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
作者: 陈庆宝
时间: 2015-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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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最终,二叔还是将他那坨“臭肉”,如当初他呱呱坠地一样又撂到了我们家。这让我们既头疼又无奈外,更将我们家搅得如一锅粥。 二叔的病是在一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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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二叔还是将他那坨“臭肉”,如当初他呱呱坠地一样又撂到了我们家。这让我们既头疼又无奈外,更将我们家搅得如一锅粥。
二叔的病是在一个月前加重的。原本一颠一颠的身子一个趔趄下去后就没再爬起来。他后来就那么一直不吃不喝地耗着,要活活不了,要死死不下。尽管我们尽其所能地为他请医寻药,但,不管是民间郎中还是大医院的专家教授都同一个结论——必死无疑。
但二叔就如要挑战生命极限一样,一个多月来就那么不吃不喝地耗着,一天到晚也就迷迷糊糊地幽着不肯撒手。这让我们一家子除了惶惶不可终日,提心吊胆外,也不知何时才是尽头。有几次我们明显感觉到他已停止了心跳和呼吸,但正当我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到堂屋中的地笆上,送他上路的鞭炮也随即挂上了竹稍,就在准备炸响的那一刻,他又哎呀呀地一声长叹睁开了眼睛。人们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天长日久情也淡。的确,二叔屡次的折腾,真叫我们精疲力尽,心躁难抑了。特别是老婆,她不仅把烦躁和不满挂在脸上,还时不时地冲死人模样儿的二叔一阵牢骚:
“嘿!你躺着干啥,起来呀,起来去找你的八妹九妹呀!她们可都是你的心肝宝贝哟……”
老婆每次在说这话时,脸上都挂着不屑和鄙视,目光也是冷飕飕的。的确,像这样翻来覆去的折腾谁受得了?不说只是隔代亲情,哪怕是自己的亲爹亲娘也未必不会如此。再说,二叔当初的所作所为也真叫人难以理解和恶心。所以,二叔当时对我们家来说,犹如蚂蟥套着了螺丝脚,想甩甩不掉,想拽拽不脱。
那天,我年过八旬的老娘一脸阴郁地从二叔屋里出来后,又将我叫了过去,但她的一句话不仅让我魂飞魄散,也目瞪口呆了。
“呃,还呆愣着干啥,还不快点去。”
原来,我娘看过二叔那模样后跟我说,看二叔老那样耗着活人死人都遭罪,还不如想个法子都解脱的好。所以,她思忖了好一阵后,叫我立马到镇上的屠宰场把杀猪的血盆和长刀都借回来。
老实说,听了我娘这话,我除了被吓得惶恐不已外,脑子里也一个劲地出现着那杀猪的幻觉。一个血垢厚厚的血盆,一把锃亮锃亮的长刀,一头声嘶力竭而又可怜巴巴的小猪,不,那小猪一转眼又变成了二叔……
我知道我娘一直恨着二叔,从我记事起,就记得我娘一直叫二叔是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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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有因,爱憎分明。谁都忘不了上世纪五十年代那场轰轰烈烈的大跃进运动。在这场运动中,人们如被牵着鼻子的牛一样在主人鞭子的啪啪声中,随着主人瞎转游。吃饭进食堂,干活要集中,撒尿拉屎要请假,干活中途不能耍奸不能松。然而就在这个时间里,二叔呱呱坠地了。
二叔与我爹虽是弟兄,但“同天不同地”。听我娘说,二叔出生不久,我该叫着奶奶的他娘就因产后感染,加之营养不良,在二叔还没尝出奶水是啥味时她就撒手而去了,我爷爷也因又急又饿没多久也离开了人间。于是,二叔刚来到人间没几天就失去了双亲,一下子变得孤苦伶仃的了。但说来二叔也幸运,因为那个时候我娘生了我大哥也没多久,所以,每到喂奶时,我娘的胸前总是左一个右一个地喂着。然而,在那个年代粮食匮乏得连红薯都没吃饱过的人们,连自身都难保,又哪来的奶水够着两个娃啊。那天,我娘袒着胸脯,两个奶子如秋后的茄子恹恹地垂吊在胸前,两个娃依偎在奶子下,两张小嘴吮吸着没有奶汁的奶子不住哇哇地啼哭着,这让我娘既心疼又无助,既心乱又茫然。就在这天晚上,我娘没征得我爹的同意,竟然将我大哥的奶给断了。
其实,在这之前我娘那心底里的疼就如有无数把尖刀在搅割着一样。一个刚从月窝子里出来的娃,被断了奶将会意味着甚么我娘心里清楚,如果两个娃都这么耗着,又将是甚么后果我娘心里也知道。因此,当她的奶水一天一天地不够两个娃吃时,她就想过断掉一个,但我娘又为断掉谁而发着愁。按理说,自己的娃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自己的娃受委屈挨饿呀。然而,我娘又不愿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戳脊梁骨,不愿听别人说,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知疼。况且,人们不都说,长兄如父,长嫂是母吗。然而,话虽这么说,每当我娘将伙食团分得的红薯少少地喂进大哥的嘴里,大哥嘴里一边咕哝着红薯,又一边很不适应地哇哇啼哭着时,我娘的泪水也不由哗哗地流了出来。但,没过几天所发生的事情,不仅让我娘肝肠寸断也悔恨终身。这天,我娘给二叔喂过奶后,又照例给大哥喂红薯了,大哥也同前几次一样,一边哭着,一边吞咽着。然而谁也没料到,就在这一刻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哭着的大哥竟将嘴里的红薯呛进了气管里。就这样,我大哥在出生还不到两个月时就这么夭折了。当时,我娘发觉大哥被呛着了,在恐慌中她也手忙脚乱地给大哥又是捶胸又是擂背了好一阵子,最后看着大哥的脸蛋由红变为紫,由紫变成黑,然后大哥如麻杆似的细臂细腿一伸一蹬没了呼吸,她也昏了过去。
大哥就这么没了,这让我娘阴郁了好久好久。有多少次她竟把二叔当成了大哥,冲着二叔叫大哥的名字,也教二叔喊自己娘。但当她完全清醒后,泪水又哗哗地流。
不过,虽然如此,我娘仍如一个母亲一样把二叔疼着爱着。除了怕他冷着饿着外,更怕二叔有个三长两短,特别是在那大跃进的年代里,男人们外出炼钢铁,女人们则三五几个队的集中起来干地里的活,这不仅干活时劳累,离家也很远。但我娘每天的中途总要想着法子放心不下地蹓回家给二叔喂奶,看看二叔。要吗贴着土边如贼一样往家飞跑,要吗名正言顺地报告请假,但每一次请假时我娘又被骂着是懒牛懒马屎尿多。
然而,女大十八变,儿大不由娘。就在我爹娘给二叔举行婚礼那天,二叔一下翻了脸,死活缠着我爹娘要分家。说真的,在那年代,分家在人们眼里是件很丢脸的事,哪怕四世共屋,五世同堂只要不到“群情激奋、众叛亲离”时都是要凑合着过的。但那天的二叔不知是酒后失态,还是借酒发疯,竟当着满院子的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一个劲地逼着我爹娘要分家,这让我爹娘既尴尬又难堪。
就这么,二叔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不辞辛劳地抱上砖头堵了我们家通往他屋的那道门。
那天晚上,我娘第一次骂了二叔是只白眼狼。当时,我娘一边泪眼汪汪地哭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
“你这个白眼狼,枉我们养你二十多年,供你吃供你住,供你读书学技术。为了你,我们的老大当初也被搭上了。眼下你长大了,一根眉毛遮了脸,竟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要分家,死活要往我们脸上戳呀,他们真的还以为这么多年来我们真的对不住你……”
我现在还朦朦胧胧地记得,那天晚上我娘哭诉得很晚,尽管父亲在一个劲地劝说和阻止,但我娘还是没停下来。老实说,那时的我不知道二叔和我爹娘间究竟发生了甚么,上午还热热闹闹喜喜欢欢的,咋一下就闭门封道誓不两立的了呢?这也就如当下我娘叫我去借杀猪刀一样让我既迷惑不解更捉摸不透。
那天我被我娘再三催促后不得不出了门。但心里始终既紧张又惶惑不定,我不知道我娘为什么要我去借那一想就叫人汗毛倒竖的东西。是她人老糊涂的缘故,还是她要以此来宣泄她这么多年对二叔的抱怨和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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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二叔分家以后那小日子倒也过得殷实。我想这也许就是二叔一定要分家的缘由吧。因为那时土地已下了户,除了二叔二婶是强劳力外,二叔又读书多,脑子灵,还能说会道,再有,在分家之前二叔已小打小闹地做起了生意。
然而,自从二婶连生两女娃后,二叔就完全变了,变得真的是判若两人。他不仅对家里的活一点不摸,并且还很少回家,长年累月都在外面飘着,说是在外面做生意,但就是从来没给家里拿过钱回来,偶尔回来一次也跟个大忙人似的,或是在屋里派头十足地转上一圈,或是软硬兼施地变着法子将二婶兜里洗劫一空又扬长而去了。这让二婶既气又恨,她时常央求着我娘说:
“嫂子,求您帮我说道说道秀秀她爹吧,他老这样,还让不让我们母子三活了呀。”
其实,我娘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早就知道二叔在外面一定有女人了。因为我娘知道男人就如一条老喂不饱的狗一样离不开女人,你说十天半月罢了,哪有一年半载的不回家的?再说,她看见二叔看着一个漂亮女人,就如一只偷腥的猫看见了菜板上那已蜕去了鳞甲,皮鲜肉嫩又腥味十足的鱼一样垂涎欲滴,只差喵喵几声一头扑上去了。
不过,我娘还是苦口婆心地又长嫂是娘地说道过二叔几次,但二叔不仅没回心转意,反而变本加厉。那天,二叔就如我娘想的那样,竟从外面领了一个女人回来。说是一起做生意的,那女人很光鲜,眉眼涂得如熊猫似的,走路时屁股扭来颠去地直打人。这让村里人好似一下开了眼界,也花里胡哨地多了些调侃的话题。
“吔,陈家老二要开洋荤啰!”
老实说,那时的我还是一个啥事也不懂的青屁股娃,我不知道人们所说的那洋荤是啥意思,只知二叔要我叫她张姨的那女人很漂亮,身上还有一种特殊的味道——香香的,眼睛如正在觅食的画眉眼一样投来望去的直溜溜地转。我当时也如跟屁虫般成天黏着形影不离的他们不肯撒手,有几次我看见那女人朝二叔使了眼色之后,二叔或是怒不可遏地或是掏出一个一分钱的硬币镚子就将我支得远远的。
其实,每到这时我都知道二叔又要给那女人“挠痒痒”了。因为有几次我被二叔喝走后又气愤愤地返了回去,并藏在门外,贴着门缝偷偷地往里看,每次我都看见二叔的手先是伸进了那女人胸前的衣服里,后来又伸进了那女人的裤子里。有一次,我还看见二叔将那女人的衣服剥了个精光,那女人如蜕了毛的小猪样一身雪白白的,当二叔扑上去时,那女人又如待宰前的小猪般嗷嗷地叫着,那声音既凄惨又怪异……不过,我至今还记得,二叔每次给那女人“挠痒痒”,二婶都不在家。
那天,我不知道是要讨好二婶,还是要报复二叔,我竟把二叔给那女人“挠痒痒”的事和二叔与那女人光着身子扭在一起“打架”的事全说了,没想到,二婶听后,本就蜡黄的脸瞬间竟阴沉得如快下雨的天。
“你个挨千刀的陈家老二阿,好吃懒做就算了,还沾花惹草啦!”
这天晚上,二婶和二叔吵架了,并吵得很凶,二婶带着哭腔,不,是哭着,锅头碗盏也甩得叮铛铛地响。那声音如打雷似的。我在隔壁猫着腰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因这是自己惹的祸而紧张得直打哆嗦。
老实说,刚刚听到二婶的骂声,我还以为二叔会因自己给别的女人“挠痒痒”而给二婶认错的。这就如我娘叫我去放羊,我却把自家的羊拴在树上,却把隔壁小木子家的羊赶得满山跑一样犯了错,没想到二叔的骂声比二婶的还大还激烈。
“唐三英,就凭你那样子,要管着我,莫想!”
“我咋样啦,当初三天两头的往我家跑!哭着求着要我嫁给你……”
“是呀,当初哪知你是个没用的货,一个‘硬蛋’都给我下不出来。”
……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晚上二婶和二叔吵得都快把天给撑破了,后来还动起了手。当然我家也为此遭了秧,这倒不是二叔二婶冲到我们家打烂了坛坛罐罐,而是我爹妈也不闲着闹起了别扭。其原因是——当二叔二婶刚开嚷嚷时我娘就叫我爹过去劝劝,虽然二叔再不对,毕竟是一家人,这样的事闹出去也不怎么光彩,只要二叔往后改了就好,再说两孩子确也可怜,每次二叔二婶一吵架,两孩子就吓得躲在门后的角落里,就如自己做了错事一样泪眼汪汪的。哪知我爹就如一个闷葫芦一样一个不吱声,最后被我娘逼急了,死里板拉地嘣出了一句话:
“你心好,你去呀!”
哪知我爹这句话重重地戳在了我娘的心上,我娘知道,我爹对当年大哥的死和二叔分家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她先是一沉,泪水也随即哗哗地淌了出来。
“吔……陈老大,你以为当年我愿意吗?再说,他是你弟弟,不管是同天不同地,还是同地不同天,但前面都已是一个陈字……你都不管,我一个外姓咋管?”
我记得那个晚上,我们家的那个湾子既“沸腾”又死寂,因为那个湾子只有二叔家和我们家两家人,墙那边和墙这边都在发生着前所未有的“战势”,墙那边明火执仗,墙这边则单枪独炮不见硝烟。
我爹是在我娘一串儿的“迫击炮”下被击得哑口无声的,他只一个劲地抽着闷烟,眉宇间透着几分淡漠和不屑,但他心底里却被往日的伤痛和阴影一点点地撕裂着啊。
因为二叔一来到这个世上就没给咱家带来喜庆。听我娘说,二叔刚一下地就唰唰地撒了一大泡尿,这泡尿不仅将他的亲爹亲娘淹了去,也将我的大哥、一个还在襁褓中玩耍的小生命搭上了。在我爹心里,当时真的有万箭穿心般的难受,因为那淹死的是他的亲骨肉啊。
不过,后来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时光可消磨一切,一段时间后我爹终于从那阴影中走了出来,也同我娘一样,把二叔当着自己的娃一样养着,怕他冷着饿着,供他读书,求人学技术。只差叫二叔喊自己爹了。然而,二叔结婚那天这一切全变了,变得既突然又意外,让我爹脑子里一点准备都没有。我爹后来说,二叔即使想分家,也该先说说呀,何必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给自己脸上抹黑呢?这就如在拿刀子往自己心上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