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那边的姑爷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5-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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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正月初四,我们这一拨十人,走下古老的文家河渡口的石板梯级,从这里渡过沅水,去给河那边的姑爷拜年。我们是姑爷的侄儿侄女侄女婿。七个是岳父这边的
摘要:小姑爷和大姑爷性格廻异,大姑爷酷似武夫,小姑爷是双向的,文武中和,多几分儒雅。他总有话题和你说,也都喜欢听他说。旧社会的贫农读书不多,他却天文地理古往今来,随口讲来,精彩风趣,听他说话简直是一种艺术享受,不由自主地被感染了。
一
正月初四,我们这一拨十人,走下古老的文家河渡口的石板梯级,从这里渡过沅水,去给河那边的姑爷拜年。我们是姑爷的侄儿侄女侄女婿。七个是岳父这边的,三个是伯父的儿子刘丝儿和女婿小吴两口子,手里各自提着糖食糕饼之类礼物。刘丝儿因为缺钱钱提的是自家的“特产”,尼龙网袋里装了两个巨型糍粑。这群人有结婚的有没有结婚的,个个脸上喜滋滋的,好像河那边有块可以吸引人的磁铁。来到河坡底下,渡船还没来。
十多分钟后,一只铁壳机帆船靠岸,船工推出一块厚木跳板。春节期间渡河的人多,挤挤嘎嘎的的人像鲫鱼要上水一般,急急忙忙又小心翼翼从一尺多宽的木跳板上岸起坡,等人上完,我们萝卜下汤一样纷纷登船,进入船舱在长板上坐下。几分钟后,铁壳机帆船突突突发动斜向上游行去。
沅水碧绿,略有微波,显得空旷,原来多于牛毛的木排,由于枝柳铁路贯通,不再走沅水了。离渡船百多米的地方,有两只乌篷船在江右,鹭鸶在夹鱼。我们坐了四华里,靠了码头,起坡……上了大堤继续前走。
走两里多下堤,先到大姑爷那里,我们不进屋不落座,对大姑爷大姑妈打声招呼,把带来的包包(糕点红糖蛋糕之类的礼物)塞在他们手上,就算大功告成拜了年,丢下东西就往小姑爷那边去。大姑妈喊我们吃饭,我们都说还赶到小姑爷那里去,就不吃了。我们天黑前要过河返回,两个姑爷都没有那么多床铺,都是木板壁平房,哪有多余地方。
对大姑爷,我比较欣赏,虎背熊腰的身架好生了得。腰里插上两把板斧,就如李逵转世。六十岁了依然骨骼粗大肌肉饱满,青年时候应该是个力士型的人。简单交谈知道,地分到户了还是种棉花,也在沅水里放丝网捕鱼,晚放早收,贴补家用。这些拿手好戏,我没有领略到,背船下河,一百多斤的船放到水里,就不轻松,回来又要背船起坡。放丝网弄到鱼,肯定也是有技术的,不是哪一个都可以的。在性格上,我们有些相通,是一对沉默寡言人,只是他的话语更少。喉咙里像粑了膏药,你不问,他可以一天不说。大姑妈恰恰相反,话语又好像多了一点。
大家都愿意到远两里路隔一个队的小姑爷那里去,就在他那里吃了迟中饭当天打转,拜年回家两不误。
到了小姑爷门外,大家齐声喊道:“小姑爷、姑妈,拜年啰!”老两口笑容满面即出,迎我们进屋。
小姑爷中等身材偏高,没有到河里弄鱼。他皮肤白皙,农村有这种长年劳动晒不黑的人,算这少数人中的一个。小姑妈没有小姑爷那么白,不过一看就是健康劳动的肤色。我们进了堂屋又飚进房间,把带的东西放到里面的平柜上,刘丝儿则把一块大糍粑放进水缸养着,放在干处时间略久,要起坼的。
小姑爷已经把火塘边上摆好靠背枞树椅子,要我们坐下,给装烟倒茶,刘丝儿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四方四正的铁盒子打开,原来他的宝物是需要纸条条卷喇叭筒的丝烟,说,“姑爷,这个劲大,吃我的。”小姑爷拿的是沅水牌烟,要高级。二人手里拿着烟推来推去,刘丝儿说,“我还是吃这个,你那个没有劲哦!”
小姑妈已经拿出一叠白瓷小花碗,拿饭瓢瓢从煤炉子上的大沙罐里舀艾叶煮的茶卤蛋装碗,小姑爷传递着。
小姑爷一边传递一边说:“先打点底,四个钟头后也就是下午两点钟吃饭。”小姑妈在我们吃的时候,还从房里端出一个搪瓷大茶盆,里面装满瓜子花生糖果糕点……拖了一个凳子到火坑边放上盆,要我们吃。我们早晨都是简单吃了一点粑粑泡儿出来的,这时自然没有斯文,一个个几分钟吃完了香喷喷的茶卤蛋,把碗放灶上,接着嗑瓜子……小姑爷又拿出自家栽的柑子、无核桔、香橙,来让我们享用。
侄女婿、侄儿侄女们手里端着茶,有的嘴里叼着小姑爷装的烟点燃,和刘丝儿一起吞云吐雾。
我从来不吃别人视为享受的薰杆子了,此时,我脱下一只鞋,撩成木马腿(二郎腿)伸向火,烘烤脚,其他人也纷纷放下茶杯脱下一只鞋烘烤脚,一会脚上的袜子就冒出股股微臭的白气,白气一过,袜子的汽水就干了。两脚交换着烘,当然也不耽误嘴巴,阴一下阳一下各取东西塞嘴巴。
小姑妈马上进入下面主餐准备程序,这是需要几个小时办的。小姑爷在我们呼喊下,也拿过一把椅子坐下,手里一边往蔸脑壳旁边搭柴火,一边讯问我们年过得热不热闹、路上好不好走、单位上放了几天假……我们挤挤嘎嘎地围坐火坑上方,闻着腊肉腊鱼腊鸡散发出独特的香气……
一会,身上烘得暖暖和和的,心里也被小姑爷的话语讲得暖暖和和的。
小姑爷和大姑爷性格廻异,大姑爷酷似武夫,小姑爷是双向的,文武中和,多几分儒雅。他总有话题说,我们也都喜欢听他说。旧社会的贫农读书不多,他却天文地理古往今来,随口讲来,精彩风趣,听他说话简直是一种艺术享受,不由自主地就被感染了。
在火塘边,我想,小姑爷那么丰富的人生阅历、那么超强的记忆力,不去从事写作是糟蹋了,不去演剧也是浪费了,不去当人民调解员,是人才的浪费。他要是当一个公社书记,当一个县委书记、地委书记,保险比那些吃职业饭的还要厉害。大概是缺少伯乐吧,大概祖坟葬得不如那些官人好吧,小姑爷只当过生产队长,他把一个生产队搞得井井有条,社员们都拥戴他,听从调遣。
在火塘边,他的话题很广、无话不说,官员闹的笑话,他都能复原讲出来,原声态表达,绘声绘色,听得我们不由自主笑起来。他能把薛仁贵的故事讲得那么周全,我看过《薛仁贵征东》,有些已经忘记爪哇国去了,经他一讲,才记起是那么一回事,就好像他是那本书的作者似的,令我年轻二十多的人汗颜……可惜我没有这么好的记忆力、表达能力,如果我能像小姑爷,一定麻起胆子,马上向写作进军了。
我们在火塘边听得入巷,小姑妈的菜弄得差不多了,精夹肥的腊肉片子、腊鸡煮的坨坨、腊猪蹄块块、鲜肉丝炒芹菜、肉骨头萝卜片......一项项端上了大圆桌。
小姑爷起身,他要亲自弄一样菜招待我们。他弄的是肉丸子,两把菜刀拿在手中,三斤鲜猪肉十分钟内乓乓乓乓一气剁成肉泥,里面掺拌捻成碎末的豆腐以及榨菜丁等,拌和了半黄钵,几个女的拢去帮助捻丸子。丸子半个鸡蛋大,土煤炉子里的高汤中即已滚开,仿佛青蛙跳水,丸子在滚烫的高汤中几分钟就煮熟了,装了两炖钵。
大家团团围住一圆桌吃饭。腊肉、腊鸡、腊鱼、腊猪蹄,有股特别的香味。丸子鲜嫩可口,同时有几种香味,他这一道自创的独具风味做法的菜,是其他地方吃不到的,令我们食欲大开……好像一群鸭子在田里呷谷的声音。
迟中饭是下午两点钟开吃的,如果正午吃,菜搞不赢,也没有这个时间呷得有味呷得多。吃罢,一个个再把椅子调转来,重坐火塘把手伸向火,一边继续说话。梁园虽好终有一别,到了四点多钟,大家依依不舍告辞姑爷姑妈原路返回,搭船到沅水那边的家里去。
初六,河那边的两个姑爷来到河这边,给妻弟(我的岳父)拜年。这里有睡处,他们住两天。中午,就粑粑、泡儿简单对付一下,晚上才是大桌子的干活。我们能够来的,都来出席作陪。大姑爷酒量略大,小姑爷酒量稍小,都有酒德,不灌自己也不灌别人。咋咋呼呼的是表哥刘丝儿,跟这个倒,给那个酌,不管哪个都喊“一口干”,两个钟头就烂醉如泥。当公社干部的小吴能喝三两,我喝一两就可以了。大队会计的岳父不知是什么原因,是从不沾酒的,他的身体好很能吃几碗,吃饭作陪。中心依然是小姑爷,都喜欢听他的,他调剂着气氛,既热热闹闹又和和睦睦。
二
过年后,河那边的姑爷自然投入繁忙的生产中,他们是棉花产区,重头戏围绕棉花展开。河这边是稻谷产区,要搞粮食生产,也是差不多忙,开沟积肥、整秧田、春耕、早插……公社干部小熊则是完成上级布置的任务,开会、检查、办点、报表……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我们在不同的地方度过了漫长又短暂的春、夏、秋,冬天又来了,又快一个轮回了。十二月底,单位向每个职工集资喂的猪杀了,分了百余斤肉回来,做过年的腊肉。乡下宽敞,我就挑到乡下让岳父炕,给一半就行。挑到岳父家,想不到小姑爷也到了,我对小姑爷说,“哪里这么巧呀,什么风吹来的您?”
“你还不晓得啵?(你)舅佬下个星期结婚,可能就要通知你。呃,你也晓得了呀,还送肉来了。真是时候,好,你来得正好,就用你那一笔字,我们来写对联!”原来小姑爷是为舅佬写结婚对联来的。
小姑爷要我写,我脑袋空空,肚里那点货,临时不足以写出十副对联。小姑爷胸有成竹,他念我写。每副对联,他只是略加思索就成,原来都装在他脑壳里。
小姑爷面授机宜(告诉联语)、裁纸,粑大门和堂屋中柱的字数多,需要接长、折格,都由他来办。粑房门、窗户、神堂和其他地方的,就是一张红纸的长度,一米零八,七字联,一张纸裁四条。对联写完,我们吃了一点粑粑泡儿。到了下午一点多,小姑爷邀我到屋后去。这是岳父另外一块以柑子树为主的菜园,我知道,大部分树上的果子不好吃卖不掉,原来小姑爷要为果树“动手术”。
靠岳父改良果园,几乎不可能,面临钱和技术的问题,小姑爷不花钱能办,也有法变甜,让空处栽满。他站在椅子上手拿锯子,味道不好的果树统统锯掉上部,腰斩只留主干树桩,我就把这些锯掉的拖出去。他拿出专门从河那边带来的刀子向味道好的树上借枝,移植嫁接于树桩上。树桩切好口子,树枝削成刚好和树桩切好的口子严丝合缝嵌入紧密衔接。小姑爷好像天生就是做这种精密活儿的,真是神了,肉眼就是一部精密的测量仪,那么完美地做了。每嫁接一棵,就用带子绑起来,都是在不停留的过程中速战速决、立竿见影接的。
又在三棵好树上动手术,断面百分之八十,留百分之二十作为树体营养输送通道,用泥巴和塑料纸紧紧地包裹,令其密不透风。我想,有这种高级园艺家的功夫,种棉花、种菜就不值一提了。
小姑爷多少棵果树,不需要问得那么清楚。只记得几种名称,什么橘红、红蓉柚子、马脑壳、无核桔、狗头柑、香橙,还有柿子、石榴、沙枣、桃子……他说过,香橙味道甘甜醇厚,有专门的收购商上门。
我知道,小姑爷有全套技术绝活,吃不了多少,送亲戚朋友的,数量可观。卖果,他只谈大宗生意,零打碎敲的都是小姑妈卖的。整体打出半数,有半数果子需要一斤一斤、几斤几斤称出去,都由小姑妈完成。挑过沅水到河这边来卖,好像成了小姑妈的职业,他不大插手。这边居民多,可以卖掉。六十多的小姑妈挑着两个大竹花篮卖的。卖的钱,小姑爷不要。添置什么东西,小姑妈见子打子买了。要做什么人情,小姑妈就急急忙忙拿出现把子(钱)了。
春节后,当走动的地方走了,小姑妈就挑果子过河卖。六十多岁的老妈子,能够挑六七十斤走几里路,下得河,上得船,走得一尺多宽的跳板,上得坡,摆得摊,看得称,算厉害,中国人的勤劳本色在平凡百姓身上体现无遗。
我家离街上近,小姑妈常常卖完货到我家住一晚,看看电视,第二天就回去干事。河那边家里有的是事情忙,小姑爷也有时候过河来,我们留他住,这也是他的一个落脚点。
大姑爷很少来,大概他的习惯不同,不喜欢上街。上街了,也是进茶馆了。他也不卖菜、果,都交给儿子儿媳办了。大姑妈倒是经常迈着四寸金莲经常上街来,到他兄弟(我岳父)家住几天,有时候也住我家。有一段时间,老婆忙事情,还请大姑妈弄过半个月饭。
三
这年端午节,我骑了一辆自行车回来,以往是打车票坐公共汽车。那个年代物资紧张,供销社职工也难买到一辆。这次碰上买了一张普通的,是随州自行车厂生产的。骑到岳父家,小姑爷走过来接过去,走了两步,左脚踩上脚踏,右腿向上一缩过了保险杠踩住右边的脚踏,就稳稳骑行向大队部驰去。我想,对于一个从来没有骑过车的,连这个也能无师自通。
哪知道小姑爷骑转来,下车说:“好骑,好车好车,把它卖给我!”
因为我是特别佩服小姑爷,就忍痛割爱,毫不犹豫答应了。
小姑爷有了自行车,到其他几个侄女婿去和其它地方去,就方便多了,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在时候去,只有上渡船过沅水有点不方便。有一次他骑单边八十里到了桃花源,一去一回一百六十里。
接下来的几年,除了搞棉花果园,空余还是一张自行车打天下,在本公社骑行,在外公社骑行,到过架桥、盘塘、马中、基隆、玉田、庄家桥、车湖垸、深水港、三阳……
不知不觉小姑爷就来得少了,碰到小姑爷的时候,他说在给别个行家礼。,听他说,所谓行家礼,是和道士差不多,就是人死了的祭奠活动,三四个人锣鼓家什,固定的唱腔,小姑爷这个能跑满台捡得起。
过年的时候又来了,在岳父家看到小姑爷,人像瘦了一点,原来清亮的眼睛,没有了神采,眼里发红。是不是行家礼熬了夜的窍呢?坐在火塘边,再不像以前有声有色讲古。一会,来的人多起来,都说打牌,他们喊小姑爷,小姑爷起身就去了。原来小姑爷多了一门打牌的手艺,想他身体的变化,与这个打牌脱不了干系。
岳父的几个女先后都成了家,表哥刘丝儿起了儿媳妇。这些姨妹、姨妹夫,一到岳父家里,就把牌场也开到娘家这里。火塘坐的是刘丝儿、小吴、我、岳父,我们是几个不打牌的。刘丝儿手脚笨,没有经济来源不打;小吴是抓赌的不打;我、老婆、岳父,是没有兴趣不会打。我那几个姨妹夫、姨妹,对小姑爷喊着,小姑爷忙不迭地上了桌子,参与“鏖战”。桌子底下放一盆火,吃饭的时候三请四接才肯松手。吃饭的时候还塞不住嘴巴,还在讲打牌的“一本经”。
……