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楚儿、赵步罡和我都是村官。
　　
　　 楚儿嫁给了赵步罡，我还是光蛋一郎。
　　 楚儿嫁到山里来时，她父亲送上了自家酿造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关于楚儿的女儿红的故事应该从楚儿的出生说起。她的父亲有着酿酒的手艺，在当年那场混乱中，宁死都不给自己的对立面去酿什么酒，显示出了作为男人的骨气。但是令楚儿的父亲怎么都不会相信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楚儿竟然嫁给了楚儿的父亲的死对头的儿子——赵步罡。这个赵步罡，有点墨水，在远近四乡里还能算是个文人，又懂点诗琴书画的，就这点小情调迷上了楚儿。楚儿的父亲不知道说过多少回，“我眼瞎了，怎么把楚儿嫁给了这个哈货。”说归说，做归做。楚儿还是在一坛女儿红的陪送下到了赵家。
　　 赵步罡，有点文化，就会有点嗜好，这哈货也就好喝点酒。自古不就有李白斗酒诗千首嘛！赵步罡就这样每次都自我安慰说自己爱喝酒是有理由的，而且这个理由是有历史根据的，而且现实的依据也有啊！哪个当官的不喝酒。赵步罡这样一推理，赵步罡更为得意，因为自己还是小小的官。这官在乡野里，还算是能上了席面的官，也就是一村之长。凡是带了长字的官，赵步罡都会很敏感地和自己的官大还是官小进行很认真地比较。比较的方法有很自然是看自己是管理了多少号的人，有多少男人，有多少女人，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什么听话的，又有多少是瞧一眼就知道是顺着自己的头脑会来事的。这些对于赵步罡来讲，在脑海里是再也清楚不过的，所以说，赵步罡自从娶了楚儿，又当了这乡野里能处理大事情化解小事情的村官后，就得意忘形了。其一表现就是酒喝得越来越有品味了，缘由是有些酒场上，赵步罡是婉言谢绝的，赵步罡知道脸面比酒重要，这有些酒是千万不能喝的；其二，赵步罡在自己家是很少喝酒了。只是到外面去喝酒，楚儿管得严了，要在家里喝也行，条件是赵步罡就别想滚床单。所以说，赵步罡自然是在家里把酒给戒了。本应是在家里当着楚儿的面能多喝的赵步罡滴酒不喝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谁知道，赵步罡在家一喝酒，赵步罡想借酒是色的媒张狂一下，在楚儿面前就稀软了。赵步罡在家喝了酒后，那家伙就做不成活，干不了大事情。这令赵步罡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与其嘴上受点苦，也要与楚儿巫山云雨到天亮。这就是赵步罡的那点子破事儿。
　　 赵步罡的两个截然相反的做法也令楚儿惊奇，惊奇的是赵步罡能妥善地处理好。到了外面，赵步罡很少喝得爬着找回家的路，而都是喝到兴头上就嘎然而止，这并不是赵步罡的真实面目，之所以喝到有点熏醉微醉但是头脑还清醒时，赵步罡就嘴里胡说开了，胡说时就开始给人家要酒喝了。这就是赵步罡的不对了，但在酒场上，谁会在意呢，就会再来酒。有时会换上几种酒，而这会儿，赵步罡已经不再喝了。酒来了，打开了，只能带回家喝。赵步罡在家是不喝酒的。赵步罡拿回家的酒存了起来，放满了柜子，有些也没有打开，赵步罡带回来了。什么酒都有，各种香型的酒，赵步罡都在自己家里的柜子里有留存着的，除了酒，还是酒。这一瓶又一瓶的酒，堆得严实，赵步罡有时也开了柜子自我欣赏一番，嘴里嘟囔上一句，酒是粮食的精，越喝越年轻。
　　 一年前，村里改选。赵步罡把家里的酒都拿了出来，让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品。这酒全摆在了桌子上，有人笑了，有人光喝不说。赵步罡的酒喝光了，赵步罡连任了。赵步罡没人时偷着乐，赵步罡说，这帮傻冒，我的酒不会白让你们喝的。这酒是我平时攒起来的，这回是排上用场了，也让酒物归原主吧。赵步罡说这些时，脸上洋溢着的还是那股子的兴奋。
　　 而这一切，楚儿的父亲都看在眼里，从内心鄙视这个女婿，但又很无奈。谁让赵步罡从血液里流淌着都是做梦当官的遗传病。说到这儿，赵步罡的父亲也是官瘾很大，楚儿的父亲也打心眼里鄙视。赵步罡和赵步罡的父亲从来不会因为楚儿的父亲鄙视就不当官了，也不会因为楚儿的父亲的看法而改变自己的做法。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生活，这就像赵步罡继续喜欢喝酒，就是不在家喝，而在外面喝得灿烂而自豪。赵步罡很长久以来就这样的给自己一个评价。
　　
　　 平静中孕育着一种破灭。
　　
　　 酒对赵步罡最大的危害是村子里人都知道赵步罡是个酒鬼，还有人看到了赵步罡喝多了摸人家服务员的大腿，还有人把这事情演绎成了摸着大腿不过瘾还上了人家服务员的床。酒让赵步罡从村长到了连任。赵步罡一路升迁，并没有忘记想着到镇子上去上班。
　　 可怕的事情还是不以人的意志而发生了。赵步罡还是在一盅一盅的喝酒中实现了。赵步罡的酒是越来越入行了。赵步罡还是坚持了一条铁律，就是不在家喝酒。而楚儿知道赵步罡为什么不在家喝酒的动力是为了和她过“性”福生活。赵步罡就这样为酒一直把自己给分裂成两个人样。在家人模狗样，到了外面，见酒就喝但是始终把握着不喝嘴不喝倒。这些，赵步罡给了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为了能喝点带回来点。赵步罡的贫酒样在远近闻名。凡是请赵步罡办事情的人，从村里到了镇里，大家都知道赵步罡有这样的毛病。赵步罡不这样认为。
　　 赵步罡在镇子上疯狂了两年。一天，赵步罡不喝了。楚儿的父亲见了赵步罡说，你把马尿喝到啥时啊！你现在也不要娃，你不急，我还急着抱外孙呢。赵步罡嘿嘿笑了笑，楚儿的父亲说，我送的女儿红喝了没？赵步罡说，没喝。楚儿的父亲说，你不喝行不？赵步罡还是嘿嘿地笑。
　　 眼看赵步罡把楚儿娶回家已经五年了。楚儿还是不下蛋，赵步罡也从来不问，还是继续按部就班地该犁地就犁地，该歇就歇着。这事儿就一直没有提到议事日程上来，这在外人看是这样的，而事实上，楚儿是催过赵步罡。赵步罡说，急逑。楚儿就再没有着急，反正赵步罡有枪有子弹，什么时间造人计划，好像也不着急。楚儿眼看着赵步罡的仕途从村里到镇里，楚儿想着或许赵步罡能到县里。
　　 谁他妈的就这样的乌鸦嘴，赵步罡还真他妈的祖宗坟上有这好风水。赵步罡真他妈的走了狗屎运。一年后，赵步罡因为不喝酒被县上领导视察工作时看上了，从镇里调到了县里。赵步罡进的是县委大院。理由是在镇上的干部中，就赵步罡一人不喝酒。赵步罡不喝马尿了。这和大环境真有点关系。当赵步罡一味地贫酒时，当时要升官就得白天喝坏胃围着桌子转，夜里围着裙子转。而当赵步罡到了镇里，楚儿的父亲教训了赵步罡后，赵步罡真不喝酒了，家里和外面都不喝酒了。赵步罡一夜之间从嗜酒如命的酒鬼变成了一位不喝酒的好同志。是什么力量把赵步罡改造得如此伟大。
　　 赵步罡再不说，酒是粮食的精，越喝越年轻。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人走。赵步罡的奇迹产生让县里的干部很吃惊，都把赵步罡当作案例来研究。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有人说，赵步罡不喝酒是因为过去喝得多伤了身子，射出来的都是死精子，楚儿怀不上孩子；有人说，赵步罡喝酒喝坏了人品，楚儿的父亲在众人面前狠狠教训了赵步罡，赵步罡戒酒了；有人说，赵步罡喝酒摸人家大腿根儿被公安带走了，在派出所跪在地上写忏悔书；也有人很有兴致地说，赵步罡在楚儿的身子上翻腾不了几下，赵步罡自觉地把酒这玩意给戒了。说赵步罡戒酒的版本太多，总之，赵步罡不喝酒了。似乎赵步罡不喝酒的事实，人们都不怎么真实地接受，但是人们真的再也见不到赵步罡喝酒了。赵步罡也从村里到了镇里，再从镇里到了县里。
　　 有人开了天价，说赵步罡不喝酒能从县里工作调到市里。
　　 两年后的一天，我在市委的大楼里开全省的宣传工作会议。我见到了赵步罡，我问赵步罡怎么来了。赵步罡说，到了市委工作了。我笑了，赵步罡一本正经地，我感觉我是一个很幽默的人。赵步罡因为喝酒升迁了，后来赵步罡因为不喝酒也他妈的升迁了，真他妈的有趣。我笑后，赵步罡说，人这辈子，别总是笑啊！你没有见过我哭吧。我说，楚儿现在怎么样？赵步罡说，楚儿现在是一个孩子的妈了，现在准备再要老二。我又笑了。我说，你是连发子弹啊！这才两年未见面，你就超生了。赵步罡说，现在政策好，全面放开二胎了，我们要支持国家政策啊！
　　
　　 我沉默了。
　　
　　 我从来不会像楚儿的父亲那样去鄙视一个人，但是我会在心里为赵步罡这样的人划个叉叉的。
　　 赵步罡临别问我还有什么事没？我说，你看我能从村里到镇里，从镇里再到市里不？赵步罡说，不可能了。我说，为什么？赵步罡说，国家让你喝酒你就喝，国家不让你喝让你造人你就得不喝赶快造人。你把你的人生选择要和国家的节拍合上才能升迁。
　　 在开完会回来的路上，我坐赵步罡的小卡车同路回了村里。赵步罡说，我为什么还在村里当村官，而没有到镇子里，我埋头工作，从来不看天气。赵步罡说这些时，内心和脸面上都是自豪的，为自己的自豪而喝彩的样子。
　　 下了车，赵步罡说，我当年贫酒恋酒是假的，真的是盯着啥事能升迁，懂不？到了后来，国家的大环境变了，我想，酒是不能再喝了。我自己戒的。至于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我还是我。楚儿应该很明白的。楚儿的父亲不怎么明白也很正常的，我没有告诉过他的。
　　 我很难界定赵步罡是不是机会主义者，或者是实用主义者。但是就在不久的一件真实的事情发生了。谁他妈的都不会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楚儿怀上了赵步罡的老二，才四个月的身孕，赵步罡一脚把楚儿蹬了。
　　
　　 楚儿和赵步罡真他妈的正式离婚了。
　　
　　 前天在冬日的暖阳里，我见了赵步罡从参加完市里的会议回到村里，赵步罡见了我笑了。我感觉很莫名其妙。我不知道赵步罡要给我说什么。
　　 赵步罡说，这回他真的要到省里工作去了。
　　
　　 我笑不出来。
　　
　　 赵步罡今年四十岁出头，上大学时就是学生干部，一路飙升，毕业后自愿和我一样到了村里当村官。赵步罡在村里遇见了楚儿，时间不久，赵步罡就拿下楚儿，生米做成了熟饭，楚儿的父亲骂自己眼瞎了。赵步罡还是我行我素。赵步罡这狗日的哈货真他妈的走运，留下了爱喝酒的臭名声。当大环境不允许喝酒陋习疯长时，赵步罡收手了。赵步罡连任了村长很关键。赵步罡如愿以偿到了镇上工作。赵步罡下一步棋子就是人生最大的忍耐，不喝酒、戒酒，连造人计划都延时。赵步罡因为不喝酒在镇子上一下子又捡回了好名声。赵步罡到了市里，赵步罡青云直上后开始了造人，又赶了春雨好时节，全面二胎，赵步罡又时尚了离婚。谁也不知道赵步罡脑海里荡漾着什么。赵步罡离婚后到了省里工作。
　　 赵步罡离开村子时，对我说，让我照顾楚儿。我操他大爷，我才不会捡破烂。我准备离开村里到外面的世界走走。
　　
　　 我在通往省城的路上见了楚儿的父亲。
　　
　　 楚儿的父亲低着头说，赵步罡这哈货和他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是瞎了眼儿，把楚儿嫁给了赵家，还把我亲手酿的女儿红陪送到赵家。
　　 我望着楚儿的父亲的那张被岁月折磨过的树皮皱褶般脸，我的喉咙哽咽了，说不出来话。我抹了把眼泪，再也没有抬起来头，消失在了冬日的寒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