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天都
作者: 素湍绿潭
时间: 201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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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去年暑假,编辑部门口停辆桑塔纳3000。我们老总也只坐2000。看来,来人不是一般人。 后来知道,来人是一般人。而送他来的人才不是一般人。上期报
摘要:小单说:“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对待蚕蚕的感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好像人性中不愿接受、拒绝支付判决清单的债权人。这种情感,处于本能,又极具魅力,分辨不清,瞧之不见。她超卓似天仙,纯洁像天使,真实的如蕴藏深山中 不曾被触动过的金矿脉一样。”
一
去年暑假,编辑部门口停辆桑塔纳3000。我们老总也只坐2000。看来,来人不是一般人。
后来知道,来人是一般人。而送他来的人才不是一般人。上期报上做一版宣传,就是这辆车的主人。上面没讲什么,纯粹是做版人送3000块钱给报社。老总高兴,接纳了这位来实习的大学生小单。
老区小甸集,出桩杀人案。案情简单:一个女人在田埂上拔草,被个男人奸杀了。这个男人承认,他们田间做爱后,女人说要告他。他害怕被告搡她一把,女人没站稳摔倒,被拔草的镰刀插进后心,当场死亡。
这么个案件,发个消息也就完了。可是老总非想把这么个事往深处挖,写篇好看的稿子。派我采访,叫小单跟着实习。
我与小单在小甸集采访有关人,收集素材,忙活到天黑,吃罢饭没有回城车了。这时,天南边,电闪雷鸣,黑云乌压压的袭来,一场雷暴眨眼来到,大雨顿时狂倾猛泄地下起来。小单说,他打个电话叫吟吟来接。
这么大雨,没法回去。我问他,吟吟是谁?他说是他侄女,就是送他来实习的人。他们从小一起读书一起长大。他上了大学,吟吟到她爸爸公司当会计。
我对小单说,不要麻烦她了。我们在镇上住上一夜,明天回城。
豪雨没有停的意思,还是“哗哗”的往下倒。我们在镇上旅馆住下。洗完澡,躺在床上,室内空调吹拂出缕缕凉风,感到惬意。打开电视,是部武打片,演员的表演,特别虚特别假,感到没有看头。小单“啪”的关掉电视。我不解地看着他,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束金黄色的头发,不时地抚摸、亲吻,眼角噙着泪。脸对着窗外哗哗啦啦的大雨,久久无语。我猜想,他手里这束头发肯定有故事。他未语,我也不好说什么。过会儿,他说:“人生有不遇之憾,兰花有零落之悲。这束头发,是一位同学留下的。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因患绝症,不愿住院治疗。这束头发,我时时带着,见发如见人。她的悲剧,一直疼在我心里。”
过了会儿,他说:“你睡不着,我来讲讲这个故事。”
反正睡不着,我就拉个听故事的神态。
“我上了黄山,是追蚕蚕去的。”小单说,“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对蚕蚕的感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好像人性中不愿接受、拒绝支付判决清单的债权人。这种情感,处于本能,又极具魅力,分辨不清,瞧之不见。她超卓似天仙,纯洁像天使,真实得如蕴藏深山中不曾被触动过的金矿脉一样。”
小单接着说:“蚕蚕前阵儿从天都峰跳下去,她不愿等死,以豪放浪漫的方式向命运挑战。蚕蚕去天都峰前,丢封信给我,她说,她要做天都一朵云。我在天都鲫鱼背上,看到那朵白云。那朵白云对我洒下了数滴雨泪。而旁边的游人都说没有下雨,怪了!这雨怎的偏洒到我的身上。我想,一定是蚕蚕化成了白云,她落泪了!”
小单说到这里,一滴大大的泪滴落下来,他将那束金色的头发贴在嘴上,深情地吻着。大雨“叭叭”地砸在窗上,像瀑布一样顺玻璃流下去,除了风声雨声,这里寂静无声。小单长长地叹口气,接着说下去。
“我与蚕蚕同在古都读书,她学生物,我读中文。认得她,纯属偶然。
三月天一个星期日,阳光很温柔,小阴风根本不理太阳那点温暖,‘嗖嗖’的乱窜。我想打工挣点钱,经同学介绍到长江一艘游轮上当清洁工。这艘游轮原是废船,经整治,焕然一新地停在长江里,供游人游乐观赏。我上船,被派去擦前甲板。来,就是卖力气活的,我一声不响的埋头擦去甲板上的斑斑点点的污垢。这时,从后面传来呼救声,是女声。一声、二声,时清时哑。嘴里像含着水,喷出后,声音清楚了,接着又是闷哑声。
听到呼救后,我本能反应,往出事地点跑去。边跑边往江中看,一少女在江中扑腾、挣扎,两手乱伸。船上的人,都喊救人,却没有人下水。我在‘救人要紧’的念头下,没顾后果,‘扑通’一声,跳进长江。我敢往长江里跳,是因为我会水。生在淮河边,夏天淮河就是我们这些孩子的天然浴池,在水里游来游去,凫水扎猛子,那是我童年的欢乐。从游轮上跳进水中,是不得已。落进水中后,头脑一阵晕眩,江水在眼前旋转,一会儿浆黄一会儿粉红。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清醒时,是被人用胳膊挟着往岸上游。我唇触细腻皮肤,手也搭在松软处。我不知道救我的人是谁?心里很不是味,原想救人,没承想,却被人救了。
想不到的是,救我的是那位落水少女。
她将我拖上岸后,大口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真沉!怎么这么沉?’
我仔细看她,赤脚,细腿,着红色短裤,上身套着黑色背心。我欲看她脸时,她已转身,朝游轮走去。看她背影,中等个子,很瘦弱。这时,我感到愧得慌,一条堂堂汉子,却被弱不经风的女子救了,这事让人知道,真个丢死人了!我又听到乱哄哄的人声:‘逞能,不会水救啥人!’‘这女子会水,怎装不会水呢?’游轮上走下来个年纪较大的人,看不清他的貌像,一眼感觉,这是个富人,假若是女孩的爸爸,这女孩则是富家小姐了。只听他说:‘蚕蚕,你没事吧!’我才知道,救我的少女叫蚕蚕。”
二
“几天后,我发现蚕蚕是生物系学生。打听生物系同学,方知我们还是老乡,她是瓦埠湖人。在生物系也算个名人,她在鱼类上很有研究,已有多篇论文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系里很看好她。她平时很少上街,也看不到与人交际。穿着朴素,衣质不太好。尤其星期五,她会整天坐在阅览室里。了解到她的特点,我心里特想与她认识。这天,我尾随她后,到阅览室坐她对面。她看书作笔记专心致志旁若无人。当她放下手中笔时,右手手指不自然地拈起自己的一缕头发,在胸前左扭右绕地玩着。我欲与她搭话,根本搭不上话。对她,我不能大声说话,又不能小声嘀咕;既要保持男人风度,又要落落大方,不能让人小瞧了咱。我急中生智,取出一片纸,写上:“谢谢您救我!”将纸推到她面前,悄悄的,无声无息的。
她没注意那张纸。过会儿,她眼光无意瞥到那片纸时,脸上顿时现出惊讶的表情,大大的眼睛显得茫然,下意识地抬起头,朝我迅速瞥一眼,赶忙又低下头。她不知道,她那灵灵地无意地一望,有如天边的曙光,宛若朦胧的黑夜唤起了我心中的光明。我的眼中,出现了一种说不出的迷离若现的柔情。她无意的眼神,对我设下了渴望的陷阱,勾摄了我还是孩子的心。也可以说,我以后所有的纯洁感情,所有的强烈欲念,所有的人情化的萌动,都来自她这一缕蕴含绝妙闪光的眼波。她直到离开阅览室,没有再看我。但走时,我写给她的那片纸没有了。
我脑海里,有了蚕蚕的整体面貌:她很瘦,脸显得黑面黄,嘴唇灰白,像是饱尝了愁苦和劳顿。一头好看的金黄色的头发,波浪般的披在肩上,有两束搭在胸前。眼睛很大很亮,显得很灵动,眼神却显得忧郁感伤。实实在在地说,蚕蚕根本谈不上漂亮,那瘦而黄巴巴的脸,好像很不健康。但那忧郁感伤的眼神,一下子抓住了我。我仿佛感觉到,我们之间会发生点什么。当然,这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离开了阅览室,而我没走,坐在桌前心绪茫然,头脑无物。我盼望星期五这一天。到了这一天,我早早地等在阅览室门口,看她走来时,我感到身上热辣辣的,心里涌动着甜蜜蜜的浪花。我朝她招手喊:‘蚕蚕,您好!’她抬头看我,嘴角咧开,看得出,她犹豫着好像在思考着怎样答复我。她迟迟疑疑地问我:‘你怎么知道我叫蚕蚕。’我说:‘那天船上您爸在喊您呀!’她的脸顿时红起来,像有什么隐私被我揭穿一样,说话讷讷的。对我说:‘进里面看书吧!’我靠近她,几乎贴着她耳边说:‘我真诚的感谢您!’她扭过头对我说:‘别说这话。那天是你为救我才下水的。’她忽站住笑着说:‘你不会水,干嘛往水里跳呢?’她这一笑,犹如一束明亮的阳光,顿时消除了我脸上的不自然的冬色,立即拉近了我与她的距离,我的心仿佛与她贴近了。
我急忙说:‘我会水我会水。’
她不再说话。走到桌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书和笔,不再理睬人,精神全在书的世界中。
这是我与蚕蚕第一次搭腔说话。
我与蚕蚕真的有缘,我们又见面了。表面上是我解除她困境。但她的隐私,也像开屏后的孔雀,显示出那不雅的地方来。
时令进入四月。四月天,像孩童的嫩脸,既娇艳如花,又阴晴不定。那天,清明清和。晚自习后,月亮出奇明亮。我的情绪莫名的很亢奋,想走走散散心。这一走,就走到新街口广场,无意识地这瞅一眼那看一眼,突然看到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拽着她。那男人,仿佛是我印象中的那次从游轮上走下来的那个男人。远远看去,她像个迷途羔羊。开始我还想,她爸爸怎么这么凶?哪有这么对待女儿的。她不知说了句什么话,那男人便响亮地打了她一巴掌。她哭了,声音不大,看样子非常痛苦,喉堵嗓噎。这时,她那又大又灵动的眼睛,她那满布忧郁感伤的眼神,令我顿时义愤填膺,跑上前一掌朝她爸爸推去,并以命令口气说:‘放开她。’推出这掌,我是留有退步的。万一蚕蚕恼了,我就说是搡她爸爸一下。总不能将推或搡视为打架吧!可我那掌是用了全力的。她爸爸着掌后,朝外斜跌数步而未倒,可手还拽着蚕蚕。他不放她,我就不放他。我又踏上两步,又一拳直捣去。我自信自己的拳头是硬的,挨一拳总不会好受。那男人似有防备,一个闪身,躲到一边,手就松了蚕蚕。我一让身,也护在蚕蚕身旁,捏着两个咯巴巴响的拳头,眼珠子瞪着对手。那人好像不屑于与我动手,翻着白眼瞥我一眼,冷笑笑,波澜不惊地走了,走得平平静静。这时,我反感到茫然了!蚕蚕爸爸怎么就这样走了?我并未打着他,至少他该说几句话吧!我只要求他不要对女儿这么凶,不是诚心与他为敌。回头看蚕蚕,她愣在一边,也是一句话没有。黄巴巴的脸,感伤无神的眼睛,注视着那男人消失的方向,对于解她危困的我,好像不存在似的,也好像与她无关。
我低声问她:‘没事吧!’
她‘啊’了一声,扑闪着湿漉漉的眼睛,神气慢慢恢复过来,凶狠地说:‘你这人,就是爱管闲事。’
这人怎么啦!帮她解围,不领情,反生怨气,世界上竟有这等不晓事之人,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气愤地说:‘你爸爸虐待你,我是帮你!’她迅疾地朝我脸上一巴掌,我毫无防备,更不及躲闪,着掌后脸上火辣辣的。我非常恼火,喊道:‘你这人真是疯子。’她也喊道:‘叫你胡说?他不是我爸爸,是个混蛋!’看看,这人疯了不是,连自己的爸爸也骂混蛋,打我一掌,也不能怪她了。我的火气立即消了,又赶忙劝解她:‘既使你爸爸凶,那也是爸爸,不能说是混蛋。’蚕蚕脸上泪光闪闪,泣而无声。她说:‘你不要再说了,你又不知道什么,竟瞎绉个啥呢?’我知道,人家家务事,不了解确实不该多说多问。我就诚恳说:‘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她默默无语,我们就一起走。她很驯从地跟着我,偶尔肩头碰着我,显得很依恋的样子。本以为她住校,但她却岔开走上另条路,原来她租房住校外。我跟着她,问她住处远不远,打的好不好。她没回答只摇摇头。直到走到她的租住房,我们没说话,时而肩挨肩,时而分开。这时,天色陡的变了,月亮突然被乌云吃掉,云层里响雷一个接一个,闪电也如妖怪的舌头,白森森的舔着黑夜的脸庞。
我急忙告辞,想一口气跑回去。蚕蚕一把抓住了我,很温柔地说:‘你不能走了。’我甩着她的手,连说:‘不走不行。’她问我,是不是怕她。我立即停住甩她的手,任她抓着,爽爽地一笑说:‘怕你什么呢?’蚕蚕一下摔开我的手,大声说:‘还是了!不怕就住下。’我感到别扭,话不知怎么说,吞吞吐吐的到底没有说出什么。她就笑说,不是我留你,是天留你。她见我不说话,就嗳了一声说:‘你这男人怎么这么不爽快!’
窗外刷地一个闪电,接着‘喀嚓’一个惊雷。雨,虽还没下,瞧这阵势是必下不可了。我别无选择,只得默默答应留下来。但心里却已打算,虽与她同屋同床,绝不亵渎自己的心灵,更不能做对不起她有悖良心的事。主意打定,心中也就坦然踏实了。”
三
“蚕蚕租房窄狭,仅一床一桌。我留下来就得爽爽快快地同床,我慢慢脱掉鞋,将鞋轻轻推进床底,衣未脱裤未褪,慢慢躺在床上。蚕蚕床是单身床,我这身子几乎将它塞满了,只得朝里侧起身,空出半边让给她。
蚕蚕‘吧哒’一声闭掉电灯,紧贴我躺下。我立即闻到女性的体香。我连忙闭紧鼻孔,企图将那香气置于嗅觉之外。这时蚕蚕推推我,说:‘脸还疼吗?是我不好,一时控制不住自己打了你。’她又推推我,像撒娇地说:‘你不要记仇,记仇就不是男子汉。’我对她说:‘我不会记仇的。你要是打一下不够,就多打几下。’于是,她在我胸前蠕动着说:‘你得抱着我,要不睡着了会翻下床的。’她说的有理,我只得这么办。这会儿,我不仅闻着她的醉人的体香,嘴唇也紧贴着她的额头,我们这时仿佛是交扣的丁香、并照的菱花。搭在我身上的手,摩合我脸上的嘴,吹拂我脖子中的气息,是女性,这是我成人后第一次接触女人,感到与女人在一起真的好,心里特别温馨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