工,他见多了,人救活了,到时就怕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说完,鼻孔里哼哼两下,驴打响鼻似的。
堂叔急了,在走廊上大吵大闹,说什么医院见死不救,要上访。别说,这招真管用,没多久,父亲就被推进了手术室。当时,流匀紧握拳头,手快沁出汗来,满腔怒火,真想冲上去对那个毫无人味的大夫狠揍一顿,揍他个哭爹喊娘。可他还是克制自己,救父亲要紧。
说实在的,他平时瞧不起父亲。俗话说,子不嫌母丑。做儿女的不能嫌弃父母的模样,但这种念头长久以来盘踞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因为父亲才一米六的个子,身子单薄,很可能是小时候营养不良,这些年长期在工地干苦力,身子更加弱小。快五十岁的人了,远远看去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哪有男人阳刚之气,谁会把他放在眼里?
前几天,他偶然发现父亲背驼了,头发霜染了一样,愈发显得沧桑,矮小,一个十足的糟老头子。他认为父亲没本事,只会卖苦力,活该受罪,活该如此。为此,还生父亲的气。遗憾自己没有一个有钱的父亲,不能扬眉吐气。也怪自己运气不好,生错了人家。因此,常抱怨父母,看不惯他们的土里土气和一身寒碜,对他们苦口婆心的劝导置若罔闻,嫌他们罗嗦。有时甚至对他们没好脸色,说话恶声恶气,没一点教养。
流匀才上高二,身高已窜至一米七五,比父母高了一大截。人长高了,可脾性也变坏了。父母拿他无可奈何,愁眉苦脸,在背地里不知叹了多少气。现在的孩子是咋的了,这么不听话,这么难管。骂也骂不得,骂他顶嘴,声音比谁都大。打又打不得,打他,下不了手,也打不过他。该如何是好?
回到走廊上,流匀看到母亲在抽泣,泪流不止,眼圈红红的,不时擦拭泪水。堂叔郁郁寡欢,一言不发。流匀来到手术室门前,门紧闭着,他隔着玻璃往里张望,玻璃是花玻璃,不能透视。快三个小时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手术还没做完?流匀心里不免突生一丝忧虑和惶恐。
“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做完?”流匀见母亲和堂叔都没搭理他,就自言自语道。
流匀母亲再也忍不住,冲儿子发火,“你这个天杀的,真是造孽。我们前世欠你的,你这样折磨你父亲,折磨我们。要是你父亲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没人管你,你更自由了。”说完擤了鼻涕。
流匀低头,如同打了败仗,蔫蔫的,完全没了以前蛮狠的气势,不敢面对母亲。
堂叔见状,趁机火上浇油地说,“医生刚出来,说你父亲还未脱离危险,你这次祸闯大了。”
流匀听了,心里一惊,悔恨和痛楚潮水般涌来,泪水夺眶而出。他赶紧转过身去。
流匀这才感到事态的严重性,开始自责,并怜悯父亲。他心里明白,父亲非常爱他,很少责骂他,是自己太不听话,惹父亲生气。父亲生气时,装作很凶的样子,可从来没打过他。小时候常给自己买玩具和好吃的,要他骑在肩上带他去外面玩,还当马骑,可开心啦。父亲关心他的学习,自己不好好学,成绩差,父亲没有过多的批评他,而是给他加油鼓劲。要零发钱时,尽量满足他,常说钱来得不易,不能乱花,要省着花,这几乎成了父亲的口头禅。当父亲将皱巴巴的钱递给他时,他嫌父亲嘴多,婆婆妈妈,烦人!
自从自己进城上学后,父母亲也跟着在县城打工陪读。父亲很少休假,几乎天天干活。偶尔休假,父亲亲自下厨做午餐,做好后把中餐送到学校,送到自己手上,看着自己吃完,拿上饭盒才回家。说家里的饭好吃,吃了放心。可自己嫌父亲的形象猥琐,怕给自己丢面子,怕同学笑话。当父亲将热乎乎的饭递到他面前时,竟一脸不悦,没好脸色,说谁要你送了。有次还赌气不吃,让父亲很尴尬,怏怏地叹着气走了。从此,父亲再也没进过他的学校。
他一直认为父亲很懦弱,胆小怕事,从不指望父亲保护自己。工地上,工友们嘲讽、戏弄父亲,父亲不当回事,嘻嘻地一个劲地傻笑。可曾想父亲在关键时候,毫不犹豫地替自己挡了那一刀,太出乎意外了,父亲竟有这么大的勇气。
而今,父亲却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一桩桩,一件件与父亲交集的往事,萦绕在脑海,父亲对自己的爱慢慢洇透出来,愈发明显,如狂风般掠过流匀的心头。父亲仿佛突然高大起来。流匀狠狠地击打了一下墙壁,手掌顿时红了一块,但一点感觉不到疼。
流匀低下多少次在父母面前昂起的头,眼里噙满悔恨的泪水。自己太混蛋,自己的所做所为不知给父母带来多大的伤害,父母为自己操碎了心,他们憔悴多了,为家为自己付出的太多太多。而自己却熟视无睹,毫不领情,未存感恩之心。自己太自私,从未理解他们的心情,体会他们的难处。
为自己以前的幼稚和任性,感到羞耻。不爱学习,破坏课堂纪律,与老师针锋相对,让老师难堪。常泡网吧,通宵达旦地疯玩。可这次走在街上,无缘无故地被那几个人社会青年揍了一顿,反抗几下,他们就拿刀子捅人。太不可思议,太恐怖了。自己没招惹了他们,一想起这事,就后怕,脊背冷嗖嗖的。
流匀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突然想起要回家了。他似乎离家太久太久了。
流匀走到母亲身边,想安慰母亲几句,可张不开口,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就在手术室门边张望边徘徊。
时间一分一秒的煎熬着他们。三个小时过去了,四个小时过去了,那手术室的门仍然紧闭着,没一点动静。直到六个小时后,大夫们才从手术室内出来,疲惫不堪。
大夫们一出来,流匀就围上去,询问手术情况。一个高个子的老大夫大发感慨,“手术还算成功,只是病人未完全脱离危险,还得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谁这么狠心,下手如此歹毒,刀子离心脏只差几个毫米,倘若再近一点,早就没命了。”
“谢谢大夫,你们辛苦了!”流匀心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依然轻松不了。
得到大夫的允许,流匀的母亲先进入重症室看望,一会出来时眼圈又红了,低低地哽咽。流匀好说歹说磨破嘴皮,才被同意进入探视。父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鼻孔内里插着胶管,身上输着液。悔恨阵阵袭来,不禁潸然泪下,站在父亲的病床前,久久凝视着父亲,深深忏悔。流匀暗暗紧握拳头,脸色平和,没了怨气和怒火,目光淡然而坚定。
出来后,流匀坐在母亲的身旁,柔和地说,“妈,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母亲惊异地看了流匀一眼,没支声,忙着擦去泪痕。
两天后,父亲的伤情稍有好转,转入普通病房,但时常昏迷,非常虚弱。流匀一直守在病房,守在父亲的病床前,尽心伺候。父亲醒过来时,目视流匀,眼里有了丝丝光泽。陆续有工友看望父亲,带来一些水果和奶粉,床头柜上摆的到处都是。由于父亲虚弱,不能多说话,流匀就替父亲接待他们,与他们说说话。
在医院里呆久了,流匀被病房里的笑声和哭声深深感染,像风过湖面,激起了涟漪,荡漾开去。
一天,流匀伺候父亲睡觉后下楼去学校,几天没去学校了,心里倒掂记起来。天终于放晴了,久雨之后迎来晴天,流匀心情格外轻松。走在街上,街边那个老太婆叫化子依旧盘坐着,身旁多了一个小女孩,可能是她的孙女吧。流匀不禁注视了一下,照样将一元钱放在她们面前的写着求助信的硬纸板上,继续向前走去。后面传来小女孩熟练而又稚嫩的谢谢的声音,一种异样的滋味漫遍全身,流匀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他也说不清为何而叹,为谁而叹。
路过步行街时,流匀发现路边又新开了一家豪华网吧,有雅间,还有包厢,偌大的招牌在阳光下闪耀着,强烈吸引着他的眼球。又勾起心中的那个痒啊,痒得越来越厉害,如同火焰般燃烧着,脚像被捆住了似的,迈不开脚步。他停下来,犹豫了一会,又慢慢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